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刻印与迷茫

大殿终于安静下来了。

克莱特撕裂空间逃走之后,那些残余的暗紫色魔力像是被抽干了源头,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我走到莉娜跟前,她还瘫在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喘气,法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被汗水浸透的衬里。她那头引以为傲的海蓝色长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又是泪痕又是血迹,狼狈得不行。


「看什么看。」


她抬起眼皮瞪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没见过美少女大战恶魔之后稍微有点衣衫不整的样子吗。」


「稍微?」


「稍微就是稍微。你这圣女听不懂人话的吗。」


我蹲下来,伸手去搀她胳膊。她嘴上还在逞强,身体倒是很诚实地靠了过来。肩膀撞在我锁骨上,轻得像片纸。这家伙到底耗了多少魔力。


「本小姐才不需要你扶。」


「是是是,是我非要扶的。」


「哼。」


她哼了一声,没再挣扎,把半边身子的重量全压在我肩上。发丝蹭过我的脖颈,带着硝烟味和一丝丝还没散尽的烧焦的味道。她刚才放了多少魔法,连头发都被魔力变了个离子烫卷了。


「你那招叫什么来着,迦尔纳什么的,挺厉害的嘛。」


「……迦尔纳锁芯共振。古代奥术,本小姐压箱底的绝招。」


她顿了顿,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嘟囔。


「本来是第一次展露想留着在我的魔法塔建塔仪式的上的。浪费在那种家伙身上,亏大了。」


嗯,这种理由,看来是真的。为了给我争取那几步的时间,把压箱底的绝招都扔出来了。


我没戳穿她,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又揽了揽。她没反抗。过了好几秒,才用气声挤出一句话。


「刚才扇你那几下。本小姐可没打算道歉。」


「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把脸别到另一边,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可我看见她耳根红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搀着,一瘸一拐挪到艾莉诺跟前。


骑士小姐还跪坐在碎石里,上半身几乎完全赤裸,那件被撕烂的内衬勉强挂在肩头,根本遮不住什么。她低着头,散乱的金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那对平日里被铠甲裹得严严实实的巨乳此刻毫无遮掩地垂着,雪白的乳肉上还残留着被石板磨出的红痕,硬挺的乳尖沾着灰尘。大腿内侧全是半干的、浑浊的液体痕迹。


可她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刚完成什么光荣的使命。


「艾莉诺。」


莉娜先开口。


艾莉诺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旧蒙着水雾,看着我们,又好像透过我们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莉娜,灵溪。」她开口,嗓音沙哑却平静,「你们也来了啊。昂大人刚才夸我了,他说我做得很好。」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莉娜按住我的手腕,抢在我前面蹲下来。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昂大人现在有点累了,需要休息。我们先把衣服整理好,等他醒了再让他看,好不好?」


她说这话,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可我知道这家伙刚才差点被自己的魔力反噬成什么样。


艾莉诺歪了歪头,看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又看看莉娜。


「……确实。这样见昂大人太失礼了。骑士不能衣衫不整地觐见主君。」


她开始乖乖地用手拢起散落的内衬,试图遮住胸口。可那件被暴力扯坏的薄布料根本遮不住她傲人的尺寸,反而因为拉扯露出更多。她却浑然不觉,认真地、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把布料拉上去。


我看不下去了。


我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白袍外罩,披在她肩上。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几秒钟的迷茫。


「……灵溪?」


「先穿这个。你的铠甲,我等下帮你找回来。」


「……」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睛看了我半晌。然后她低下头,用披在肩上的白袍裹紧自己,把鼻尖埋进领口残留的体温里。


「谢谢。」


声音很轻,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飘忽。


我帮她把散乱的金发从领口里拨出来。


指腹触到了一点微微凸起的、不正常的热度。


我动作一顿,轻轻拨开她耳后的碎发。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刻印。很小,大概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呈现淡紫色,形状像是某种极度复杂的几何符文嵌套在一起,不是任何我见过的现代魔法纹路。它正在散发着极淡极淡的荧光。似乎是因为刚才圣剑的冲击,荧光比周围皮肤略微发烫,才被我摸到。


「……莉娜。」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莉娜立刻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海蓝色的瞳孔就骤然紧缩。


「……这不是魔族刻印。」她的语气瞬间冷下来,不再是刚才哄艾莉诺的温柔样子,「也不是王国的通用刻印。这个纹路……像是古代奥术。」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耳后同样的位置。


然后她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苦笑。


「果然。本小姐也有。」


我猛地伸手想去探她耳后,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别乱摸!你当本小姐的耳朵是什么公共设施吗。再说……现在碰它不安全。这个符文刚才应该是被圣剑冲击强行过载了,暂时处于半休眠状态,所以你才能摸到。正常运转,是完全隐形的,别说触摸,连魔力探测都扫不出来。」


她松开我的手腕,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刚才施法时魔力过载造成的细小电击伤。


「古代奥术的运行原理跟现代魔法完全不同。它们靠认知。你越是觉得自己在被操控,它就锁得越紧。你越是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它就藏得越深。所以你之前才查不出来。圣光也没用。因为它根本不是『邪恶』,它只是……一段被植入的念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嘴唇在发抖。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刻印植入的,是她们对那个恶魔的「服从」。而服从不能靠圣光净化,因为服从本身不是罪孽。它只是被种在那里的,被人当作武器使用的忠诚。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莉娜别开视线。


「因为本小姐是天才。看一眼就知道了。」


「莉娜。」


「……」


她沉默了好久。久到艾莉诺都察觉不对,从白袍里探出头来看我们两个。


「……之前在银翼城。」莉娜终于开口,「晚宴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毕竟你这心机的家伙整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我都没什么心情去骗那些家伙们的钱了。但是明明都过去了很久,艾莉娜那家伙还是没有回到房间,所以有点担心.」


她顿了顿,指甲陷进掌心。


「我发动了追溯魔法,然后撞见克莱特。他和艾莉诺在一起。艾莉诺跪在他面前,叫他昂大人。就像今天这样。」


我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我当时吓......总之想跑。可他发现我了。我试过了,我想去反抗过的,可是,可是。」


看着眼前已经不自觉开始颤抖的身体与眼角的泪痕,我不知道还该怎么办,只是看着她稍微整理了下情绪,重新开口。


「他把我拎进房间,让我好好看清楚,然后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说这只是开胃菜,说等遗迹那边的事办完,他还有更精彩的节目要让我们演。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莉娜抬起手,指尖点上自己耳后那个看不见的符文。


「之后的记忆就是空白了。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怎么换上睡衣的,怎么躺下的,完全想不起来。第二天早上醒来,只记得宴会上你被昂抱走的画面,其他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她放下手,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所以本小姐才说,别告诉昂。不是怕他嫌弃我们。那个笨蛋才不会嫌弃任何人。是怕他自责。怕他把这些事全揽到自己身上,觉得是他没用,是他保护不了我们。你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


她说得没错。我刚才跪在昂面前不敢叫醒他,不就是怕这个吗。


「而且。」莉娜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这个刻印现在只是暂时休眠。它随时可能重新激活。如果昂知道了,我们就要当着他的面解释为什么两个人都被种了这种东西。解释的过程里,只要有一点点自责或者羞耻的念头,刻印就会重新启动。到时候……我可能还会像刚才那样对你动手。」


她说到「动手」两个字,嘴唇又开始发抖了。


「下一次可能不会是扇耳光了。」


「而且我已经基本上了解了这个刻印的功效了,就是加强对那家伙的归属感,从而做出对他有利的选择,我已经有防范的计划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嘴上从来不饶人的家伙,此刻攥着法袍下摆,肩膀在微微地发颤。


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那个刻印。


「那你想怎么办。」


「先瞒着。等出了这个破遗迹,找个安全的地方,本小姐自己来解析它。」她抬起下巴,努力让声音恢复几分往日的傲气,「古代奥术而已。又不是没解析过。给本小姐一点时间,肯定能找出解咒方法。」


「你刚才还说运行原理跟现代魔法完全不同。」


「……啰嗦。天才怎么可能被这点困难难倒。」


「那解析失败了怎么办。」


她没回答。只是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艾莉诺身上。


骑士小姐又埋回白袍里,鼻尖蹭着衣领,嘴里在喃喃着什么。仔细听,是在数自己的心跳,说等昂大人的期待值攒满就能得到下一个夸奖。


莉娜收回视线,轻声说。


「失败的话,就拜托你一件事。」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我。蔚蓝色的眼睛里有泪水,有恐惧,有倔强,还有某种我从未在莉娜·星语脸上见过的、无比认真的托付。


「如果本小姐真的被那个刻印彻底控制了,彻底变成刚才那样,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只会一遍一遍伤害你的话,你就用你的圣光。用最狠的那一招,把本小姐的魔核封了。让我再也用不了魔法。」


她说这话,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本小姐宁可当一辈子废人,也不要当那个混蛋的提线木偶。」


「那你不如现在就让我探查一下。说不定我的圣光。」


「不行。」


她打断我。


「你刚才已经试过了。圣光对古代奥术无效。现在刻印处在休眠状态,贸然探查反而可能刺激它重新激活。到时候你要面对的就是两个发疯的同伴。你一个人能同时压制我和艾莉诺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说得对。我刚才连她一个人都挣脱不开,再来一个艾莉诺,根本不可能挡住。


「所以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什么都别做。」莉娜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力道很轻,「圣女大人不是最擅长忍耐吗。都一声不吭忍耐了勇者那么多年了,那再为了我和艾莉诺多忍一会儿好吗?等本小姐把答案找出来。在那之前,别乱来,也别让昂担心。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你什么时候有资格命令我了。」


「刚才。本小姐用压箱底的绝招救了你,你欠本小姐一个人情。人情现在兑现,命令就是不许说出去。」


「你这逻辑也太霸道了吧。」


「贵族就是这么霸道的。你第一天认识我?」


她说着,伸出小指,递到我面前。


「拉钩。不许反悔。」


我看着那根沾着灰尘和细微电击伤的小指,又看看她那张逞强到快崩掉的脸。


「……莉娜·星语真是麻烦死了。」


我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不许告诉昂,不许乱探查,解析失败就让我封你魔核。答应你。」


「哼。这还差不多。」


她迅速抽回手指,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她的脸。可我分明看见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圣剑上的符文还在缓缓流转,金白色的微光映在昂紧绷的侧脸上,把他眉间那道深痕照得格外清晰。


我坐在他和莉娜之间,背靠着半截冰凉的断柱。手腕上被魔力锁链勒出的血痕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发紧。莉娜靠着另一根柱子,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下来。艾莉诺裹着我的白袍蜷在碎石堆里,嘴角还挂着那副让人心酸的微笑。


都睡着了。


不对,莉娜肯定没睡着。她藏在法袍袖子下面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只是不想睁眼。刚才那场魔力透支够她缓好几天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两人中间,看着对面那把插在石板里、还在微微发光的圣剑,和那个单膝跪在剑前、至今紧闭双眼的青年。


古代奥术。认知改变。圣光无法净化的刻印。克莱特那个混蛋,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手段?


为什么每一步都能被他算在前面?


为什么每一次我以为已经抓住了什么线索,最后都还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明明我才是穿越者啊。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说出来有点好笑,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前世在地球活了几十年,那些无数穿越小说、动漫、轻小说里看过的套路,我明明都记得。主人公穿越到异世界,要么拿着外挂一路碾压,要么遇上可靠的同伴一起成长,就算过程曲折一点,最后总能迎来幸福的结局。可我的异世界人生呢?


从转生那天起,能倚靠的就只有自己。从小村子里的欺凌,到圣城那五年的孤独,到好不容易重逢昂却被恶魔玷污,到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被拖下水。我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为什么同样是被丢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别人能得到金手指、得到命定的邂逅、得到无论如何都会站在身旁的伙伴,而我……我却只能跪在这里,看着我最爱的人困在噩梦里,看着我最重要的同伴被操控、被玷污、被夺走自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痕的手背。刚才抓住莉娜施法的手时磨破的,被魔力锁链勒出来的,还有更早之前被文件砸到额头时留下的。不对,那是幻境里的伤。可为什么还这么疼呢。


好想休息啊。


这个念头像是从心底最深最黑的那个角落里,自己爬出来的。


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想做了。不想再战斗,不想再算计,不想再假装坚强,不想再为了守护谁的一点点笑容而把自己逼到快碎掉。


明明只是,想要被爱而已。


就只是这样而已。不想当什么百年一遇的天才牧师,不想争什么圣女之名,不想在这堆烂摊子里硬撑成什么「顶梁柱」。


我只想被一个人好好爱着。被他抱在怀里,蹭着他肩窝里那块特别暖的地方,听他笨拙地问我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这好难啊。


好难啊。


为什么这么难啊。


我抬起头,看着昂的背影。


他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即使在噩梦里,他也还在战斗。


他总是这样。从不放下剑,从不放下任何人,哪怕处在噩梦中也用着圣剑守护着我们。


所以我也不敢放下。


因为如果我放下了,他就得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那种事情,我不忍心。


我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拿到这种地狱难度剧本。是因为前世太废柴所以这辈子要被加倍折磨吗。还是说穿越之神分配剧本,我刚好打了个喷嚏,本来该去隔壁废萌频道的,结果被扔进了鬼畜兰斯骗片场吗。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眼眶有点酸。我用手指按住眼皮,不让那点湿意涌上来。莉娜就在旁边,这家伙耳朵尖得很,让她听见我在偷偷哭,又要被她嘲讽到明年了。


可是。真的好想休息啊。


心里某个地方,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在拼命运转,从没停下过。算计怎么不被昂讨厌,算计怎么变强跟上他的脚步,算计怎么瞒过教廷,算计怎么从克莱特手里活下来,算计怎么不让他发现那些肮脏的秘密。


每天都在算计。


前世虽然也累,但至少不用算计。只要完成任务清单上的待办事项,熬到月底拿工资,就算赢了。可现在呢,赢了是什么?他平安无事地活着?她们不被刻印彻底吞噬?还是我能继续在他面前扮演那个圣洁无瑕的灵溪。


已经搞不清楚了。


我抬起视线,落在昂的脸上。他还在那个噩梦里挣扎。圣剑的余火照着他紧蹙的眉头,睫毛上凝着几颗冷汗,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


明明只要笑着就好了。明明我早就下定决心,所有痛苦都由我来扛,只要他能一直露出那个温暖的笑容就够了。可我连这个都做不到。他现在的痛苦,不就是因为我吗。


如果我当初在旅馆就把失贞的事告诉他。如果我不那么害怕被他嫌弃,不那么固执地要维持圣女的假象。或许莉娜不会被卷进来,或许艾莉诺不会跪在那个恶魔面前叫主人。或许他现在根本不需要在噩梦里受苦。


不。


也可能他早就不要我了。


我吧自己蜷缩起来。


我只是想要被爱而已啊。


前世也是。今世也是。


可为什么就这么难。


前世我什么都没有,今世我好拼好拼才抓住了昂。可抓住之后呢。恶魔来了,刻印来了,同伴被操控了,一个接一个,好像我越想要守护什么,就越有什么要来摧毁它。


这算什么。这个世界就这么讨厌我吗。


还是说穿越者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诅咒。被选中的人注定要经历这些,注定要看着最珍视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撕碎,最后要么发疯要么黑化要么变成最终boss。那些轻小说里的反派不都是这样来的吗。


那,我是不是,也快了?



(选择分支)

1.与克莱特战斗时强行唤醒昂(艾莉诺bad线 up ) 

2.战斗结束决心放下一切直接唤醒昂(后宫线 up)

3.相信莉娜的计划(灵溪单人线 up)-正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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