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被蓋緊的井。
埃內萊斯推開那扇半掩的門時,心裡其實已經知道自己不該再往前一步了。
那股「不該」的感覺並不陌生——和那本書一樣,和每一條捷徑一樣,明亮又危險。
教室裡沒有燈,只有月光從高窗灑落,在地板上鋪成一片冷白的水面。
而在那水面中央,立著一面高大的鏡子。
她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鏡子。
鏡框古老、厚重,上頭的紋路像是刻過又被時間磨平,邊緣泛著微弱的金色。鏡面卻清澈得過分,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埃內萊斯慢慢走近。
鏡中的倒影,先是她熟悉的模樣——
短短的墨綠色頭髮、平光眼鏡、略顯拘謹的站姿。
然後,畫面開始變化。
鏡中的她摘下眼鏡。
髮絲如被風吹動般延伸,變成柔順而濃密的長髮,顏色更深、更亮,幾乎帶著夜色的光澤。她穿著那套只存在於記憶與夢裡的表演服——由不同布料拼接而成,層層疊疊,隨呼吸輕輕晃動。
她站在一片盛放的花海之中。
不是溫室裡的花,也不是節慶用的裝飾花,而是野性、肆意、近乎失控的繁盛——藤蔓攀附、花朵綻裂,色彩像是要溢出鏡面。
鏡中的她在笑。
不是表演時的笑,不是用來取悅觀眾的笑。
那是一種——被看見、被允許、被完整接納的笑。
埃內萊斯的喉嚨發緊。
「不行。」
她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鏡子,還是對自己。
她知道這是什麼。
知道這面鏡子不給答案,只放大渴望。
知道自己現在最不該做的事,就是停留。
可她還是抬起了手。
指尖貼上冰冷的鏡面時,另一隻手,從鏡中貼了上來。
手心對手心。
那一瞬間,她幾乎聽見舞台下的掌聲——
不是喧鬧的,而是專注的、屬於「懂得欣賞的人」的掌聲。
她猛地抽回手,像被燙到一樣。
低下頭,不再看鏡子第二眼。
轉身離開。
腳步很快,卻沒有逃跑的聲音。
她只是把那一幕,仔細地、用力地,塞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不是現在的她。
——至少,不該是。
門在身後闔上。
外頭的夜空比剛才更亮了。雪覆蓋了廣場,地上還留著白天的痕跡——被踩亂的腳印、歪歪扭扭的雪球殘骸、一個倒了一半的雪人。
那是別人的快樂。
別人的假期。
埃內萊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伸手,慢慢把眼鏡摘下。
魔力幾乎是本能地流動。
視線模糊又清晰,像是在換一副世界的看法。墨綠色的短髮沿著頸側滑落,延展、加深,變成披散在肩上的長髮。雪光映在髮絲上,像灑了細碎的星。
她沒有換衣服,沒有鋪花,沒有任何咒語的華麗收尾。
只是站在雪地裡,深吸了一口氣。
「……就一次。」
她小聲說。
不是給鏡子。
不是給那本書。
是給自己。
明天早上,她會讓大家看到。
不是火蛇。
不是傳說。
不是捷徑。
只是——
那個她一直藏起來、卻從未消失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