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雲墜

——咸昭宮——

日光斜落。
宮頂裂縫橫過梁脊,細碎石屑簌簌墜下。
風自裂口灌入,吹得肩後碧旗獵獵翻揚,也吹得大胤旗微微震顫。

——我會奪下你的軍隊,奪下你的疆土,奪下你的王位。
——我比任何人,都更適合站在那個位置。
——終有一日,你擁有過的全部,都將成為我存在於世的鐵證。

策馬臨權立於階前,天御劍緩緩高舉。
「不可啊——!」陳烈鋒嘶聲厲喝。

天御劍鋒一震,悍然斬落——
豈料側面雷光驟閃,湛藍雷槍撕開大殿空氣!

策馬臨權眸光驟變,劍勢未盡,強行橫劍封擋。

轟——!!

殿內雷光爆閃,白芒吞沒四壁。
轟鳴震得人耳中嗡響,窗框應聲盡碎,殘木琉璃四散飛濺。

狂亂氣勁橫掃而過。
王座前地毯猛然翻起,邊角焦黑捲曲;
龍雕石柱被擦出灼痕,黑灰迅速攀上紋面。

……

「咳……咳……」
陳烈鋒縮伏在地,胸口劇烈起伏。
耳中轟鳴不止,視野仍泛著慘白。

大軍司強忍膝骨劇痛,咬牙撐起身子。
手背已覆滿黑灰;不遠處,王劍也沾著焦炭似的細屑。

再抬頭,策馬臨權已不在原地。
王座之後,大胤旗微微焦曲。
而黃金王座之上——多了灘不屬於此地的血。

走廊後方,花寄正扶著牆,踉蹌起身。
兩人同時張口大喝,卻怎麼也聽不見彼此的聲音。
雷鳴餘震,仍在耳骨深處震盪。

原本莊嚴潔淨的咸昭宮,轉眼已蒙上不屬王庭的陰霾。

——咸昭宮外——

蹦!!

策馬臨權自高處墜落,硬生生砸進堆疊的糧草與木架之中。
乾草爆散,碎木橫飛,血霧隨之濺開。

四周碧黎士卒失聲驚叫:
「軍神!」
「王將!」

意外一槍,劃破王將稱王美夢。

策馬臨權自草堆中艱難起身。
左臉被轟得焦爛,眼窩空洞,血與焦肉混雜,沿著下顎不停滴落。
胸前更是滿目猩紅,滲血不止。

啪!

幾人方欲上前,便被他抬手狠狠撥開。
右手仍握半截天御劍,死死摀住殘毀左臉。
左臂軟垂身側,再也提不起半分。

指下觸及空洞眼窩。
策馬臨權渾身發顫,擠出似獸非獸的悲鳴。

未及喘息,遠方雷光再起。
湛藍電痕撕裂長空,萬象氏破風而至!

轟——!!

碧黎士卒連人帶甲被當場轟碎,血肉與草屑齊飛。
「哇啊!!」
「太遠了!」

「呃——」
策馬臨權步伐踉蹌,強行提速,朝東南線狂奔而去。

周遭景象搖晃不定。
有人提槍前衝,聽不清在喊什麼。
有人站在原地,呆望遠方雷光。

有人看見他滿身是血,慌忙靠近,伸手欲扶。
策馬臨權連看都未看,直接撞開。

只是不斷重複思考——怎麼會這樣?

火光、旗影、人潮、兵器。
本該由軍神掌控的戰場,此刻竟全然失序。

忽有道身影逆著亂軍強闖而入。
斥候一把扣住策馬臨權,拽著他直往碧黎後陣衝去。

——碧黎後陣——

蒼胤城東南方,碧黎後陣仍在運作。
傷兵靠著木架喘息,醫士來回穿梭,補給車輪輾過碎木,發出低啞聲響。
城門內外,成批士卒或坐或立,整束甲帶、吞嚥乾糧,目光卻始終望著西門方向。

他們都在等,等下一道命令。
等那場由赤霄親自押住的戰局,再往前推進。

前線斥候策馬奔回,後陣士卒本未在意。
直到看清馬上之人——竟是滿身是血的策馬臨權。

霎時,整片後陣像被無形之手扼住。

包紮傷口的停了手。
正往嘴裡塞糧的,動作僵在半空。

所有人都愣愣望著那道血染的身影。
「呃——」
「我的天……」

沒人知道,此刻究竟該先跪、先救,還是先問前線怎麼了。

……

田昭成正欲載著策馬臨權離開東門,忽見前方馬蹄急停。
幽璇軍璣殿主橫騎擋路,其餘殿主也陸續趕到,分列左右。

璣雲端坐馬上,目光落在滿身鮮血的身影上,語氣平靜:
「軍神大人,指示?」

田昭成臉色發白,急聲道:
「策馬大人已經——」

「所以呢?」
璣雲淡淡打斷。

田昭成瞬間啞住。

璣雲仍望著策馬臨權,聲音冷得讓人無法迴避:
「軍神大人,要撤退嗎?」

話落,目光越過人群,掃向西門方向。
火光翻湧,雷芒時隱時現。

璣雲微微瞇眼:
「赤霄大人……恐怕攔不住了。」

現場一片死寂。
沒有風聲,沒有馬嘶。
只有策馬臨權壓抑而沉重的喘息。

未曾回首。
不看咸昭宮,不看西線。
那些本該承受的事物,在這一刻,全壓進那口喘息裡。

策馬臨權只微微點頭。
疲色覆滿那張殘破面孔,再無多言。

「……知道了。」
璣雲這才轉頭看向田昭成:
「把大人藏好。」

「是!」田昭成咬牙應聲。
兩名醫士立刻跟上,護送策馬臨權離開東門。

士卒望著那道曾君臨戰場的身影,如今滿身鮮血,緩緩遠去。
「……好慘。」
「真的假的?軍神要走?」
「那我們……接下來要幹嘛?」

詭異壓抑的氣息,正沿著後陣緩緩漫開。
軍陣未亂,人心已先塌去半分。
最後一根稻草,已懸在半空。

「注意——!!」

厲喝驟起,將所有人的神魂猛然扯回。

「全軍,進入撤退環節!」

璣雲高坐馬上,抬手連指各處,喝令如鐵:

「陣樁與攻城器能帶走的全帶走——佯攻,不許戀戰!」
「尚有戰鬥能力者,立刻聽從各級指示,前壓接應退軍!」
「傷兵先後送,糧車依序出城,優先保護陣師,堵路者斬,亂隊者斬!」
「各部立刻收攏建制,旗號不許散——誰的人少了,誰自己補上!」

他轉望其餘殿主,聲音壓低了些:
「其餘的,有勞各殿主。」

葵左近、偃松川、杜權雖各自帶傷,神色卻無半分動搖。
眾人同時平舉右臂,掌面朝內,置於胸前。
「是!」

軍令落下,原幾欲潰散的後陣,再度運轉。
本已懸在半空的最後一根稻草,被這道道軍令,硬生生托住。

——蒼胤城市集——

市集早已成廢墟。
棚架傾塌,布幔起火,碎裂木板與翻倒貨架塞滿街道。
還未燒盡的米袋、果箱、鐵器散得到處皆是。

半空之中,又有投石挾著火尾破風而來。

韜玄無抬手起式,水龍長吟,拔地而起。
激流衝空,當場撞碎來襲巨石。

轟!!

石塊與火雨四散墜落,有人被砸翻在地,有人失聲狂叫。

「撤退——!」
韜玄無聲貫長街,強行壓過滿城哭喊與廝殺。
「全軍往西北線收攏!不要堵路!還能動的,先帶傷兵走!」

原本尚在死撐的蒼弦士卒,前仆後繼地朝西北方向奔逃。

律鳳韻立在亂軍之中,聲音依舊端厲:
「把魏雨衡跟司徒華帶走——其餘人,押陣!」

——蒼胤城西線——

西城門外,上坡黃土路依舊亂成一團。
有人抱著斷臂奔走,有人扛著盾牌逆向而上,還有人邊跑邊回頭。
補給車陷在血泥裡,車輪空轉,發出刺耳悶響。

可那份亂,到了坡道中央,卻忽然靜了半分。

燕宇凡單手提槍,沿著坡道緩步前行。
身形高出常人半截,肩背寬闊如山,冷硬輪廓在煙塵裡愈發分明。

黑藍短髮微亂,面無表情的冷。
冷得像眼前這場屍山血海,在戰神眼裡,不過只是段還未走完的路。

羅辰洲與呂靖嵐緊跟左右。
三人所過之處,人流自行分開。

燕宇凡目光越過坡道,直望城門。
「律鳳韻呢?」

羅辰洲壓著傷勢,抱拳回道:
「應該還在城內。火龍傳人劈開城門後,整個王城都被攪亂了。」

呂靖嵐沉聲補道:
「策馬臨權編排的衝鋒,讓城內吃了不少苦頭。」

燕宇凡只淡淡應聲:
「是嗎。」

四周人影來去不絕。
可只要靠近,腳步便會不自覺慢下。

抬擔架的士卒經過時,肩膀吃力發顫,視線忍不住上抬;
牽馬的軍官原本還在喝人,走近之後,聲音竟壓低三分;
有人擦身而過,又在數步之外回頭,非得再確認一次,才能確定那不是幻覺。

忽然,燕宇凡腳步驟止,抬頭開口:
「你們幾個——退開。」

羅辰洲與呂靖嵐尚未反應過來,亦隨之仰頭。

只見高空之上,一道人影正急墜而下。
起初不過是顆黑點,轉眼便越來越大,直朝坡道中央砸來!

——轟!!

炎熾怒斬而下,萬象氏橫舉硬接,雷火衝擊轟然爆開,黃土盡裂。
羅辰洲與呂靖嵐被震得同時倒退,四周人群東倒西歪,血泥、碎石、草屑盡數掀飛。

尚未落地,炎熾死死壓在萬象氏上。
半空火浪翻捲,面容因狂喜而扭開。

「燕——宇——凡!!」

雷裂王途驚舊夢,雲墜九淵霸業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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