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之國。
維恩城.軍議廳。
「反正——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議堂裡無人出聲,火焰在燭台上輕晃。
映出一張張疲憊、焦躁,早已被現實磨平棱角的臉。
有人想起——
王都傳來的詰責文書。
字字嚴厲,句句冷淡,戰敗都是他們的錯。
有人想起——
領主為了自保送糧,助長嶽玄鋒芒。
讓士卒流過的血,變得毫無意義。
刀無鋒低聲道:
「天道輪迴,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到最後都會焚燒到自己的子民。」
風雲嘯笑了笑:
「放心吧,碧黎子民的臉皮很厚。」
「這點小事,摧毀不了他們那無知的自以為是。」
話音落下,風雲嘯忽然愣住。
隨即,眉梢緩緩揚起,語氣訝異:
「難道說——你們也想屠城?」
「想殺進碧黎,將今日所受的一切,原樣奉還?」
風雲嘯攤開雙手,神情帶著幾分坦然。
「可以啊,只要我死了。」
短暫沉默後,笑聲忽然響徹議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肩上金色龍首隨著胸腔起伏微微震顫。
龍眸在火光中明滅,好似也被笑聲喚醒,正俯視滿堂眾生。
笑聲漸止。
風雲嘯垂下雙手,語氣重歸平靜:
「我會殺掉輝王,殺掉朮皇,殺掉策馬臨權。」
他抬手,在空中依序點了三下。
「秩序崩潰後,等待弱者的,將會是沒有壓迫的未來。」
岑志遠喉結滾動,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理性:
「舊有的秩序崩毀後……不會是和平。」
風雲嘯看向他:
「你對弱者這麼沒有信心嗎?為何不是攜手和平共存呢?」
岑志遠咬牙:
「接踵而至戰事與動亂,一切都將洗牌。」
風雲嘯語氣輕描淡寫:
「那麼,你們的機會不就來了嗎?」
岑志遠聲音顫抖:
「你……不想稱王嗎?」
風雲嘯搖頭:
「領導一群無知的人,無恥,便是首要條件。」
「而我——知恥。」
語畢,刀無鋒雙肩微顫。
火光搖曳,映出生與滅的界線,以及那條本該禁止、卻正在被跨越的禁線。
咕嚕。
有人吞了口水。
岑志遠嘴唇顫抖:
「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風雲嘯瞇眼望向杜長宵。
「我答應過的事,何曾食言?」
「你現在,不是活著嗎?」
那瞬間,沒有人再去思考「是否該阻止他」。
上級無能,早已不是猜測;
戰事走向,早已寫好結局。
人類——贏不了龍。
但是,這場戰爭結束之後,自己的人生……還沒有走到盡頭。
有人腦海浮現——
王城失火,無能貴族被拉下王座,在街巷中慘死。
而在那之後,城疆由自己接手,私兵不必再上繳。
不必再為他人的錯誤送死。
不必再聽遠在王都的命令與指揮。
這不是正義。
這是真正的——自由。
——蹦。
清輝將士癱軟在椅上,低聲呢喃:
「何等……貪婪……」
風雲嘯輕笑:
「貪婪——才是人類進步的根本。」
刀無鋒緩緩側首,語氣冷淡:
「過度的貪婪與不滿足,終將反噬自身。」
「若永無止境地奪取,戰火就永無止境。」
風雲嘯聳肩,神情平靜:
「滿足?何為滿足?」
「若人類在學會取火之時就知足,何來如今的片片瓦瓦?」
他雙手微抬,聲音逐漸拔高:
「戰爭——不過是貪婪與榮耀交織成的草稿。」
「由敵人的鮮血,構築成偉大的歷史而已。」
右手食指緩緩豎起。
火苗自指尖竄出,扭曲盤繞,宛如細小炎蛇昂首吐信。
「領主為了保住權位,便會送糧。」
指尖微轉,炎蛇隨之望向滿堂將士。
「而你們為了保住性命——便坐在這裡考慮投降。」
「趨利避害,求生避死。」
「這不是恥辱,這就是生命。」
炎蛇緩緩纏過指節,火光映入金瞳。
「沒有人是錯的。」
滿堂將士無聲仰望。
那團微小火焰,那雙非人金瞳,對風雲嘯而言,不過是隨手而為;
但對他們而言,卻是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神蹟。
有人死死盯著指尖炎蛇,背脊不自覺貼緊椅背。
有人抬臂遮住面龐,直到察覺火焰並未撲來,才緩緩放下。
也有人垂下目光,不敢再與那雙金瞳相對。
風雲嘯擺手,語調轉冷:
「刀者,你要阻止我嗎?」
刀無鋒平視前方,神色冰寂:
「此事,不由我決定。」
風雲嘯眼底露出不屑:
「哦?君子之道,只有這般?」
刀無鋒淡然回望,聲音低穩:
「行善論跡不論心;君子論跡不違心。」
他垂首,語氣放柔:
「若此刻投降,乃諸將士合議之決策,身為一介匹夫,我不宜多言。」
他又抬頭,望向杜長宵,語氣堅定:
「但若清輝尚願反抗,我自當以命相搏,堅持到最後一刻。」
杜長宵坐在椅上,茫然望著分立議堂兩端的兩人。
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抓住頭髮,血絲滲滿眼眶。
咚。咚。
一者孤身凜然,氣息傲若寒松;
一者龍紋焚風,燃盡世間常理。
他恨——
恨風雲嘯的出現,將一切努力化為虛空,照出他虛妄的理想;
他恨——
恨刀無鋒的出現,那份清明如鏡,映出他滿身的污泥。
如果沒有你,黛露城不會被屠,清輝不會淪落至此。
如果沒有你,我早已能體面投降,如今,卻連「苟活」都顯得卑賤。
「啊……啊啊……」
杜長宵喉間擠出破碎的聲音,指甲深掐頭皮。
雙腿劇烈顫動,膝蓋反覆撞上桌腳,像是早已感覺不到疼痛。
四周將士驚慌起身。
「長宵!」
「——副輝將!」
火光映照著他面孔,眼淚與汗一同滑落。
已分不清是悲、是怒,抑或絕望。
刀無鋒怒瞪風雲嘯,聲音震裂空氣:
「風雲嘯——你真是罪無可赦!」
風雲嘯看著發狂的杜長宵,冷笑道:
「只有我嗎?」
刀無鋒右手按上左肩,灼傷仍在隱隱作痛。
——若此時交手,必將波及無辜。
風雲嘯轉過身,目光落在刀者身上:
「終於讓我遇上了一個對手。」
他停頓半瞬,像是對宿命低語:
「再會了,刀無鋒——我的好友。」
火光掠過風雲嘯背影,赤袍一振,邁步離開。
只留下漫天搖曳的燭焰,與滿室壓抑的呼吸聲。
——數刻後——
維恩城外,月光高照。
刀無鋒獨坐於河畔石上,靜望水面映出的殘月。
腦海仍回盪著杜長宵的崩潰呼喊。
沒有回頭,亦無安慰——
只在袖中取出那卷早已斑駁的放行令。
「我沒有資格關心他。」
聲音低沉,似對誰,又似對己。
抬首望向天際,回想起那人離去時的氣息。
焚焰衝霄,非人之姿,逼視萬物。
「像真有條龍,從我面前經過。」
右手再次按上左肩。
衣料之下,灼傷早已癒合。
沒有裂口,沒有餘火,甚至連疼痛都已所剩無幾。
可在議堂之中,仍下意識按住了那裡。
彷彿只要舊傷還在,便能替自己解釋——為何當時沒有出手。
……
河水緩緩流過石畔。
月光照入淺灘,一隻水蠆伏在泥沙,悄無聲息探出顎足,攫住游近的蝌蚪。
蝌蚪不斷掙扎,尾部瘋狂擺動,淡薄體液自創口緩緩逸出。
其餘蝌蚪從旁擺尾游過,河流亦未曾停歇。
水面輕晃。
微風拂過,天地沉默。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視線中,一片落葉緩緩飛起,隨風盤旋,掠過指間。
——父親,你也是這種感覺嗎?
落葉飄遠。
穿過焦城的煙與風,越過殘垣、越過火線。
在無人察覺的夜裡,漫漫飛行。
落葉掠過焦原餘焰,跨過無名墳塚與斷旗——
在數百里外的荒野,靜靜落在另一人前方。
風雲嘯伸手,接住那片落葉。
葉脈帶著冷意,卻在掌中悄然焚起。
灰燼浮散。
他從縫隙裡,看見了久遠前的自己——
破巷深處,一群人影圍上,木棒落下。
「偷東西!畜生!」
「打死他!」
「垃圾!敗類!」
拳腳交錯,鼻青臉腫,眼皮腫脹,幾乎睜不開。
蹦!
酸臭的廚餘被潑灑,黏在衣襟與傷口上。
……
龍炎洗禮之夜,意識被推入火中。
灼熱滲入思緒,耳畔盡是哀號與斷息。
而他,在烈焰最深處主動伸手,抓住那團無以名狀的火。
「你算什麼東西?」
「若世間真有真理——就給我證明給我看。」
……
如今,火光映著他面龐,冷得近乎快意。
「所有的人都希望我死,但我偏偏死不了。」
語氣由低轉高,像火焰竄上夜空——
「再次回鄉,迎接我的卻是尊敬。」
火光晃動,記憶與現實重疊。
「當年把廚餘倒在我身上的屠夫,現在跪著,雙手合掌,滿臉虔誠。」
——虛偽。
夜風掠過,卷動灰燼。
火色游過眼底,如將熄的殘焰,如初燃的狂意。
他忽地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
獨飲灼酒臥夢離,
黃道難違安是非?
恨君清醒如明鏡,
照我塵泥一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