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正文|雪中的名字

清晨的霍格華茲,比鐘聲更早醒來的,是驚呼。

第一個發現的是早起去貓頭鷹棚的學生,接著是端著早餐的幽靈,最後整個大廳像被投入了一顆雪球——竊竊私語滾成浪潮。

中央廣場上,積雪被重新堆疊過。

那不是隨意的雪人。

那是一座兩層樓左右的雕像。

長髮的女孩站在雪白基座上,身形纖細卻挺直,巫師袍的褶皺被處理得極其細緻,右手舉著巫師帽,像是表演結束時的謝幕敬禮。臉部刻意模糊,只留下輪廓與角度,讓任何人都無法確定她是誰,又彷彿誰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

最下方,被人用手指壓出一行字母:

SELENE

懂的人不多,但一旦懂了,就再也移不開視線。

埃內萊斯站在人群邊緣,平光眼鏡穩穩地戴在臉上,短髮服貼,表情安靜得近乎無辜。

只有依肯在她肩上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魔杖爺爺在袋子裡輕輕敲了一下袋壁。

她知道,太知道了。

這不是炫耀。 不是惡作劇。 甚至不是挑釁。

這是她在忍不住的情況下,留下的證明。

鐘聲響起沒多久,她就被請走了。

不是疾言厲色的傳喚,而是一位教授站在她身旁,語氣冷靜而正式:

「校長請你上去一趟,布朗小姐。」

校長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時,那座雪雕已經開始被教授們聯手解除。

沒有人欣賞它的藝術性。

至少,不在這個場合。


與預想中的怒斥不同,室內安靜得幾乎不自然。

高聳的窗戶灑進冬日偏冷的光,塵埃在光柱中漂浮,像是被暫停的時間。

埃內萊斯站在門口,雙手緊抓著晨衣的衣角。

她沒有戴眼鏡,墨綠色的短髮垂在耳側,昨夜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退去。

校長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妳知道,」

他的聲音先於轉身響起,平靜、溫和,卻沒有給她退路,

「霍格華茲並不是一個沒有界線的地方。」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並不嚴厲,卻銳利得令人無法躲藏。

「那座雪雕,」

「不是作業,不是課程,也不是事故。」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

「它是一個宣告。」

埃內萊斯喉嚨一緊,卻沒有否認。

「公共空間,」校長繼續說道,

「是屬於所有人的。妳將自己的形象——即使是刻意模糊過的——放在那裡,

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也不給任何人拒絕的權利。」

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像是在一塊一塊拆解她的防線。

「這不是表演,埃內萊斯。」

「表演需要觀眾的選擇權。」

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校長停頓片刻,才緩緩補上第二句:

「這是一種僭越。」

空氣沉了下來。

埃內萊斯想說些什麼——

那只是雪、只是藝術、只是想讓大家笑一下——

可那些話在舌尖化成無力的藉口,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但更令我擔心的,」

校長的語氣變得比方才更低、更慢,

「並不是那座雕像本身。」

他抬起手,輕輕指向她。

「而是妳在裡面投射了什麼。」

她猛地抬頭。

「那不是妳現在的樣子,」

「不是學生埃內萊斯,也不是正在學習如何站穩的人。」

他的目光沒有責備,只有清醒的警告。

「那是一個理想中的自己。」

「被凝固、被放大、被放在眾人目光中心的形象。」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真正落下。

「問題不在於妳有沒有那個形象。」

「而在於——妳願不願意為了追逐它,忽視邊界、忽視現實,

甚至忽視自己是否準備好了。」

埃內萊斯的指尖發白。

她忽然意識到,那並不是對藝術的否定。

那是在提醒她——

她正在把「成為某個樣子」當成一條可以不計代價的捷徑。

「妳很有能力,」校長最後說,語氣卻變得格外嚴肅,

「也正因如此,我必須提醒妳。」

「如果一個巫師開始用公共世界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那麼下一步,往往就是讓世界為他的形象讓路。」

室內再次安靜。

良久之後,他才補上一句:

「這一次,我不會記妳的處分。」

「但妳會失去在未經許可下進行任何形式『公開變形創作』的權利。」

「包括——妳最擅長的那些。」

埃內萊斯低下頭。

那不是憤怒。

也不是委屈。

而是一種被精準制止的痛。

「回去吧。」

「學會在沒有舞台的時候,仍然站得住。」

門再次打開。

她走出去時,背影比來時安靜得多。

——而她自己很清楚,

這並不是結束。

這是第一次真正被告知:

不是所有想成為的自己,都該被立刻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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