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契機(四)

「狩顱者!你瘋了嗎?!」

阿涅斯急忙上前按住我的肩膀,想把我拉開


「……姐姐,沒關係」

「……貝雅?」

虛弱的幼女喘著氣,呼喚待她如姐妹的少女,頸骨折斷後仍能說話,基本上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脊髓沒有受損,至少沒有受到嚴重損傷

其二,也是最大的原因

『所有生命體減緩死亡』

大量魔力聚集的盲區形成於幼女左腳板,被修改的法則正持續發揮效果


貝雅能減緩自己的死亡,前提是留意魔力抵銷,不要將此耗盡即可

「不……這也太……」


阿涅斯相當聰慧,那張伶俐的臉龐此刻滿是困惑

從她僵在原地,可以判斷出她已經明白這是貝雅的意思,並經由我手實施,一切都是為了目標


「你還真動手啊」

少女厭惡地說道

「這就是你所謂的『談談』?」


為了突破界線,目前看來沒有其他選擇

此處符合這兩種條件的只有貝雅一人


阿涅斯的雙唇如金魚般開合,最終還是垂下肩膀,沒有說話


「瘋了,你們都瘋了」

忽略她不知說給誰聽的自言自語,我望著脖子扭向詭異角度的貝雅,那張臉正冒著冷汗,卻還掛著一抹微笑,唇縫顫抖著


或許如阿涅斯所說,我們都瘋了

就算停止死亡,疼痛還是依舊,令人難以忍受的劇痛肯定折磨著她,為什麼還能笑出來?

光是想著就不寒而慄,貝雅的身體鬆軟,要不是我扶著她肯定早已倒下,此刻四肢絕對已經癱瘓

如臨死之人喘息,橫膈膜與肺臟等呼吸器官能否運作還不知情,但從臉色逐漸鐵青判斷,情況不怎麼好

棕色瞳孔裡仍透著恐懼與忍耐,眼神卻帶著笑意

到底怎麼忍受?就算不會死,比死更糟的痛苦卻會不斷持續,可她為了我甚至不遲疑地獻身


貝雅突然開始顫動,她既然已經癱瘓,當然不會是她自己動,便將注意力移往下方

魔力感知給予的答案再清楚不過,是我的雙手正在發抖


我的心底浮現出動搖,某種自我懷疑充斥思維

為了自身願望,對想要保護的無辜幼童施暴的我又算得了什麼

貝雅某種程度能看成我的外置人性,每當我面臨選擇時,她總會出來給我另外一條路

那麼,我此刻是在傷害我的人性嗎?


這種想法佔據心智,明知貝雅能阻止死亡的時間有限,發愣期間她的疼痛也不會停下,我卻始終沒辦法繼續下一步


「騎士先生,還好嗎?」

貝雅擔憂地望向頭盔,臉色蒼白且發抖,比起自己更在乎加害者的反應

呵,如果我還保有臉,肯定會因為這荒謬現況笑出來


為了減少幼女的痛苦,我將所有情緒壓在心底,如蓋上盒蓋般封住

頓時我的思緒如刀鋒般銳利,清空一切雜訊後,連雙手顫抖都止了


左手握住肩胛骨,右手繞去身後,握住匕首握柄,將其抽出鞘中,架在貝雅被折斷的頸上


「啊,騎士先生,等等」


我停住動作,等貝雅開口

如果她就此停住,我打算協助將頸骨放回原先位置,讓她能以聖力治癒


「血」

可她沒有停下的想法,反而是瞳孔轉動,注視地面,說著意思模糊的詞彙

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木地板雖顯得破舊,經歷漫長磨損,仍看得出平時有人仔細打掃


這小妮子沒在意自身狀態,甚至擔憂起自身鮮血會染紅地面


魔力充斥房內,尋找能用的物品,至於阿涅斯不知何時走到房間角落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狠瞪著我手的工作


貝雅被我抱到床上仰躺,將先前帶上來的水桶挪到床邊,裏頭本來裝著清水,在經過一番擦拭後早就被髒污與血汙染黑染紅

水面上的倒影被鐵盔遮住,波動的水紋彼此抵消,那張臉被弄得一塌糊塗


將木椅同樣拉到正對床邊,面前是躺在床上的貝雅

放開右手匕首,左手輕扶失去支撐的嬌小頭顱,右手抓住肩膀,往我這邊拉,確認血液會流入水桶後才重新握回利刃


調整左掌角度,讓白皙脖子清楚露出,能看到食道的突起與血管脈動,兩者都彰顯著她頑強的生命力

那雙訴說疼痛的大眼,因著角度改變,毫無阻礙地直視我,此時清澈得毫無怨恨,只等待著


匕首尖端反握按在正中央處,因為還未滑動,所以嬌嫩的皮膚只稍稍下壓

肌肉相當鬆軟,不確定是脊髓斷了沒辦法繃緊,還是為了方便而刻意放鬆


若先劃破大動脈,她可能在十秒內因大量失血而昏迷,不怎麼想實驗這種狀態能不能維持魔力釋出


保險起見,分離頭顱最多花費兩秒,剩下的時間必須用來將頭顱接回原位,讓她在意識仍清楚時接回去

若是考慮到小孩體型,時間只會更少


考慮清楚後,讓魔力聚集在十公分見方的區域,留意每個動靜

同時運用體內魔力流轉至右臂,使力量提升到能到達的極限,隨即用力往下一刺


咻──


隨著一同被貫穿的氣管,空氣從破孔中湧出,如翠鳥鳴叫,卻比貝雅唱的歌難聽許多


幼女的臉似乎僵住了,但我無暇留意,能花的時間實在太少

匕首徹底穿透脊髓直至後頸,能見到尖端露出頭來,隨即用力往右一拉

保養得宜的刃部彷若切割黃油般劃開右側血肉,鮮紅血液從斷裂的動脈中大量噴出,大部分滴答流入下方水桶,少部分弄髒床鋪與地毯

考量到血量,即便只占少部分仍讓地上積出血泊


時間不夠了,貝雅的臉色迅速發白,我將手中武器往前上方劃去,徹底分開頸部皮肉

難以形容的感觸,唯一的評價是──真不錯

剛才的猶豫如幻覺消失,殘留下的只有獲得如此美麗、獨一無二的頭顱時的狂喜

不論是切斷柔軟的肌肉,還是繃直的神經,甚至是穿越早已被折斷的頸骨都讓我喜悅不已

更不用說貝雅可是我最喜愛的少女

我不能說自己起初毫無負罪感,但我甚至願意發誓,我動手時絕對不抱有任何惡意與殺意,我怎麼可能對如此純潔的在世聖人抱持負面情緒?


因此我此時才敢堂堂正正地扔掉沾滿鮮血的匕首,雙手握住新斬下的頭顱向上舉起,剩餘的軀幹與四肢癱軟在床上,因著殘存的生物電抽搐著


本來死者會因為下半身肌肉不再受控而排出各種污物,但貝雅似乎早就想好了,之前就排空身體,除了流血外沒有更多反應


被高舉在上的貝雅正昏昏欲睡,與死亡搏鬥的她,蜂蜜色長髮垂落在斷面後方

眼皮正因失血不斷往下掉,在眼瞼後頭的瞳孔雖渙散,但仍散發笑意

被大量消耗的聖力遠未恢復,此刻的右瞳依舊保持著榛色,淺弱燭火使之瞳色不斷流轉

漫散的燭光照亮臉龐,嘴角咯咯笑著,用唇語說著什麼

「看到了」


若我沒理解錯,她確實這麼說,我的直覺也告知我沒想錯

乖順的雙眼穿透頭盔視孔,注視著空空如也的內部


與此同時,我預感到自身的失敗

除了心中湧出的滿足之外,什麼都沒改變

魔力操作沒有突破,也沒辦法迫使世界服從我的願望

答案隨即閃過腦海


……我懂了,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至少與我原先想的不一樣

貝雅當初是救助旅人時覺醒

當時對方距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而她是抱著迫切的願望才讓法則願意停止死亡

但我卻只是如乞丐接過她所給予之物,就這樣白白接受,甚至心底某角落還抗拒著

既然如此,這種狀態絕不可能成功


在解答浮現的同時,懷疑之蟲鑽入我的心底

她是為了趁這機會確認答案嗎?這獻身只是藉口?


荒謬至極,我不認為她會騙我,那小小的腦袋瓜子究竟存不存在這種念頭都不好說,很可能只是一場誤會


斷面貼齊身軀,光芒在其中閃耀,鮮血雖仍不斷流出,流量卻逐漸降低,直到最後歸零


幾秒後,貝雅大口喘氣,疲勞地癱倒在床上,再過幾秒眼皮徹底闔上,從胸口不斷起伏來看,是因過勞昏迷


「結束了?」

低沉又帶有不詳的嗓音傳來,阿涅斯緩緩站起,坐到床沿,移動幼女身軀,抬起重新接回的頭顱枕在腿上,右手順著被血弄得一塌糊塗的長髮


「這真的值得嗎?」

她幽幽說著,貝雅已經睡著,即使有話想說,也只能等到明天


「有獲得什麼嗎?」

我搖搖頭,這種辦法不可能起效,從結果來看只是讓貝雅白白遭受了場折磨


「這樣啊」

阿涅斯只說了這麼一句,沒有如預料般抱怨或怒吼,反而低下頭望著我

更準確的說法是地上的血跡,指了指附近的毛巾


「可以將血清一清嗎?不然明天會很麻煩」

沒有問她怎麼不來幫忙整理,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樣弄得我心底發毛


少女拉過被子躺下,擁入發出鼻息的幼女,不在意身上新衣被弄髒,如親姐姐撫摸頭髮幾息,跟著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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