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6&7 2/3

  極光,通常指帶電粒子沿著地球磁場,與南北極大氣中的原子或分子碰撞,從而激發出肉眼可見的光線。所以這個天文現象,幾乎不可能會出現在嘉義。也正因如此,這側面說明了照片裡的極光,大概跟魔人脫離不了關係。


  提到這……對了、好像有件關鍵的事——

 

  「這顏色的極光,七年前好像也出現過。」我看著照片裡的景象,印象中貌似見過一次。


  天空中的極光只有藍紫色,而且形成的海拔看起來比正常極光低了不少。


  「你是說411的前幾天嗎。」

  「嗯?」聽到他提起屠魔令的日子,我遲疑了片刻,「好像是,我記得那時跟林墨一起回家。」


  瑋叔拿起手機,點開另一張極光的相片:「這張?」


  「這是什麼時候的。」

  「七年前。」

  「好像……感覺差不多。」


  我歪著頭,眼珠到處轉了幾圈,又回到桌上的螢幕:「所以極光有什麼特別的嗎?」


  「啊……這個,主要還是不太清楚,所以才來調查看看。」瑋叔揉了揉脖子,露出靦腆的微笑,「但你不覺得奇怪嗎?兩起不同事件,竟然出現了相同的異象。」

  「你是指極光跟滅村有關。」

  「也許——」他伸出手指,特意拉長聲音,「畢竟七年前的極光出現三天後,各國就發起了屠魔令。」


  極光引起注意,政府發動屠魔令。

  然後是同樣顏色的極光,剛好出現在我居住過的地方,那麼——


  「為什麼六年前處理的方式,跟之前不同?」我放下手臂,盯著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看。


  屠魔令,對外的說法是:為了制裁兇惡危險的魔人,或預防嚴重危害社會安全的惡性事件。透過軍警進行大規模聯合行動,以「不計代價」的方式動用武力解決問題。


  自有紀錄以來,台灣只執行過一次。

  然而那場七年前的大事件,卻永久加深了社會對魔人的恐懼。


  4月11日,當天事發地點位於中部,台中東邊偏僻的山區附近。位在山上的數個村落,被不明原因引起的大範圍土石流掩埋。下方城市受到德基水庫潰堤影響,許多道路與設施都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傷亡總數超過6000人,其中遭到討伐的魔人共25位。


  「不同?」他看著我,把手機收進口袋,「你也覺得哪裡奇怪嗎。」

  「有一點。」


  我點了一下頭,挺直腰桿靠在椅背上:「極光看起來不像屠魔令的原因。」


  「怎麼說?」

  「猜的。但我想想......能引發極光的某種能力,剛好兩個事件都在,可能是這樣吧。」

  「是嗎,」他十指交握,身體又前傾一些,「那你覺得造成極光的能力,是否出自同一個人?」

  「咦?不太清楚耶……」


  我捻著額邊的瀏海,瞇眼發出輕飄飄的笑聲。


  「抱歉,我只在新聞裡聽過超能力的事,不知道怎麼回答這方面問題。」


  他果然在釣我。

  一年過去,當時的魔人不逃到國外就算了,沒事跑到我家附近殺一堆人……實在說不過去。

  可如果屠魔令跟極光沒有關聯,為何他要對失憶的我提及極光的事?

  為什麼……要把這個彼此閉口不提的事搬出來講。


  「沒事,暫時放到一邊吧。」他把手放回腿上,「之所以特別提到這日子,我是想確認這些年來,你是不是已經弄清了母親的事。」

  「嗯?她怎麼了。」


  我眼神微微晃動,故作疑惑的樣子。

  瑋叔則是小心朝我觀察一眼,繼續低頭詢問。


  「你知道那天……母親被找上的原因嗎?」


  也許在他問出之前,我已經隱約猜到會有這種問題。

  只是,當這句話真的擺在面前時,我的思緒還是忍不住停了下來;就算剛才想演得再真實一些,貌似還是破功了。

  斷裂的畫面在腦海裡翻湧。瑋叔驚慌拉著我離開的臉、無頭的屍體,還有一個帶著鐵箱的人,以及圍在我家客廳的陌生人。其餘記不太清了,媽媽就像是一件陌生而遙遠的事,感覺真噁心。


  「可能,她是魔人吧。」


  想了一陣子後,我壓低聲音,雙手在桌子底下握緊。


  「政府不能隨便抓人喔。」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反應,瑋叔輕嘆一聲,把目光轉向窗外:「而且,要是你母親一直隱藏身分,他們很難發現才對。」


  「檢測呢?」

  「要有搜索令才行,何況以前技術不成熟,很容易誤判。」


  雖然一開始就感覺哪邊不對勁。

  是安穩的日子過太久了嗎?我反應變慢了。


  「媽媽她做了什麼。」


  聽到我沉著臉發問,瑋叔轉回正臉,翹著的右腿也悄然放下。


  「虹明,當時知道你母親是魔人,我其實非常錯愕。」他抿著嘴唇,目光移至別處,「畢竟……像她一樣勤懇努力的人,不該受到殘忍的對待才對——」

  「錯愕?」我抬眼瞥去。  

  「啊……抱歉,我說得有些著急。」


  我把手擺上桌子,轉頭看著隔壁桌拿走餐盤的服務員。


  「如果你想聽下去、想知道那天發生什麼,我可以如實相告,只是希望你別放在心上。」

  「請說。」


  瑋叔表情迅速平靜,他深呼吸,目光壓抑地盯著我擺在木桌上的手。


  「4月11日,你母親曾試圖刺殺一名重要的人物。在身分暴露後,她又掩護了其中一名魔人逃亡。這種事情換作是我的親人……我也無法為其辯駁,還請你諒解。」


  意識到他說完,我大腦短暫放空幾秒,隨後抬高脖子闔上雙眼。


  「原來是這樣嗎。」


  他是知道的……

  絕對知道屠魔令發起的目的,以及後續的事。


  身為監控魔人的探員,瑋叔掌握的情報一定比我想像還多。所以從一開始,他目的肯定沒那麼單純,至少不只是為了從失憶的我身上,找到六、七年前的線索那麼簡單。


  「雖然不確定她救的到底是誰,但根據六年前你在舊福村的遭遇,還有作為倖存者的這兩件事,大致能推敲出事件之間的關係——」


  話鋒一轉,瑋叔放下雙手直視過來:


  「你認為,那魔人是為了什麼……選擇殺死舊福村裡的村民?」他刻意把語速放慢,那眼神彷彿能將人心思看穿一般毛骨悚然。


  經過一系列的引導與推理,能回答的選項比一開始少了很多。

  不僅如此,剩下的選項十分不利。

  與自己無關的動機顯得奇怪,有關的動機又過於合理。無論是直接撇清關係,找藉口,還是捏造理由,好像都不太自然。

 

  要直接裝傻嗎?

  還是再冒險一點,難得有重要的消息——

 

  「逼波逼波!客人的披薩咖啡來嚕!」還沒緩過神,學姐舉著托盤從我們身旁冒出。


  她彎下腰,向坐在對面的瑋叔笑著,把裝有小披薩的木盤放在桌上後,又端起裝有咖啡的瓷杯。


  「咖啡是……?」

  「這裡。」瑋叔舉起手。


  輕輕遞給對方咖啡後,她猛地轉身,換上一張臭臉,把玻璃杯擺到我的前面:「還有你,柳橙汁。」


  「謝謝……」

  「裝什麼乖?」她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回頭朝瑋叔揮手,「另一個披薩等會呀——」

  「哈哈,慢點來。」


  餐車的輪子在地上發出細碎聲響。

  目送那瘟神走遠,我縮起肩膀,低頭看著披薩熱氣騰騰的模樣,肚子忍不住發出陣陣「咕嚕」聲。

  今天忙於工作,一整天都沒吃什麼正餐。

  現在食物終於擺在眼前,可惜容不得一絲愜意的心情享用。


  「我對當時失去太多印象,先聽聽叔叔的看法吧。」


  我拿起叉子,分開一片牽絲的披薩,放在靠近自己的盤子上。


  「虹明,你覺得魔人和人類區別在哪?」 

  「超能力?」

  「不,在我看來……只有不傷害他人的傢伙,才能稱為人。」


  吃進叉子上捲起的披薩前,我好奇地往前瞟了一眼。


  「叔叔,覺得我會傷害人嗎。」


  瑋叔低下頭,也將一片披薩叉進盤子裡。


  「我從小看著你長大,你很在乎他人想法……應該沒膽量做這種事。」他咬一口披薩,等到喉嚨吞下食物後,聲音放緩繼續說,「不過,你真的聰明得有點嚇人,要是有機會或許會利用別人也不一定。」


  我盯著他手上搖晃的叉子,幾秒後,視線重新放回手邊食物。


  「我會多加注意自己。」


  瑋叔嚼著食物,默默把手上的叉子放了下來。等到半晌過去,才從鼻間裡嘆出一口氣。 


  「唉……你從小就是個奇怪的孩子呢。」他撓了撓後頸,「難道你真的沒有想做的事,只打算過好生活而已?」

  「我……挺喜歡種花的。」

  「花?每個月給你的零用錢夠用吧。」

  「嗯。」我咬著披薩回應。

  「不夠要記得說啊……畢竟我當時以為你會跟林墨一起租房子,而且這樣不是能更省一些?」


  我一邊嚼著食物,一邊伸向飲料,手指來回蹭過玻璃杯上的水珠。


  「我喜歡一個人自己住,之後想看能不能存錢去澳洲。」


  聽我這麼說,瑋叔往椅背靠了些,肩膀不自覺放低。


  「原來是這樣啊……也挺好。」他提起咖啡,杯緣在靠近嘴邊時停下, 「他知道嗎?」

  「林墨已經罵過我了。」

  「是喔。」


  他抿上一口咖啡,盯著我慢慢放下杯子。 


  「我們繼續說剛才的事吧。」 

  「好的。」

 

  為什麼會扯到房子?之前那群跟蹤的……果然已經被發現了嗎。

  但沒有動手,他們似乎弄不清楚七年前魔人的身分,很有可能六年前的也不知道。


  「六年前,有目擊者聲稱在舊福村附近,見到一名背後長有翅膀的魔人。未等我們抵達,報案人與村民卻慘遭滅口。只剩你陷入昏迷,被人刻意用了毯子放在距離住處700米外,公車站的長椅上——」


  咦?翅膀……大概是她。

  不過最關鍵的兩件事,瑋叔還沒老實說出來。


  「到目前為止,」他微微起身,抽走擺在我手邊的紙巾,「你覺得哪邊可能說得不對。」

  「不確定。」


  嚥下食物後,我看著他並喝了一口橙汁。


  「你覺得對方用意是什麼——」他拿起衛生紙反覆擦嘴,「那個人打算保護你,還是你認為他有其它意圖?」

  「您先前提到六年前7月21日,有不少人變成魔人。」

  「是。」

  「假設對方不是無故行兇,會不會跟這件事有關?」


  瑋叔手上抓著衛生紙,動作稍作停頓,朝天花板眺去。


  「為什麼這麼想?」


  我放下叉子,捏著下巴,瞥向一旁入座的客人。


  「七年前,極光出現後有集中覺醒的案例嗎?」

  「公開紀錄沒有。」

  「那極光跟覺醒……似乎就沒有直接關聯。」我鬆開手,十指交扣置於腿上,「比較適合的推論是——七年前的極光,可能跟參與屠魔令的人有關;然後六年前的極光則是如你所說,也許是同一人造成的。」

  「但是,為什麼第二次恰好在舊福村?」

  「這得問我母親呢。」


  我轉回腦袋,淺淺牽起嘴邊的笑。

  另一名服務生恰好走來,將另一份披薩端到我們的桌上。

 

  「我不清楚那兩年的事,假如這些是我母親和對方安排,當時的我也只能被迫接受結果。不過,這不代表我接受他們的作為。」


  解決六年前的懸案是個幌子。

  他這次前來,是為了從我嘴中套出六年「之前」的事。


  瑋叔肯定認為早在事件發生前,我就和魔人有過接觸;而他現在還不確定的、急需知道的,正是那魔人的真實身分。

  從過去案件來看,警方發現魔人的第一時間,不一定會進行拘捕。為了避免死傷與衝突,多半只會進行監視與觀察。


  所以,回過頭重新思考。

  或許這人早已知道——直到現在,我仍在暗中保護魔人吧。


  「所以按你的判斷……當時的你,除了母親以外不會接觸其它魔人?」

  「應該不會。」

  「那事發後對方有可能回來找你嗎?」

  「回來?」我疑惑地撐著頭,「不是沒這種問題,可我不知道他是誰……」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低頭單手點了幾下螢幕。


  「這些年你有沒有主動蒐集過信息。」

  「沒有。」

  「嗯?」

  「除了新聞會關注,其它的……我不太想知道,尤其是過去的事。」


  瑋叔喉結滾了一下,眉頭變得緊繃:「若是這樣,你怎麼聯繫屠魔令跟人類變成魔人的事?」


  「哪方面……?」

  「411,那群魔人跟人類覺醒有關嗎?」

  「不一定唷,起因可以不同。」

  「可是,」他嘖了聲舌,「這樣不會很奇怪?他們來到台灣總要有個理由,屠魔令也要有個理由才對——」

 

  我歪著頭,用叉子捲起另一份披薩放進盤子。


  「假設,411發動屠魔令是為了阻止人類變成魔人。那過去六年來,為什麼各國還沒找到人類變成魔人的原因?況且到現在……屠魔令的目的也不清楚呢,極光也只能佐證魔人的活動蹤跡,無法串聯兩起事件的關係。」


  眼下,所有蛛絲馬跡都指向——他是為了確認,導致人們覺醒能力的魔人在411後,是否曾出現在舊福村的事件中;進而推測現在與自己有關的魔人,是否跟六年前為同一人。


  至於屠村的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誰都無所謂,屠魔令針對的目標才是重點。


  「產生極光的是同一人吧。」

  「可以是。」我舉起叉子,「但極光的來源可能不只一種,它只是一個現象。」

  「什麼意思?」


  把食物塞進嘴裡後,我像是倉鼠一樣笨拙地開口:「兇手去年開藍色跑車撞死人,不代表下次開藍色跑車的人是兇手。除非捕捉到『車牌』,否則不適合當作直接證據。」

 

  瑋叔微微張著嘴,又眨了幾下眼睛後,伸手揉著鼻樑。


  「假設……怎麼來的?」

  「照片——」我嚥下食物,指著他手上握著的電話,「那時極光大多為藍紫色,形成的海拔看起來也非常低。由於人為機率很高,單論照片不能排除其他人造成的可能性。」


  啊啊,他臉色好難看。

  零用錢不會受到影響吧?趕緊把話題結束好了——


  於是我接著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放在大腿上讓對方知道自己看過時間。他出於職業習慣,應該會注意到這小動作。好在和林墨離開之前,有考慮到這結果。


  「趕時間?」

  「呃……」我尷尬地低下頭,翻開手機聊天紀錄,推到他面前,「林墨找了其他人在廟口幫我慶生,差不多該離開了。」


  簡單整理完桌面,我起身靠起椅子。

  離開前喊了一下服務員,請他幫忙將桌上的兩份披薩打包。


  「披薩你拿回去吃吧。」等到服務員取走盤子並走遠後,瑋叔接著靠向椅背開口,「容我提最後一個問題,你有包庇過魔人嗎?」

  「嗯?沒有喔。」


  我略微睜大眼眸,以似笑非笑的表情輕鬆帶過。

  也許瑋叔清楚自己被擺了一道,畢竟當他提出這個最直接的問題時,我想已經無計可施了。


  「虹明,我不知道你失去多少記憶,可你心裡的答案應該比我清楚——」


  他目光銳利地鎖定我的面龐,壓低聲音警告。


  「叔叔,如果母親當時沒那麼做,你覺得她能讓我活下去嗎?」沒等他說下去,我忽地側回上半身瞪著他。


  似乎在某一刻,我發覺自己的語氣太過刻薄,剛說完沒多久一股愧疚感就湧了上來。對方不僅是我名義上的監護人,一直以來也提供不少幫助,好像不該這麼不留情面。


  「我希望你不要像你媽一樣,你是人類、你是正常人……!」他站起身,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小,「即使曾經做錯過事、說過謊——只要還站在我們這邊,我都能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我剛剛一直回答得很流利,但聽到瑋叔這麼講還是心軟了。


  「我從不打算傷害人,請放心吧。」一想到要對最照顧我的人,說著違背內心的話。這矛盾的心情……讓我停在原地猶豫了好一陣子。


  對談在不愉快的氛圍下匆匆結束,店員也剛好將打包後的食物帶來。我拿起地上的手提包,接過紙袋,盡量掩飾沉悶的心情朝門口離開。雖然這次成功逃過一劫,卻沒有劫後餘生的勝利感。


  而且,他一定有帶密錄器之類的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最後好像為了反駁對方,透露不少對能力的認知了——


  「對了,謝謝你,今天咖啡不錯喝。」

  「嗯?」


  身前的玻璃門推開一半。

  我懸著的心還沒放下,耳邊卻傳來一句毫無頭緒的話語。


  我眨了眨眼,回頭望向瑋叔:「林墨早上進來都會沖一杯,他很喜歡這口味……」


  「哈哈,是這樣啊。」


  他看著我,眼神逐漸柔和。

  像是抓住我錯愕的反應,嘴邊皺紋鬆開,一下子恢復進門前的微笑。


  「快去玩吧,下次回來挑別的讓我喝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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