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動搖

——龍曆九三五年.春——

黛露城位於輝之國腹地。
四方官道於此交會,商旅、糧隊、軍報皆曾經由此城流轉。
數座尚未陷落的清輝城池,皆與此地相連。

那場火,燒了整整三日三夜。
焦臭隨風蔓延數十里,尚未見城,便已先聞到那股腐敗氣味。

原本立於廣場中央的騎士銅像,已被龍焰燒得不見形貌。
銅身融作青黑色銅泥,黏在炸裂石板之間。
唯有一截半融的劍柄,斜插在地。

周圍屋舍外牆被燻成墨色,窗框盡毀。
廣場四周的屋舍、石牆與地面,皆被龍焰燻出大片焦黑痕跡。 

城內,多數清輝民眾已化為焦炭。
倖存者之中,有人倒斃街頭,也有人為求活命,啃食屍塊。

路邊堆滿屍體,黑煙與腐臭交雜。
老鼠在灰燼間竄行,烏鴉停於斷垣上啄食焦肉。

士兵們用布蒙住口鼻,以免染病;
也有人跪在屍山前,雙手合十,祈求原諒。

——

風雲嘯將清輝民眾的眼眸,與密信一併寄往四周領主。

此舉震懾四方。
三日內,使者接連入城。
糧車、城防圖、通行令,以及各城領主的親筆書信,皆送至嶽玄軍前。

風雲嘯立於廣場中央。
焦黑沿著牆面蔓延,掠過窗框與瓦脊。
像有人以火為墨,在黛露城中畫下一幅巨大的死畫。

風雲嘯緩緩抬頭。
喉間似有笑意,卻冷得滲骨:
「江行,人們總說我殘忍——」
「那為何,所謂的道德,在我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赫江行走近,低聲報告:
「附近領主已經表態。」
「願讓嶽玄軍入城休整,提供通行,並交出部分糧秣。」

風雲嘯沒有回頭。
火光映在肩上金色龍首,龍眸低垂,冷眼看著人世自潰。
「道德,不過是基於自身利益而誕生的利他幻象。」
「只是另一種算計,所謂仁義,也有價碼。」

對於屠城,他從不強迫士卒下手。
孩童碎餅的誓約,至今仍未兌現。

風雲嘯低聲喚道:
「江行,我要的不只是糧。」

赫江行語氣無奈:
「這部分,領主們尚未表態。」

風雲嘯微笑,眼底卻無笑意。
「你可知為何?」

赫江行低頭,長歎:
「唉——」

——輝之國.維恩城——

維恩城,位於黛露以東。
再往後,便是通往清輝首都月隱都的主道。

碧黎北伐已持續數年。 
戰火遙遠,卻也因此給了人某種錯覺——

連蒼弦都能與碧黎僵持多年。
清輝,又怎會一觸即潰?

軍帳之中,有人低聲說:
「因為我們沒有燕宇凡,也沒有龍之傳人。」
「沒有術法,也沒有陣法。」

若維恩再破,月隱都便再無屏障。

整座城的士氣,被黛露城的黑煙一併燻暗。
——下一個被燒的,會不會就是我們?

——軍議廳——

維恩城軍議已開了近半個時辰。
長桌兩側,將領與城官分坐其間,可仍有幾張席位空著。

那些人並非都已戰死。

更多的,是尚未抵達。
也有些,根本不打算抵達。

有人聲稱城防吃緊,不可擅離;
有人說道路受阻,糧馬不足;
也有人連藉口都懶得寫,只派僕從送來一封請罪書。

幾封書信被壓在桌角。

字句懇切,姿態卑微。
可翻來覆去,意思只有一個——不出兵。

——

杜長宵坐於主位,攤開最新送來的密信。
燭火搖晃,紙上墨跡未乾。

岑志遠低頭,聲音壓得極低:
「……似乎,不少領主送糧過去了。」
「不只是糧。」

岑志遠停了停,才繼續道:
「有些領主已違抗王命,與嶽玄軍簽下暫行盟約。」
「願供其休整、借道、補給。」
「甚至……拒絕再向維恩派兵。」

一名副將咬牙道:
「他們這是叛國!」

岑志遠聲音更低:
「他們說,是為保全城中百姓。」
「若月隱都不能保他們,便只能尋求嶽玄軍庇護。」

「該死!」
杜長宵猛地拍桌,兵圖散亂滑落。

微風捲入,帶著遠處屍焰的氣味。

岑志遠試探道:「不如……逃吧。」
杜長宵抬眼:「逃?」

岑志遠苦笑,目光避開,聲音壓低:
「你也知道,上頭這些天不停指責,說我們擋不住嶽玄軍。」
「倒不如趁現在一走了之,山林、偏村……隨便哪裡都比這裡好。」

他呼出一口氣,把壓在胸口的話全吐出來:
「那群貪生怕死的王八領主們,早晚也得死得比我們難看。」

杜長宵按著額角,搖頭長歎:
「……還不到那個時候。」

聲音低沉,帶著疲意。
「再讓我想想吧。」

——暗夜時分——

維恩城外。
風捲殘灰,遠處傳來微弱腳步聲——濕草上的聲響,沉緩、分明。

城門衛兵凝神望去,舉起火把。
「……好像有人。」

微光搖曳,一道人影自夜霧中走出。
身披赤袍,脖頸隱現龍紋,神色淡然,閒庭信步。

焚城者、火龍傳人——風雲嘯。

衛兵渾身驟震,手中火把幾乎脫落。
「是……誰……?」

風雲嘯停在門前,目光平靜,語聲低啞:
「讓我進城,好嗎?」

——而不遠處,夜色的另一端,另一人,孤身而至。

——維恩城.軍議廳——

燭光搖晃,滿是爭吵。
桌上軍圖皺折,酒壺翻倒。

「再撐有什麼用!誰還能打?」
「那就投降!」
「投降?你以為他會放過誰!」

杜長宵坐在上首,手撫額角。
眾聲亂作一團,他卻沉默不語。

忽然,門外傳來異響。

衛兵衝入,臉色蒼白:
「報——有人孤身入城……」

話未說完,風雲嘯步入殿中,赤袍微動。
環視眾人,語氣平靜從容:
「各位將士——晚上好。」

杜長宵抬眼,額角微顫。

岑志遠率先回神,怒喝:
「……門衛在幹什麼?!」

風雲嘯邁步向前:
「特意來此,不為他事——只為答謝。」

岑志遠皺眉:「答謝?」

風雲嘯微笑:
「答謝各方領主慷慨送糧,拯救嶽玄軍於水火之中。」

所有聲音,瞬間止息。

風雲嘯側首,看向仍僵立門旁的守衛。
守衛右手握著腰間劍柄,劍尚在鞘中,卻無論如何,也不敢拔出。

風雲嘯看了片刻,語氣溫和:
「幫我關門。」

衛兵喉頭滾動。
片刻後,竟當真低下頭,轉身將議堂木門緩緩闔上。

——吱呀。

門縫收攏,聲音被隔絕。

……

風雲嘯走向長桌。
目光掠過散亂的戰報、糧道標記與各城旗幟,神態從容。
彷彿自己並非闖入者,而是這場軍議中遲來的一員。

指尖落在戰圖邊緣,沿著官道緩緩劃向月隱都。
「再過不久,月都也將淪陷。」

岑志遠忍不住開口:
「你真要一人攻下整個清輝?」

風雲嘯步至一尊騎士雕像前,指尖拂去積塵:
「對我而言,這一切——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議堂靜得只剩呼吸聲。

火把的光影在牆上搖晃,照出眾人緊繃的面孔。
杜長宵雙手捏揉著戰報,紙邊被汗浸得皺裂。

風雲嘯負手,面向眾人。
「投降吧,披上嶽玄的戰袍,帶我去見輝王,我可保你們免死。」

岑志遠猛然抬頭,聲音顫抖:
「這怎麼可能……」

風雲嘯語氣平靜:
「懷著崇高理想殉身,或抱著恥辱活著,由你們自己選擇。」

——

遠處,殘舊戲台立於市集角落,梁柱斑駁,紅漆剝落。

幾名戲子立在台下,神色沉靜。
粉墨未卸,彩衣未換,卻再無觀眾。

清輝樂師緩步登上戲台。

袖口垂落,指尖抬起,空氣微顫。
長笛憑空凝現,似從舊世殘夢裡被召回。

戲子低頭,樂師闔眼。

幽長笛聲——吹起亡國的前奏。
樂聲悲而不泣,替這座城拉響命運的弔鐘。

——

軍議廳燈火將熄。
風雲嘯伸手接過衛兵遞來的新燭,親自替眾人點亮。

火光再起,映出一張張僵硬的臉。
清輝將士們彼此對視,誰也不敢先動。

誰該開口?
誰該承擔這個恥辱?
誰該說出那句——我們投降,帶你去見王。

——

岑志遠看向杜長宵,眼中泛紅:「副輝將,請下指示。」
其餘將士低聲附和:「不少領主都已投降……」

杜長宵鬆開手,沉思不語,過往戰役歷歷在目——

越來越少人敢衝鋒陷陣,一直讓士卒去死,也失去了意義。
我們已經做得夠多,別人都放棄了,我們是不是也該放下?

也許,投降,對所有的人都好。

呼。

杜長宵深吸口氣,起身正欲開口——

吱呀。
議堂木門被推開。

刀無鋒——來了。

杜長宵身體驟僵,喉間微顫:
「這……」

刀無鋒步入議堂,環視清輝將士,目光最後落在風雲嘯身上。

空氣瞬間被拉緊,火光在兩人之間晃動。
氣息無聲鋪開,滿堂俱靜。

刀無鋒輕歎,擺了擺染血的衣袖。
「難怪附近領主都拒我入城……原來如此。」

風雲嘯微笑:
「刀者,你終於來了。」

隨後揮手,語調輕如談興:
「向你介紹——我的新部下。」

見刀無鋒衣袍染血、氣息森冷,眾將士紛紛低頭避視,不敢出聲。

風雲嘯見狀,似笑非笑:
「真是耀眼——耀眼得令人痛心。」

刀無鋒側身,聲音冷靜:
「為何屠城?」

風雲嘯聳肩,眉角微挑:
「重要嗎?」

刀無鋒閉眼,呼出口氣:
「……算了。」

風雲嘯歪頭,語氣裡多了幾分玩味:
「這次會面,你不同了。」

刀無鋒不答。

岑志遠鼓起勇氣開口:
「……清輝若投降,你要做什麼?」

風雲嘯目光落在刀無鋒背影上,語氣隨意:
「還沒想好。先把一半的國民送回碧黎吧。」

頓了頓。

「反正——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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