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橘黃天空中的陰雲緩緩流動。

崎嶇的山路被一道如風般的殘影掠過。他停下腳步，刮起的風從後腦吹過帶動那頭黑髮。

四周安靜得連蟬鳴都消失，彷彿這座被染黑的山只有極速自己一人存在。

然而他很清楚，他帶來的兩個跟班正分散在後方，和他一起在這座死寂的深山裡，找尋那四個必須帶回去的孩童。

極速剛彎腰揉搓酸痛的大腿，不遠處傳來了微弱的哭泣聲。

走向聲音處撥開礙眼的樹叢，看到了這次任務要找的失蹤孩童。

他們宛如看見怪物般，閃過恐懼的表情，接著注意到了那人身上英雄的穿著，孩子們緊繃的情緒馬上停止。

一名孩子發出了哽咽聲，就像在一片汪洋之中看見浮木，三人一併朝著極速抱了上來。

看著他們失蹤一整天、精神變得脆弱想尋求安慰的模樣，極速不想理會，冷淡地轉身，只想快點帶他們離開結束這次的任務。

在極速這麼想的時候，發覺了孩童不對勁的數量。

兩男一女，跟報告中寫到的失蹤的四人並不相符。

少了一名女孩。

跟在極速身旁的棕髮女孩，繞到了他的面前。

「求求你……救救貝、貝拉……」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提及的名字似乎就是消失的人。

「她為了保護我們……被怪物抓走了……」

一股不妙的預感瞬間竄上極速心頭。

在參與這項任務前，極速就已做足了調查。但不論是山腳下的住民，還是守護這片林子十餘年的資深巡山員，給出的答案都出奇地一致——這座山平時連隻大一點的野狗都瞧不見，更別提什麼吃人的猛獸了。

所以自己才放心找那兩名完全沒有作戰經驗的跟班來幫忙。

米娜與亞瑟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下一刻倒底不起、身上滿是傷痕的樣子。

極速右腿的舊傷，在這時隱隱作痛。

——水面撲通一聲，兩人同時看了過去。

亞瑟睜大雙眼盯著那頭怪異的生物。

牠長著如同鱷魚的外皮，扁長的嘴巴外露幾顆尖牙。

有顯著的鱷魚特徵，卻又長著人體的四肢，這副似人又非人的模樣，讓人心生恐懼。

盯著鱷魚原本潛伏的湖畔，亞瑟背脊一陣發涼，如果剛才繼續傻傻看著水面上冒出的氣泡，就會被牠拖進深水咬碎。

「亞瑟，」米娜忽然說話，將亞瑟拉回現實，「你別離那隻大蜥蜴太近，你去帶那孩子離開！」

她轉頭，看著亞瑟說話。

「如果太緊張的話也沒關係喔！大蜥蜴是打不倒我的。」

像是察覺到亞瑟內在的緊張，她擺出一副自信的模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試圖讓他放心下來。

就在這一剎那，鱷魚又有了動作。

當意識到這點時，已經用著驚人的速度來到了亞瑟正前方。

粗壯的尾巴化為鞭子，從右方揮動過來，劃破空氣的聲音傳進亞瑟的耳中。

即將被打中時，米娜用雙臂擋了下來，讓亞瑟從那足以擊碎頭顱的尾巴中驚險躲過。

換作是普通人來隔擋，整支手都會斷開，然而她卻僅僅肌膚通紅，甚至連神經反應都精準地跟上了那記暴烈尾擊。

亞瑟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他曾有聽聞超能力者不止有常理無法解釋的異能，連肉體素質也已偏離了常人的範疇。如今他親眼目睹這種超越常理的非人素質，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或許不該來這裡。

「唔……到底吃什麼才能這麼大隻……」她朝著紅腫的手臂呼出了一口氣，擋在鱷魚面前不讓對方向前一步再次做出傷害亞瑟的行為。

看著她的背影，亞瑟回過神來，衝向草叢準備把後面的小孩帶走。

她沒問題的，再怎麼說米娜跟自己這普通人不一樣。

她可是超能力者，就算面對那種詭異的猛獸也不會輸。

亞瑟這麼想的時候已經鑽進那如同圍牆的厚葉，發出了樹枝悶響的斷裂聲。

從樹叢穿出，看到了他們要找的女孩倒在那。

被烏雲遮擋的天空，照不清女孩此時的模樣。

原本想帶她起身離開，亞瑟走沒幾步卻停了下來。

「不會吧……」

腳底忽然傳來了黏糊感，鼻腔聞到一股濃重的鐵血氣味。

湊近一看——發現了女孩眼神空洞的躺在一片血湖中。

「啊……」亞瑟壓抑不住顫抖，呼吸變得困難，一整天裝作鎮定的樣子終究破功。

女孩的腹部破了大洞，腸子全都跑了出來。

殘存的體溫隨著血液的流失而下降。

被蟲啃破的樹葉靜靜飄下，停在女孩那張帶著淚痕的臉龐。

她就在剛剛死了。

亞瑟本想開口叫米娜逃跑，卻被樹木猛烈的撞擊聲打斷。伴隨而來的斷裂聲越來越靠近，最後倒在背後的草地上。

他緩緩轉頭，看到米娜陷進斷開的樹木，額頭流著血、昏了過去。

那頭不尋常的猛獸於寂靜之際，再度潛藏進黑色樹林之中。

亞瑟慌亂地看著四周，不斷地用力換氣卻又感覺不到空氣吸進胸腔的感覺。

周遭缺少光源、心情無法鎮定，看見的景象變得扭曲。

他無法接受本來是尋人的任務，卻演變成現在的慘況。

恐懼拉扯他的身體想從這裡逃脫，卻矛盾地站在原地不前時不時盯著米娜失去意識的臉龐，內心充滿不安。

他不想拋下別人逃走，就跟稍早前在暗巷遇到被找麻煩的姐弟一樣，想救下對方。

樹枝發出斷裂聲，鱷魚從背後襲來，一口咬穿了亞瑟的右腳連帶膝蓋扯下。

「啊……啊啊啊啊！」悲鳴聲傳遍樹林。

他倒在地上悲痛慘叫，掩蓋了逐漸朝他靠近的腳步聲。

疼痛到快要發瘋、難受到快要崩潰、看到有人死在面前，看到剛才還在跟自己談笑的米娜倒了下來。

生理的疼痛與心理的恐懼，不斷將這些想法一個一個勾出，眼睛變得濕潤，一度快要掉出眼淚。

然而亞瑟卻不甘願將這份脆弱的一面暴露出來。

他用力咬著嘴唇，逼迫自己抬頭，瞪著站在面前的鱷魚，只見牠在咀嚼時從嘴裡吐出了一塊血肉混合的東西，一塊無法與鞋子聯想在一起的破布。

亞瑟想張嘴發出聲音，卻只聽得見大腿根部的噴血聲。

他明白自己離死已經不遠了，在看著佈滿陰雲的天空時，不經意地看到一道雷光短暫地劃過雲層。

鱷魚咀嚼的動作停下，準備要進一步啃食已失去希望的亞瑟。

一個細微的呻吟聲傳了過來，同時引起亞瑟以及鱷魚的注意。

鱷魚的眼珠反映出源頭——昏倒的米娜。

就像是在留意對方醒來，牠忽然轉動了身體，尾巴有著些微幅度的擺動。

看著牠走向米娜的動作變得緩慢，速度在這一刻才變得與厚重的身型相符。

聽著牠踩在草上的沙沙聲越來越小，在視野裡頭與米娜越來越近。

亞瑟緊貼在地上的右手，無力地伸出來。

「等、等等，別吃……我在這……我在這啊！」亞瑟用盡最後一口力氣，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發覺自己的手指已失去血色，意識開始模糊，身體開始變冷，呼吸變得沉重。

鱷魚走到了米娜的面前，那張大嘴流出了一口黏稠的唾液滴在她的頭髮上。

牠張開了滿口利牙，那足以吃下頭腦的嘴巴一張開，就朝著米娜脖子處準備咬下。

時間對亞瑟而言彷彿就定格在此。

第一次的任務就要以失敗告終，看著剛才還在保護自己的人，她的頭即將與身體分離的模樣，而亞瑟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軟弱的倒在地上任由血浸濕草皮。

連支撐眼皮的力氣都已見底，一閉上眼睛，周遭的雜音都消失，只有一片漆黑與寧靜。

已經不曉得是自己的夢境，還是將死之際的跑馬燈，他看到了兒時的記憶。

五歲時的亞瑟，他趁著家人不在家打開了家裡頭的電視，畫面裡頭看到了一名英雄。

他對那名英雄的容貌已經被時間沖淡，想不起來五官的輪廓。

卻有一件事，亞瑟始終忘不掉那名英雄，他在新聞中說的話。

他站在人行道上，開心地對著記者的攝影機分享自己今早的事：「我救了一隻困在樹上的小貓！」

他做的事在其他人眼裡，單調的根本不用提及，但他純粹的善意卻影響到了年幼的亞瑟。

他也想成為這樣的人，成為幫助任何人的英雄。

——亞瑟睜開沉如鐵塊的眼皮。

在他逐漸漆黑的視野裡頭出現了：變得破爛的鞋子；將要被殺死的米娜；以及——一道從空中即將落在自己身上的雷電。

「—————轟隆！」

霎時間，藍色的雷電直直打在亞瑟身上，帶著高溫的麻痹感竄至全身。

宛如全身被烈火灼燒，身體從燒傷化為焦炭，灼燒至剛才的傷口制止了大腿血液的噴發。

流至全身的血液都在滾燙，卻未感到一絲的疼痛。

焦黑的表皮從指尖開始剝落——沿著手臂、一路蔓延至臉頰，從黑色死皮褪開的肌膚，原先跌倒擦傷的傷勢也一併消失。

甚至連帶著缺失的右腳感受到無形的力量在拉扯，血肉與骨骼正交織、重組，眨眼間便拼湊回原本的右腳。

沉重的意識在雷電消散後變得清晰，當回過神來時，亞瑟已經來到了鱷魚的左側，一記帶著雷聲的重拳直衝那張帶有鱗片的面龐，將其打飛數尺遠，情勢也在這記雷擊徹底翻轉。

「啊……！」鱷魚發出了似人的痛呼聲，抬著那充滿殺氣的爬蟲瞳孔，捕抓亞瑟帶著電氣的身體。

羨慕已久的超能力亞瑟就這麼獲得了。

使用這份未曾擁有的能力，沒有原先想的困難，明明是第一次使用這份能力，卻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如果是一小時前得到這份能力，或許本人會相當開心。然而亞瑟現在心中卻沒有一絲激昂的喜悅。此刻的心思都被怒火操控著，他只想著要將對方碎屍萬段。

亞瑟的身影化為一道迅雷。鱷魚的注目還停留於帶有焦痕的原地，絲毫沒注意到對方已貼近自己的側方。

亞瑟冒著電擊的手刀揮砍，一刀的斬擊卻在鱷魚身上留下數道焦痕。

危險的雷光照亮了周遭，連同鱷魚那張彷彿出現恐懼的神情一併看清。

牠慌張地甩尾來反擊，快到化為殘影的攻勢卻被輕易閃躲，想張開大嘴咬過去時，卻被對方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一擊踹擊腹部，使鱷魚發出刺耳的悲鳴。

一眨眼間，牠就倒在地上，難以動彈。

亞瑟緩慢走過去，藍色的瞳孔透露一股冰冷的寒意，一腳踩在對方的腹部，居高臨下地盯著牠。

身上冒著的電光更加刺眼，在準備要給予最後一擊殺死牠時——

「等、等一下！」

到剛才為止還被復仇沖昏了頭的亞瑟愣住了，只見聲音的源頭——鱷魚再度說話：「我……我是人類，所以別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