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天空被陰雲覆蓋,最後一縷的陽光被其遮蔽。
下著細雨的街區裡頭,十字馬路被一輛白色汽車奔馳而過。
車中的男子用手抹著一身冷汗。
他盯著車內的後視鏡,臉頰還殘留著伴侶的鮮血。
把對方的屍體丟在現場後,開車逃離已過了將近十分鐘。
他絲毫不顧及走在斑馬線上的路人,怒罵著差點撞上的男孩,「快滾開,一群垃圾!」
後方的警車陸續出現,他緊握方向盤的手不受控地發抖。
不到半小時,車子在途中撞上鐵欄杆拋錨。把車棄在路邊後,他大口吸著空氣轉向街上逃竄。
隨著警察逼近的距離,自己的情緒更加不受控。
藏在衣內的美工刀被他亮在眾人面前,要挾持視野內的路人時,背後遭受某人用力撞擊,轉眼間就被壓倒在地。
「……刀子快丟掉!別一直逃了!」原先還藏在人群的男性挺身而出,明明是大聲說出口,尾音裡卻隱約夾雜幾分底氣不足的顫抖。
他用力架著對方的脖子,時刻警戒那揮過來的刀刃。
然而像是被抓到時機,危險份子用力一揮,美工刀毫無阻攔地刺中了脖子。
透過握柄傳來的手感卻異常的堅硬及粗糙,絲毫沒有刺中脖子的真實感。
一名趕到的員警注意到被刀刺中的位置,長出了一層鱷魚的灰色鱗片,將刀片阻擋開來。
他隨即認出了,對方是前陣子當上英雄,名為人鱷的新人。
由於知名度不足,比起普通民眾,他這種警察才能先一步接觸到英雄的相關資訊。
員警正要衝上前協助壓制,卻被一名早一步趕來、目測六十出頭的男子伸手攔下。
員警剛想開口叫對方讓開,怒目瞪過去的瞬間,目光卻掃到了對方肩上那代表最高階級的警徽章。他這才驚覺眼前的老者,竟是警政署長,剛到嘴邊的怒罵硬生生給吞了回去。
「放輕鬆點,我只是恰巧經過而已。」他微微一笑,和藹地抬手示意員警待在原地。
「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就好了。」
他說出的話,讓該名員警感到不可置信。
「長官,可是……」
「如果我們這些普通人衝上去,可是會被這種被名利沖昏頭的傢伙當成絆腳石看待。」警政署長凝視著纏鬥的二人,眼神平淡得彷彿在欣賞一場兒戲。
「萬一真出了什麼意外……」他抬起手,隨意指了指遠處,「你到時候把責任全怪到那個長出鱷魚皮膚的傢伙身上就行了。報告就寫……你受到了對方的威脅,『如果搶走功績就會被傷害』,懂了嗎?」
警察們明明趕到現場了,卻像是路人一般在看戲。
置身事外的模樣全都被那名男子看在眼裡,然而心思無法移開,只能專注於底下的危險份子。
原本還在激烈揮舞的刀刃忽然沒了動靜,從逐漸失力的手中滑出。
當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時,為時已晚。
男子嚇了一跳,將自己的手臂從那已沒有血色的脖子移開。
看著因自己造成的屍體,趕來的警察將他安置到警車後,不遠處傳來了救護車刺耳的警笛聲——
後天的新聞,提及這過失殺人的男子,是半年前從大學畢業,尚未找到工作的社會新鮮人。
新聞畫面定格著他的照片,那雙眼睛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自卑與不安,一頭略顯凌亂的棕色短髮蓋住了上半邊耳朵。
新聞主播直呼他的本名克羅,來交代當時發生的經過。
主播講述的過程咬字清晰,沒有花費多餘時間就講完了案發過程。
從殺害伴侶的罪犯,再到克羅的過失殺人,他一字不漏地說完。
然而,卻有關於克羅的一點,彷彿被刻意掩蓋一般的沒提及。
關於他身為英雄的身分,彼此的聯繫都毫無交集,就像是新聞台被施壓一般,只能講「克羅」這個過失殺人的民眾,而非名為「人鱷」的這個英雄。
那名英雄後來,不對——被英雄協會完全否認,名為克羅的暴力分子,必須為此付出一筆鉅額來補償對方的家屬。
在得知自己要為這起意外,被監獄剝奪數年的人生時,他逃跑了。
於當天的夜晚,透過一名交情多年的女性友人掩護,躲藏進對方家裡。
時間在毫無停歇下,一下子兩年間就過去了。
這期間淪為通緝犯的克羅承受著社會兩年的謾罵、唾棄。
手機不間斷地跳出刺眼的謾罵訊息,交友圈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少。
連唯一的家人都出意外過世,出於被通緝的身分甚至無法去看最後一眼。
感覺所有事物都在針對自己、折磨著克羅的身心靈,使那頭棕髮被壓力染上一撮白髮。
從那起事件過後,每天都過得愈加憔悴。
情緒與理智早已達到崩潰的邊緣,昨天差點傷害陪伴了兩年的友人,他才意識到自己連心靈都被侵蝕成怪物的模樣。
出於愧疚感,最終瞞著對方,離開她帶來的這唯一的避難所,就在昨晚逃進這座深山。
那名消失兩年的通緝犯——此時被踩著身體,躺在一片泥巴上,狼狽地將至今的一切交代出來。
他講出口的話宛如一連串充滿悲劇色彩的控訴。
委屈、不滿都真實的不帶半點虛假。
即便有些人會抱持猜疑的想法,亞瑟卻相信這些並非憑空捏造的幻想。
看著對方已經害怕得快說不出話的模樣,恐怕也難以再花心思去想出一個故事。
然而,亞瑟卻依舊無法做出原諒的這個選擇。
他害死了無辜的孩童、同伴也因此受傷。
況且,自己離死就差一步了。
而對方想傷害他們的目的,亞瑟始終想不通。
亞瑟持續盯著那看不出是否在流汗的鱷魚臉孔。
忽然間。
「啊……!」踩在克羅身上的腳加重幾分力道,使他痛呼一聲。
「如果你在做出那些事前我還會同情你,不過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問你……」
克羅深怕自己再度受到傷害而緊閉嘴巴,持續聽著亞瑟說下去。
「其他小孩去哪了,該不會都被你殺了?」亞瑟帶著怒氣的逼問對方。
電光劃過克羅的臉龐,在那刀子也刺不進去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克羅害怕地搖頭,「其他人我沒去抓,我發誓……」
他在極度恐懼的影響下,不慎將隱藏的話暴露出來:「我只是忍不住才吃人!」
克羅話音落下,空氣一度凝固得令人窒息。
「吃?」
亞瑟重複了這一個字,想起女孩腹部上的咬痕,以及自己的右腳也被對方咬了下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亞瑟的腦海,然而更加令人擔憂的疑惑冒了出來。
「你之前就吃過人了?」
當亞瑟說完最後一個字,克羅的眼睛明顯地動搖了起來,也讓亞瑟更加確信自己的猜疑。
「不,我……」克羅像在為自己的事辯解而慌亂,心裡頭相當害怕,卻下意識地舔舐嘴唇,品嚐著前不久撕破小女孩腹肉所遺留的滋味。
「我在逃到這個山以前,被一個警察目擊到了,情急之下就咬死了對方,這也是我第一次吃人……」
他說話逐漸含糊不清,像是將自己行徑、吃人的慾望合理化,說著自己並非故意,而是出自於鱷魚的本能。
「……然後,當我躲在這山裡頭看到了幾名小孩,還是忍不住……」
對方滔滔不絕地解釋,一副想替自己澄清的模樣,在還想繼續說下去時,被早就聽厭的亞瑟打斷。
「這種事為什麼剛才沒有說?」
「我不是有意想隱瞞。」
「你以為只把有利的事講出來,我就會放過你嗎?」
亞瑟心意已決,講出了身為英雄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必須早點處理掉你才行,誰又知道你究竟吃過多少人了。」
「你想……殺了我?」克羅恐慌地說著,他察覺到了眼前的少年,早就被情緒淹沒理智。
「這、這可不是你可以隨便決定的!難道你沒聽見我剛講的事嗎?」
對方還想試圖說什麼,亞瑟卻看了一眼自己前不久失去的右腳,那股斷骨的疼痛依舊清晰地停留在感官之中。
「我差點被你殺掉,你又有聽進去嗎?」
亞瑟身上的閃電受到情緒開始躁動,不受控的一道電流直直打在克羅的胸口,慘叫聲頓時蓋過了閃電的劈啪聲。
劇烈的灼燒感蔓延至克羅的腦袋,那張鱷魚的臉逐漸扭曲變回人的頭腦,然而脖子以下依舊是鱷魚及人混合在一起的樣子。
他棕色的頭髮被自己汗水淋濕散地,在流下淚水的眼睛深處,隱約透露著憤怒的情緒。
「我知道啊!但是……你不一樣,你是英雄吧?我不是都說已經認輸了嗎!」
眼睜睜看到對方像是普通人落淚,亞瑟身上的雷電這才收斂了起來。
內心深處的怒意,卻難以平息。
敵人已經失去戰鬥能力了,英雄就不能進一步的傷害對方。
身為跟班的亞瑟,相當清楚這是大多數英雄都會維持的「英雄的底線」。
哪怕當今的英雄失去了曾經正義的色彩,也會維持這一個道理。
然而,明明心裡頭想成為英雄,此刻卻矛盾地要做出如同踐踏這份初衷的事。
如果真的下手了,就要明白等待自己的後果。
私自執刑的英雄,只會像克羅那樣被剝奪資格、淪為階下囚,受盡世人唾棄——更何況,自己連英雄都算不上,只不過是個跟班。
亞瑟抬起頭,望向早已沉入黑夜的景色。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極速碰到這樣的情況,會做出什麼決定。
恐怕那個人連想都不用想,就會選擇將犯人交給警察處理吧。
但……如果是跟極速相處許久的米娜不幸被咬死,他是否還能做出同樣理智的決定?是否也會抱有私心,趁機打殘甚至殺了眼前這個罪犯?
明明被咬死的女孩與自己素不相識,就連米娜,也不過是第一次搭檔執行的同事罷了。
為什麼自己……卻執著到了這種地步?
亞瑟對此感到困惑,他低下頭時,眼角的餘光恰巧瞄到昏倒的米娜以及死去的女孩。
腳底下還踩著做出這一切的兇手。
若非剛剛那偶然的契機扭轉了局勢,亞瑟深知自己不過是靠著運氣才撿回一命。他也比誰都清楚,普通人要是遇上克羅這種被欲望吞噬的怪物,除了死,根本別無選擇。
這一瞬間,困擾了他許久的迷霧驟然散開,亞瑟終於看清了事實。
如果不在這裡做出抉擇,如果之後又有無辜人死了,如果下一個被殺死的人,是自己親近的人,如果——
亞瑟下定了某種決心般開口:「你還會傷害別人嗎?」
這忽然轉變的話題,讓克羅一時之間無法反應。
面對情緒變得異常平穩的亞瑟,認為他已經打消了剛才的怒火,克羅暗自鬆了口氣。
「我保證……不會了。」
「是嗎。」
亞瑟語氣冷淡地順著問下去:
「那如果你被我押回去,你覺得法律會判你什麼刑?」
「我大概會被關好幾年。」
他的回答,讓亞瑟更加確信自己所做出的抉擇,將徹底違背法律的審判。
「這樣嗎,我明白了。」
話音落下,夜色中只剩下兩人死一般的寂靜。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再去找她吧。
克羅在心底默默下了決定。等到出獄的那一天,他一定要親自去找那位女性友人,畢竟在這兩年裡,自己一直躲在她家,給她添了無數的麻煩,這份恩情必須好好向她道謝才行。
「不過,我不打算放過你。」
然而——亞瑟的話徹底撲滅了這個可能性。
只見他腳一抬高,沒給克羅反應時間,一腳踩下他的頭部,腦袋瞬間如同番茄一般爆出鮮紅的色彩。
血即將漸到亞瑟的衣服上,被自己環繞在身旁的閃電蒸發,只有自己埋進對方頭顱的右腳沾滿血。
克羅死了。
亞瑟看著這個事實擺在眼前,看也沒看,走到旁邊的湖畔去,蹲下身清洗著殘留在右腳的腦漿。
他洗著腳的時候,感覺胃部在翻騰,想吞嚥口水將這股感覺壓下來。
察覺到自己這股不適感,開始更加用力地清洗自己的腳。
終於將血都洗淨,他的心情一時之間整個鬆懈下來——
「噁、嘔嘔嘔——!」一股作嘔感一湧而上,吐了滿地。
他這才明白,從剛才就在胃部攪拌的東西,是殺死人的罪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