第五十二章 魚鱉

(清輝軍)


——龍曆九三四年.冬——

薩圖村.深夜。

嶽玄軍於薩圖村外紮營。
餘焰盡滅,夜空沉黯,唯軍帳燈火點點。

鏡殿殿主赫江行與玄殿殿主吳清絕一同步入主帳。

主帳內,風雲嘯坐於主位,身子後靠,雙腳隨意架在桌案之上。
肩側仍隱著焦痕,赤焰氣息微洩。

赫江行拱手沉聲:「報告。」
吳清絕接道:「居然有人能傷到大將。」

風雲嘯抬眼,語氣冷淡:
「無妨,不影響推進——我要的東西?」

赫江行展卷而答:
「今夜清查,嶽玄軍尚有七萬餘人。」
「但臨時出陣,加上白鬃襲擊後陣,可立即投入戰線者,約五萬上下。」
「後勤、輜重、傷兵與役夫合計,不到兩萬。」

吳清絕補道:
「輝之國總兵力粗估十六萬。」
「且他們的後勤不是一支軍隊,而是整個國家,差距不小。」

「那些都無所謂。」
風雲嘯淡笑,指節輕敲桌案,聲響清脆。
「白鬃與前鋒城的報告呢?」

吳清絕遲疑:
「這……手上情報還不完整。」

風雲嘯抬眸,眼中焰紋微閃:
「還記得我們踏入前鋒城的時候嗎?」

話落,吳清絕眼前浮現前鋒城的模樣——

那是座被歲月放置太久的城。

黑灰色高牆立於荒霧之中,主堡尖塔刺向沉雲;
列列飛扶壁自城牆外側斜撐而起,像巨大獸骨般托住高聳石壁。 

扶壁嵌著昔日白鬃騎士的石像。

那些騎士半身沒入牆中,披氅與長劍皆由石頭雕成。
獸面兜帽低垂,彷彿至死仍在守望城外平原。

歲月使他們的輪廓變得模糊。
青苔沿著肩甲、劍柄與面具縫隙蔓生,綠痕像乾涸的血。

踏入城門時,靴聲在長街上回盪,像走入被遺忘的墓。

「城內物資皆覆灰塵,明顯久未動用。」
「但器具、甲胄、糧秣保存完好,像是被原樣放置。」

略頓,眉心微蹙:
「不明白為何要空置那座城。」

風雲嘯嘴角揚起,語氣低沉而緩:
「那座城……有種很微妙的魔力。和白鬃的氣味一樣。」
「甚至,更腥。」

吳清絕低聲道:
「附近的老獵人說,他父親曾告誡過——那裡是被詛咒的鬼城。」

風雲嘯輕笑出聲:
「呵……迷城,迷軍。這是日後要呈給策馬先生的報告。」

指節再次敲落桌面。
「很重要。」

吳清絕立正:「是!」

赫江行挑眉,冷聲道:
「……你也有尊重的人?」

短暫沉默。

風雲嘯忽然開口:
「你想問我,為何要忠於策馬先生。」

赫江行冷聲道:
「只要你想,殺了主君應該很容易。」

風雲嘯笑意淡淡:
「的確,很容易。」
「不只是我——赤霄、不破神風。」
「若起殺念,策馬臨權皆是難逃一死。」

赫江行注視:
「……那為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碧國首都.碧風城。

城西舊苑,一座破舊涼亭孤立於枯木之間。

月光冷白,風過枯枝。

亭外,一排半焦屍身橫陳於地。
焦肉、血灰與濃煙混雜,氣味濃得令人作嘔。

風雲嘯獨立於涼亭中的石桌旁。

衣袍染血,袖口殘破。
火光在他身後明滅,將那道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龍紋烙印。
紋路沿著皮膚緩緩亮起,像某種活物正在血肉之下呼吸。

「呵呵呵……」

——唰。唰。 

靴聲自苑外傳來。

策馬臨權緩步踏入舊苑。
見涼亭內的慘狀,面色沉穩依舊。

月光映在屍身之上。
焦肉蜷縮,白骨外露,血灰黏在石階與枯葉之間。

策馬臨權未停步,靴底踏過碎骨,發出細微脆響,緩緩走近。
「找我何事?」

風雲嘯滿手鮮血,側首冷笑:
「你還真敢獨自赴約……呵呵。」

策馬臨權回以平靜:
「有何不敢?」

風雲嘯低頭看著掌中殘焰。
「我要感謝你——讓我得到了火龍的力量。
同時,也要告訴你一件事。」

策馬臨權語氣不容置喙:
「為了警告我?別忘了,你是我的部下。」

風雲嘯側過臉,眼角焰光掠向策馬臨權,殺氣驟升。
「要殺你,很容易。」

夜風忽止。
苑中枯枝不再搖擺,四周火焰同時低伏。

空氣繃緊,如弓將滿。
只等待著,下一句話。

面對無來的殺意。

策馬臨權神色自若,絲毫不懼,甚至睥睨。
緩緩將雙手負在身後。

「要殺,便殺。」

瞬間——風雲嘯掌心火焰猛燃,揮掌而出,直逼策馬臨權面門!
但策馬臨權身形未動,甚至閉眼,彷彿正等待自己的終結。

滴答——

夜露,滴在涼亭的屋簷上。
炎掌,停在策馬臨權頰前。

風雲嘯沙啞道:
「你不怕死?」

策馬臨權緩緩睜眼,聲音堅毅:
「我怕死,更怕自己失去野心。」

目光直視風雲嘯。
「為了那份野心,未來會有許多人死在我手裡。」

風聲再起,掠過涼亭。
「現在殺了我,你——就是英雄。」

語畢,風雲嘯怔住。

夜色被某種氣息推開,月光落在策馬臨權的側顏。
風王將綠眸的冷光,與焰色相映,如王座之輝。

回神時,風雲嘯已不自覺收回手,喃喃道:
「嗯……你運氣真好,下次再賭命,未必賭得過。」

策馬臨權轉身離去,風掠過涼亭,捲起滿地焦灰。
「我這條命,記在你這——等我成王後,隨時來取。」

屍體上的破袍與風雲嘯的衣襬同時掀起,在火光中交纏飛舞。
只餘風雲嘯立於原處,掌中火光漸暗。

風雲嘯負手,撇過頭,冷笑:
「風為王,火為將,眾生皆為器。」

在這虛偽的世間,策馬先生平等地把生命——
甚至他自己,都當成達成理想的工具。

對我來說,那也是種誠實。

——輝之國.黛露城——

戰後煙氣已散,風裡殘著焦味。

城門半開,傷兵陸續被抬入城中。
清輝士卒卸下破損甲片,倚牆喘息,或坐在石階上任軍醫剪開血衣。

婦人提著水桶穿行街道,少年抱著藥布跟在後頭。
老人則將自家門板拆下,臨時當作擔架。

街邊炊煙重新升起。
米粥在大鍋裡翻滾,熱氣混著草藥苦味,散入寒風之中。

有孩子被母親摀住眼睛,不讓他看見滿地血水;
也有民眾沉默地跪在傷兵旁,替陌生士卒按住不斷滲血的傷口。

街角民宅內。
窗紙半破,屋中燈火昏黃。

負傷的刀無鋒與清輝軍一同休養。
這是杜長宵首次與他見面。

杜長宵抱拳道:
「感謝壯士相助。」
「聽聞先王咒世曾於境內尋找龍之傳人——那人,就是你嗎?」

刀無鋒苦笑,沒想到會在此被誤認成摯友。
「不,我只是一介武夫,並非神意的代行者。」

角落的清輝士卒仍心有餘悸。
「風雲嘯……那種人太可怕了。」
「根本沒人能擋得住他,整場戰鬥就像場災難。」
「真的是天意嗎……」

杜長宵低頭,聲音微顫:
「那個人……很恐怖。」

刀無鋒聲音低沉:
「跟我曾經遇過的龍之傳人相比,完全是不同的層次。」

杜長宵雙手握拳,喉頭微緊:
「不只是如此……他似乎對人心與靈魂,有種特別的執著,我——」

話未說完,目光渙散,彷彿又看見那片火海。

片刻後,杜長宵強行壓下心緒。
「沒事,你先休息吧。我先清點殘軍與傷兵。」

語畢轉身,燭影拉長,晃過滿屋沉默。

強大的實力差距,令清輝軍士氣低迷。
所有人陷在低落與恐懼之中,沒有人知道未來該怎麼走。
也不知道要如何改變現況。

刀無鋒按住左肩,灼痕仍隱隱作痛。
「原以為自己不會再迷惘……但他的話,竟讓我……」

腦中閃過風雲嘯的眼神與話語。

守護國土,匹夫有責;
開疆拓土,光宗耀祖。

以屍鑄功,非英雄好漢;
只要立場對了,殺戮,便是種美德。

非人的力量、迷惑的言語,來自地獄的佈道者。
僅是短暫交鋒,卻讓堅持俠義之道的刀者,在心中自問:

——為何我無法還口?

夜色深沉,火光搖曳。
在刀者的心中,俠義與道德的界線,再次衝突。

——翌日——

黛露的清晨帶著灰,城垛在晨曦中傾斜。
街上早已有人奔走,清輝士卒重新整列。

街角民宅的木門被推開。

刀無鋒走出屋外,臉色仍有幾分蒼白。
胸腹纏著藥布,外袍簡單披在肩上。

不遠處,正在整軍的杜長宵看見他,停下手中軍令,快步上前。
「你真要走?」

刀無鋒將盤纏重新系回腰間,輕答:
「我負傷在身,暫時無用。」

杜長宵伸手拍上刀無鋒的肩,笑意乾澀:
「許多義勇軍死傷慘重。若是安全了,就別再回來。」

語畢,把頭撇向身旁的馬車,不讓刀無鋒看見眼神。

刀無鋒注視著他側臉,聲音低沉:
「現在的我,遇上他,太過無力。」

杜長宵目光移向刀無鋒身上滲血的繃帶。
又掃過道路兩側,那一排蓋滿白布的屍體。

雙手抱胸,喃喃道:
「對我們來說,也一樣……」

——

路邊有個小孩,正把餅乾一塊塊分給路過的清輝士卒。

許多面色沉重的大人彎下腰,笑著收下那份碎餅;
起身後,笑意又隨著戰火與煙硝,一同垂了下去。

孩子用灰手捧著半塊餅乾,怯怯走到兩人身旁。

杜長宵隨即蹲下,接過餅乾,摸摸他的頭:
「謝謝。」

晨曦落在清輝軍徽上。
熠熠生輝,卻也離不開。

孩子抬頭,目光落在刀無鋒身上。
「律兵叔叔!」

刀無鋒俯身,微笑道:
「我只是個浪人……這餅,我不能收。」

孩子歪著頭,不明白。

杜長宵微笑道:
「你就收吧,對他而言,我們都是英雄。」

沉默良久。

刀無鋒終於伸手,接過那半塊餅乾,指尖觸著碎屑,低聲道:
「正因如此……我更收不得。」

俠者緩緩起身。
唇線收緊,眉宇微皺。
白髮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轉身離去。

風,掠過街口。
吹動了街角那一排白布,吹不散大人的責任與孩童的誤解。

……

嶽玄軍連日攻城。
有一家人來不及逃離,被反綁於廣場中央。

老人拖著斷步,以額撞地,顫聲哀求:
「大人……放過小孫兒罷。」

碧黎士卒指著高懸的刑架,冷聲道:
「想活,就自己上去。」

老人呆坐許久,踉蹌起身,手腳顫抖,攀上刑具。
直至赫江行怒斥,鬧劇才被迫收場。

本是清輝族用以維持秩序的鐵刑,如今,卻成了馬戲團裡的鞦韆。

也許,不論統治者是誰,弱者皆為魚鱉。
然而在這慘痛的煙硝之中,流傳著一個傳聞。

有位白髮刀者,手持先王放行令。
獨行於各處零星戰場,救助流民,與嶽玄為敵。

有人說,他是白鬃的亡靈;也有傳聞,他是咒世的遺子。
真相莫辨,只知他實力驚人,卻不與任何人為伍。

有人低語——他害怕再次面對焚拳鬼號;
也有人認為,俠者的修行,尚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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