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空洞骑士姬

我抬起头,重新看着昂。圣剑的微光在他脸上缓缓流动,把他耳际那缕碎发照得几乎透明。这张脸,我从八岁看到现在。从那个在泥地里把我拉起来的少年,到握着圣剑守护世界的勇者。他变了很多,又什么都没变。


依然会在我赖床时无奈地叹气。


依然会在我偷吃甜点时假装没看见。


依然会在我靠在他肩膀上时悄悄红耳朵。


依然是我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办。


最后,我的视线回到莉娜身上。


她还靠着石柱,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可我知道她没有真的睡着。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大概在默念什么咒语,正默默的承担着什么吧。


我决定了,我需要相信莉娜的计划。


先瞒着,等出了这个遗迹,让她来解析刻印。


她说了,那是古代奥术,运行原理跟现代魔法完全不同,只有同时掌握古代与现代魔法的她能着手研究。


她还说,如果失败了,就让我封了她的魔核。


封魔核啊。那等于废掉她这辈子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


魔力、魔法塔、天才之名,全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线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比我更害怕。可她还在逞强。还在硬撑。还在把她那点仅剩的倔强,全堵在「天才怎么可能被这点困难难倒」这句玩笑话上。


相信她吗。相信这个刚才还在用最恶毒的话骂我、现在却把自己的退路全堵死的家伙?


我伸出右手小指,看着指腹上还残留的那点微凉的触感。


刚才拉过钩了。不许告诉昂,不许乱探查,解析失败就让我封她魔核。


她给出的把命交到我手里的命令。这家伙是贵族,所以说话算话。她自己说的。


那就……先相信吧。先按她说的做。不唤醒昂,不让他看到这些。让他再在他的梦里多待一会儿。至少等我们先把艾莉诺的铠甲找回来,先把脸洗干净,先把刻印的痕迹尽量藏好。至少等莉娜喘口气,等她能再用那副欠揍的语气说「这点小伤本小姐才不放在眼里」。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后背靠上身后的断柱。那就先不叫醒他。再忍一下。再撑一下。只是一会的话,还能做到。再让昂闭一会儿眼睛,再让 我靠一会儿柱子。就一会儿。


反正我已经忍了那么多年,再忍几分钟,也不算太难。等到莉娜恢复体力,等艾莉诺的意识稍微清明一些,等圣剑的余火完全熄灭,等这个该死的地方不再有任何恶魔残存的气息。


到那时候,再叫醒他。到那时候,再把能说的部分告诉他。不能说的部分,就永远埋在我和莉娜两个人的肚子里。


反正,被爱这件事,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


反正,我也不再纯洁。


我闭上眼睛,让后脑勺抵上冷硬的石面,把那些还在翻涌的选择和被选择的恐惧,暂时按回心底。还能撑。再撑一小会儿,应该没关系。


忽然,艾莉诺的眼睛动了动,动作很轻。于此同时,我能感觉到莉娜的呼吸也停滞了,她果然没睡。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她冰蓝色的眼睛里还蒙着水雾,和方才跪在恶魔脚边时几乎一模一样。可紧接着那层水雾被连眨了好几下眼脸硬生生压了下去,茫然地盯着大殿顶端的黑暗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对上了焦。


然后她看见了我们。


冰蓝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灵溪。莉娜。」


「啊,嗯,早安艾莉诺。睡得好吗?」


我在说什么东西啊。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怔愣了一会,用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发问,像是在努力表现的平静。


「我?大概吧...昂...主...大人还在休息吗?」


「嗯,还没醒。」我把声音压得很轻,「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太快了。这个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撑起上半身,我的白袍从她肩头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抓住领口,动作有点慌。那对犯规的巨乳在布料下晃了晃,她低头看看自己凌乱的内衬和满身的红痕,然后立刻把袍子重新拢紧,手指在领口多绕了一圈。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们笑了一下。


那是什么笑啊。


嘴角是上扬的,弧度也勉强对。可是眼睛完全没在笑。那双以前在我们面前会放松地眯起来的冰蓝色眸子,此刻像两扇没关紧的窗户,里面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响。


「刚才我是不是……睡太久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她抬手挠了挠后颈,这个动作以前她只在我们面前会做,因为在外人面前挠后颈太不符合「金色闪电」的高冷人设。可现在她挠得很慢,很用力,指腹在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来回摩挲,像要把什么东西擦掉。


你在演戏啊,艾莉诺。


那里刚好是刻印的位置。


「不过现在没事了。」她抬起脸,那张一向表情匮乏的脸上,现在盛满了刻意摆放的认真,「敌人呢?那个伪装成少年的恶魔,还有后续的陷阱,都处理完了吗?」


以前她这么问的时候,手会自然而然搭在剑柄上,冰蓝色的眼睛会冷硬起来,整个人像出鞘的利刃。可现在她的手悬在腰侧,那里没有剑。她大概在刚才被操控的时候把剑扔在哪块碎石里了,她自己都不记得。可她还是做出了那个习惯性的动作。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握了个空。


我的手缩回来,好快。快到像是被烫到。


「敌人都逃走了,被圣剑逼退的。」莉娜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作战简报,「昂还在恢复中,暂时不能行动。我们现在需要休整,等圣剑的余火完全熄灭再决定下一步。」


「是吗。」艾莉诺点点头,「那我去把铠甲找回来。骑士不能衣衫不整地执行任务。」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可刚起身,膝盖就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肌肉在我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慢慢地放松下来。


「……抱歉。有点使不上劲。」


「正常啦。」莉娜从地上捡起自己沾满灰尘的法杖,用杖尾敲了敲碎石地面,「都说了是那个阴险魔法的后遗症。本小姐现在魔力也才恢复不到三成,你就别逞强了。铠甲等下让我们的圣女大人帮你拿,反正那家伙以前天天抱着那么厚的盛典祷告,肯定是洒洒水啦,你先坐着休息两分钟。」


艾莉诺沉默了几秒,然后顺从地坐回碎石堆。


「……多谢。」


她低下头,散落的金发垂下来挡住侧脸,看不清表情。可我看见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膝盖并在一起,脚尖抵着碎石地面,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子。


以前的艾莉诺从不会这么坐。她总是盘腿坐,或者单膝跪地随时准备起身拔剑,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如标枪。不会这样缩成一团,不会把自己裹在白袍里只露出半张脸。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把那几块盔甲挨个搬了过来。


正当艾莉诺要有所动作时。


莉娜蹲下来,凑到艾莉诺面前,歪着头打量她。


「喂喂,你这家伙这副样子就想要换上铠甲?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脸上全是灰,头发上还有石子,身上更是被灰尘洒满了,就这副样子我看了都感觉丢人。等下被昂醒来看到,还以为本小姐欺负你了。」


艾莉诺愣了一下。


然后她真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的内衬、裹在肩上的白袍、沾满灰尘和干涸液体痕迹的大腿。她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立刻把袍子下摆使劲往下拽了拽。


「……是我失态了。」


「……哼。」


莉娜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半截撕下来的法师袍内衬。这家伙,嘴上说着贵族要优雅,撕起自己衣服来倒是毫不心疼。


「本小姐珍藏的上等货,便宜你了。去那边拐角擦擦。那边拐角有之前本小姐用魔法引出来的地下泉。」


「……方向别搞反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在镜月湖你一个人去散步,结果绕了三圈才找到回来的路,那次的事故我还没说完呢。」


艾莉诺怔怔看着手里那块散发淡淡薰衣草香的帕子。沉默了好久。然后她扯开嘴角,试图再笑一下。


嘴唇在发抖。


笨蛋。不想笑就别笑啊。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立刻垂下眼帘,把脸埋进手里那块帕子里。


「……谢谢。那我去整理一下。这副样子……太失礼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莉娜指的那个拐角。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快,肩膀绷得像两块铁板,白袍下摆被她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拐角那边传来很轻很轻的水声。莉娜收回视线,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嘟囔。


「……演技比你当年在圣城装圣女还烂。」


「你才烂,我装的很像好吧!从来没人怀疑过我!」

「果然,你承认你是装的了啊~」


啧,这家伙,唉,真是没办法。


刚才她明明很担心吧。帕子是提前撕掉准备好的,地下泉也是她用最后那点魔力引上来的——明明魔力早就透支了,还消耗余力做这种事。还特意在递帕子的时候补上之前的吐槽,就是为了让艾莉诺觉得「一切如常」。


真是个别扭到骨子里的小女孩。


「莉娜。」


「嗯?」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人其实挺好的。」


「……啰嗦。本小姐只是觉得她再脏兮兮地站在这里会影响队伍形象。」


啊,耳朵红了。


我看着拐角的方向,压低声音。「那个……」


「你想跟过去?劝你等等。」


她松开我的袖子,把法袍拢了拢,靠着柱子重新闭上眼。


「我刚才拉住你之前,在等待艾莉诺苏醒时一直在想一件事。之前在银翼城那晚的我刚才告诉你的事你应该还记得吧,克莱特那个混蛋,用幻术骗了她。」


她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更难听的话,又咽回去了。


「骑士的守护之心,是她们力量的根源。宣誓效忠、守护主君、捍卫荣耀——这些东西支撑着她的剑。而她在那天晚上,把一颗心全掏出来,结果呢。」


她的声音沉下去。


「……掏出来才发现,接住的人不是她想给的那个。」


「所以我刚才就算真能挡住克莱特,也不敢让你叫醒昂。不是只是怕他受伤。还是怕他醒来,看见她的样子——她会碎的。」


我沉默了,会碎掉的,真正意义上的。因为守护之心破碎的骑士,连站在主君面前的资格都会觉得自己没有。如果刚才把昂叫醒……醒来后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艾莉诺,看着艾莉诺以那种不堪的姿势瘫倒在地的样子,那幅...痴态。

等到艾莉诺清醒的时候会怎样呢?


被所爱之人,所仰慕之人注视到那副样子。


背叛者,最讨厌的身份,是自己。


她又该如何面对?


「所以她现在只能骗自己。那个刻印本来就会放大错觉,加上她自己也需要这个错觉。如果我们现在戳破,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抬起眼皮,看向我。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她在努力变回以前的样子。挠后颈、说『我没事』、对我们笑。可那全是装出来的,演给我们看的。她以前在我们面前从来不演,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自己早就是我们的同伴了,不需要演的。」


我刚才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全被她说了。只能乖乖重新坐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拐角那边那片静悄悄的光影。


演技真烂啊。艾莉诺。


可是我们谁也不敢戳穿。因为那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幻想,是她现在唯一还站着的东西。


莉娜没说话,只是把后脑勺靠上冷硬的石面,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拐角那边,水声停了。然后是很轻的、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像在擦什么东西,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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