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四章 牧將

《重騎槍》

白冶重騎特有的武器。
槍身渾圓筆直,粗重得幾乎難以揮舞,本就不是為了纏鬥而生。
一旦借上戰馬全速衝鋒之勢——足以將人馬同時撞穿。

——蒼梧郡——

洪水過境,北門緊閉,戰場改貌。
大片平原盡成黃濁泥水。

無數投石機歪斜陷在水中,木輪半沉,斷裂的投索與陣石散落四處。
偶有士卒涉水搶救軍械,方走出數步,膝腿便深陷泥濘。

——西門戰場——

白煙漫野,大量陶甕被蒼弦士卒沿途拋下。
灰白濃煙翻湧,與瀰漫戰場的火煙、塵土彼此交融。

西門戰場只剩一片模糊灰白。
術法不時從煙幕深處飛出。

轟!

火光穿煙而過。
另一側數道風刃斜掠城頭,逼得碧黎前列迅速向後收縮。
喊聲自煙幕內此起彼落。

「左翼前進!」
「不要進中央!」
「煙甕繼續往前送——!」

蒼弦軍不再向西門正面密集推進。
大量軍伍沿著煙幕左右散開,自投石火力較為薄弱的兩側逐步逼近。

——蒼弦軍後陣——

陳子意騎在馬上,望著西門方向。

四周,大量蒼弦士卒仍在不斷展開。
有人沿著煙幕左側前進,有人往右翼低地散開,散布於西門外的原野。

次鱗將低聲道:
「煙已經送到第二線了。」
「皇家軍也進去了。」
「剩下的部隊,隨時都能出動。」

遠方又是一聲轟鳴,巨石落入煙中。
沒有人知道砸中了什麼。

陳子意抬手摸了摸八字鬍。
「我們的白冶甲不多。」
「只有雷獅、禁衛這些精銳手上有。」
「但只要能摸到他們的陣——陣法優勢,也就不在了。」

陳子意低笑,語氣帶著幾分感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以前是碧黎想盡辦法,穿過我們鋪天蓋地的術法。」
「現在,換我們想著怎麼靠近他們了。」

——西門戰場——

殺聲四起。
煙幕左右,蒼弦軍不斷壓進。
混戰之中,一匹戰馬撞開碧黎前列。

弁武義從伏在馬背,右手扛著風仞,沿著軍陣縫隙一路疾馳。
「閃開!閃開!」

碧黎士卒橫槍迎上,弁武義從風仞橫掃。
數道人影同時掀飛。

前方,數架投石機仍在重新裝填,木輪轉動。

弁武義從右足重踏馬鐙,整個人自馬背高高躍起。
「掣風走劍!」

狂風驟起,弁武義從在半空加速,御風而行。
身影越過混戰軍伍,貼著煙幕上緣長距離滑行。

下方碧黎士卒紛紛抬頭。
「風的祝福?!」

投石機旁的風士官猛然回首。
「什麼東西!?」

只見一道白金身影,自煙幕上方急墜而下。

轟!!!

巨劍劈落,粗大木臂當場斷裂。
機架向兩側爆開,投索彈斷,木屑飛散。
整架投石機自中央塌成兩截。

弁武義從半跪落地。
起身剎那——殺機已至。

煙幕猛然裂開。
葵左近破煙而出,湛藍雷光沿著一文字刀鋒暴漲。
弁武義從風仞橫擋!

轟——!

刀劍正面相撞,雷光與狂風同時炸開。

半毀的投石機木架再度四分五裂,斷木、碎石朝四周暴射而出。
附近士卒躲閃不及,當場被掀翻。

其中一截粗大木樁翻滾著飛出,狠狠砸中一名碧黎士卒頭側。
鐵盔當場凹陷,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

刀劍相抵,兩人寸步不讓。

葵左近咬牙壓刀,額角青筋鼓起。
「又是你這傢伙!還沒死啊!」

弁武義從咧嘴,風勢暴漲,將一文字往外頂開。
「昭原關的苦——讓你再吃一次!」

——蒼梧郡.東側——

蒼梧郡以東,群山綿延。
山勢自東北一路向南降低,出了深山,便是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陵。
再往西,丘陵漸緩,最終沒入東門外的狹長平原。

如今北面洪水決堤,大水沿著低窪處向四方漫開。
數股濁流越過北方原野,灌入東側平地,將草地沖成大片泥濘。

斷枝、浮木卡在溪岸。
原本只及腳踝的小溪,此刻水聲洶湧。
洪水勢盡於丘陵腳下,留下零散水窪與被雨水沖刷過的泥坡。

噠噠噠噠——!

山林深處,樹影晃動,馬蹄聲忽然響起。
從未被視為主要戰場的東側,此刻竟有五百蒼弦騎兵衝出。
沿著山腰一路俯衝而下。

花寄策馬奔在最前方,目光迅速掃過山下地勢。
「靠近北邊的溪流太猛,前面又全是濕地……」

沈行野伏低身子,戰馬踏著山道疾馳。
「沒想到這裡居然能騎馬!」

柳洛承緊跟在後。
「看來回去以後,地圖得改改了!」

前方丘陵起伏,一重接著一重。
視線每越過一道緩坡,便又被下一道丘脊截斷。
低窪處盡是洪水漫過後留下的淺灘與水潭,濕軟草地間散著大片泥沼。

戰馬奔下坡地,不時自行避開積水與鬆軟泥地。
馬蹄踏落,泥水四濺,原本整齊的隊列也隨著高低地勢漸漸拉開。

花寄稍收韁繩,目光掃過。
「右邊過不去——從左邊繞!」
「走最短的路,直取東門!」

五百騎隨即轉向。
馬群沿著較高的坡脊加速疾馳,在道道丘陵間蜿蜒向前。

柳洛承抬眼望向前方。
「過了這片丘陵,就是東門外的平地!」

霎時——

後方忽然有人放聲大喊。
「敵襲——敵襲!」

柳洛承猛然轉頭,左右張望。
「哪?在哪!?」

沈行野抬手,直指南側丘陵。
「南邊——大量白冶重騎!」

話音方落——

南方丘脊之上。
一排又一排白冶重騎,自丘陵與林木之間接連浮現。
白甲映著日光,長槍如林,軍旗交錯。

放眼望去,整片南方丘陵幾乎都被白色騎影佔滿。

柳洛承睜大雙眼。
「這數量……至少有好幾千!」

沈行野看了眼身後僅有的五百騎。
「這樣撞上去會被全滅的!」

花寄回頭怒喝。
「散開!全部散開——!」

五百騎立即分流。
沿著坡脊疾馳的隊伍迅速向左右拉開,原本密集的騎陣轉眼散入丘陵各處。

花寄目光盯著南方。
——重騎槍最可怕的,就是第一波衝鋒。
——只要避開正面撞擊,後面便還有機會。
——更何況……

花寄右手壓在王劍劍柄上。
——還不能用,距離東門太遠了。
——時間不能浪費在這裡。

雙方迅速逼近。
大片騎影翻過丘脊,長槍壓低,幾乎已經逼到眼前。
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眼見無數重騎槍迎面逼來,沈行野攥緊韁繩,大喝:
「要撞上來了!」

即將交錯之瞬,最前方幾騎忽然偏轉馬首,與蒼弦騎兵平行疾馳。
白冶騎影自沈行野左側疾馳而過。

「耶?」

預想中的衝鋒沒有發生,白冶重騎反而順著蒼弦騎兵奔馳的方向,一同向東疾行。
最近的,甚至只隔著兩匹戰馬的身位。

白冶甲之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綠光。
像霧,又像貼著甲面流動的薄葉。

剎那間,原本鋪滿南方丘陵的白甲大軍,此刻竟顯得異常稀疏。
重重疊疊的騎影,在淡綠光暈之中若隱若現。

柳洛承瞳孔驟縮。
「等等……數量怎麼這麼少!?」

白冶重騎仍在,但並非方才鋪滿丘陵的大軍。
跟上來的——不過百騎。

花寄臉色驟沉。
「林之陣……!」

話音未落,左前方一道白影突然切入。
「王劍小鬼!」

杜權策馬疾馳,朝綱戟平舉,直取胸膛!
花寄倉促拔劍。

鏘——!
王劍尚未亮起金光,只以劍身架住朝綱戟。

兩匹戰馬擦身而過。
杜權韁繩猛收,戰馬斜切半圈,轉瞬繞至花寄前方。

前路被堵,花寄戰馬本能偏頭減速。
「嘖!」

杜權看著花寄,朝綱戟壓低,沉聲道:
「想去東門?先過我這關。」

……

一百逼五百,白冶重騎不拚衝殺,只貼著散開的蒼弦騎兵不斷游移。
時而翻上坡頂,時而隱入丘脊。

柳洛承咬牙回望。
「被騙了……若是只有一百騎,根本不用散開!」

他猛夾馬腹,向前疾奔數丈。
剛提起速度,白冶重騎忽然自右側坡後衝出。
柳洛承長槍本能橫起。

鏘!
長槍與重騎槍交錯而過。
雙方戰馬貼身擦過,又同時受驚偏轉。

柳洛承身形猛晃,急忙收槍伏低,穩住馬背。
「……只要落馬,就會被踩死。」

——

沈行野與幾名蒼弦騎兵被逼上坡頂。
坡下有數道白甲身影,重騎槍斜指前路。
只是沿著坡腳來回游移,始終卡在他們下坡的路線上。

沈行野左右看了幾眼。
「……被當成羊群了。」

身旁騎兵急道:
「那現在怎麼辦?」

沈行野嘴角忍不住抽動:
「還不如直接用跑的……」

權殿主以少亂多,亂得王鋒少主步步難行。

鏘!

朝綱戟數次撞上王劍,兩騎沿著丘陵並行疾馳。
來往之間,已不知不覺偏離原先通往東門的方向。

花寄看向遠處東門,語氣急躁:
「偏離路線了……」

杜權在不遠處勒馬停下,朝綱戟搭在肩側,冷笑:
「洪水來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什麼水龍傳人呢。」

花寄皺眉,聲音冷硬:
「那又如何?」

杜權望向北方仍未退盡的洪水。
「既然要水攻,為何還要帶兵攻城?」
「因為你們——淹不了整個蒼梧郡。」

花寄沒有回應,轉頭望向身後。
原本五百騎已被白冶重騎趕得七零八落,散落在丘陵之間。

——

杜權策馬登上附近坡頂。
下方低窪處,濁水積成大小不一的水潭;再往北,幾道溪流仍在向平地灌水。

——全軍出動是最有效的解法。
——但蒼弦把山裡蓄著的水全放出來,就完了。

交鋒數月,除了尋常術師,始終不見朱雀一脈的身影。

——只要專心擋住王劍就夠了。

他又抬頭望向花寄等人來時的方向。
「這五百騎出現的位置……」

一騎白冶重騎自坡下趕來。
「權殿主!小隊已經出動了。」

杜權收回視線。
「要是遇見敵軍,立即折返。我再想別的辦法。」

那名騎兵微怔。
「他們已經知道了?」

杜權搖頭,望向遠處山林。
「未必,可能只是碰巧發現其中一條山道。」
「總之,小心埋伏。」

「是!」

綠影千騎迷丘壑,朝綱當關阻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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