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致命的孩子 1/5

  (嘶嘶,嘟——)月台間再次傳來雜聲。


  仔細一聽,尾音的部分像是有人接起電話後又掛斷。雖然不清楚是不是摩斯電碼,但從對方找我搭話開始,已經出現了兩遍。


  周圍有人在監視?

  這麼一來,不就代表我被當成共犯了……


  「聽到了嗎——」我右手緊抓著椅角,強壓恐懼坐回原位,「我們正在被人監視。」


  那人低著頭,緊盯手中的礦泉水不發一語。見他沒有反應,我於是壯起膽子豁了出去:「抱歉,我沒聽說過這些事。在弄清楚誤會前,能請您聽幾句嗎?」


  「不幸成為他的目標。」按照這條線索,是針對我來的?


  按照他說的話還有前後文思考,他好像不清楚我的身分,甚至有點像臨時起意。可是……這個人是怎麼判斷我害死過人——他到底是認識我,還是認錯人?

  

  現在疑點太多,不好反駁或提問。

  幸好對方有所忌慮,不然見面前就動手了。


  「因為一些原因,我不曉得曾經的事。」我瞥去目光,試圖觀察他的表情,「如果你懷疑我的身分……或者要問什麼,明天中午我會在這等你。」


  不像殺手,既然不清楚我是誰……是為了避免誤會而套話?剛才「預報」傳來的信息不完整。除了瞎矇,他也許是透過某種方式、某個片面的資訊,間接推斷「我殺過人」這件事。


  有迂迴的空間,搞不好能解除誤會。

  目前最重要的一點,絕不能讓他影響其他人——


  「你在想什麼。」


  他目視前方,刻意握緊手中的寶特瓶,發出一絲絲脆響。


  「唔……」儘管對方把殺意收斂起來。


  可有那麼一瞬,我感覺眼下能制定的對策,都被粗魯地推翻了。

  我的能力似乎已被看穿。

  他為了避免想法被揭露,腦子索性什麼都不去多想,能做到這一步絕非偶然巧合。


  是六、七年前的?

  沒印象……那群人沒出現過,也該死光了才對。


  (啵、嘶嘶——啪、嘶嘶——)這次,廣播傳來脈衝信號的噪聲。


  之後十分鐘過去,我們再也沒說話,各自坐在長椅上的兩端。等待列車進站的人越來越多,期間有個拄著拐杖的老爺爺,悠哉地在我們中間坐了下來。


  宛如一座山那樣,令人暫時放心不少。

  至少不用見到他的臉。


  (各位旅客您好,第一月台A側,19點35分經由山線開往苗栗——)


  廣播響了,終於帶有正常的提示音。列車尖銳的引擎聲緩緩接近,周圍人聽見後也自發排成整齊的隊伍。


  「逼逼——」哨聲響起,我跟緊前人腳步,接踵擠進車廂裡面。


  用不到半分鐘,月台很快恢復成一片空曠。當我抓緊中間垂直的鐵桿,擠在人群間,並於車門關閉之前,下意識留意剛才坐著的位置——那名魔人依舊彎腰躬身,獨留在石椅上。


  他滲人的冰藍眼眸散發著寒光。

  即使列車開始行駛,仍一刻不停地穿透車窗,筆直凝視而來。


  ***


  「——應該沒跟來吧。」晚上8點40分,我抱著手提包,站在公寓樓外左顧右盼。


  預報……找不到那名魔人。

  其他監視的特警,暫時停留在了兩百公尺外。


  不久前離開車站的時候,附近冒出了五、六名便衣員警。回家途中,潛伏的敵意也陸續從大樓或街邊回傳好幾次。 

  要是剛才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或許會被狙擊手一槍哄睡吧。


  「真是一條賤命……」關上身後鐵門,我提著大小不一的袋子,靠牆走上狹窄昏暗的樓梯。這棟老舊的公寓沒電梯,三樓燈管壞了兩個月、台階又超陡,每次都得小心走到六樓去。


  「呼……」


  終於到家了。


  我閉起眼,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鐵門上,來回做了幾次深呼吸。

  等到胸口中的悸痛平復,眼睛痠痛減緩一些,才從口袋裡慢慢摸出鑰匙。


  「呀、辛苦啦。」


  一聲輕語隔著門扉傳來。

  我抬起頭,手中鑰匙正要插入鎖孔,門縫恰好透出橙黃色的光線。


  大門由內拉開,迎面照來的燈光暖得刺眼。


  希摩耶赤腳從屋內蹦出,在我身前踮起腳尖,睜大螢石般的淡粉眼眸。生長在她頭上的灰黑色羽翼,輕輕蹭過我的臉;雪白剔透的髮絲則是泛著七彩緞光,並且留著些許洗完澡的香氣。


  「吃晚餐了嗎?」


  希摩耶歪著腦袋,臉頰通紅,疑問裡拖著上揚的尾音。


  「咦,我吃飽了……」我偷瞄一眼客廳茶幾上的酒罐,順手遞出紙袋,「這是帶給妳的。」

  「這是什麼?」

  「披薩。」我盯著她,「妳喝酒了——」

  「哇!」


  她摀嘴驚呼一聲,兩眼放光望著我。

  隨後把紙袋抱進懷裡,在原地踱上幾步,才拍動頭上跟背後的翅膀,晃悠悠地飄進屋內。


  「咦——」她飛過的地方,有根羽毛在空中打著轉,緩緩落到地上。


  趁希摩耶不注意,我趕忙彎腰把它撿起。塞進口袋時還回頭往對面鄰居家看去,接著才關上大門、脫下鞋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房間。


  「回來了。」照慣例喊一聲後,我打開昏黃的日光燈。


  此刻映入眼簾的,是懸掛在牆壁上,以及紗窗外擺著的二十個盆栽。裡面有些種著稀有品種的蘭花,有些則是可食用的蘑菇,或者是豬籠草。


  不過,最特別的一點……

  這些植物全是我用自己血液兌水後,一滴滴澆灌出來的。

  

  目前最老的一盆石蘭種了五年,今天它看起來依舊十分健康,也隱約有要開花的跡象。這幾天把它放到窗外,多讓它吸收點陽光看看好了。


  「ok——」拉上窗簾後,我走到床邊,拿起包裡的鯊魚玩偶,「還有地方放嗎?」


  算了算床上的……已經累積了七隻。

  

  側睡時夾在腿上的,每天輪流抱著睡的;能當作枕頭躺的,還有一隻等身大小……可以直接趴在上面的綿羊玩偶——如果再把它擺上去,就真的沒地方擠了。暫時先丟在被子上,晚點再考慮放哪吧,反正送給希摩耶也不是不行。


  抱歉啦,林墨。

  其它幾隻比較重要,而且你之前送過阿龜了。(一隻綠蠵龜玩偶,作為枕頭用。)


  「嗯……接下來——」

  

  收拾好提包,替手機接上充電線。

  將穿過的襪子丟進洗衣籃,又在主臥浴室裡清洗過手腳。

  

  再次回到書桌前,我迫不及待地抱起雙膝,蜷坐在辦公椅上。從抽屜內拿出透明的膠帶,以及一本用了四、五年的相冊。之後翻開空白的一頁,取出口袋裡撿到的羽毛。


  「這次的……帶有金屬質感,還有點深藍色。」我閉起一隻眼,把羽毛放在膝蓋上端詳。


  深灰帶藍,沒記錯的話——啊、找到了,同樣是在去年夏天。這根長度比較短,是頭翼上的羽毛。不過說起來,她最近似乎掉得有些頻繁,光昨天就撿到了三根。會是油炸的東西吃得太多,還是熬夜玩了太久的遊戲?


  「9點整,這傢伙有喝酒,剛洗完澡。」我拿起原子筆,在相冊上寫著。


  對了,還有一種淡淡的香味。

  羽毛發出來的?


  「唔嗯……」我抬頭盯著天花板,又往門口看去。


  確認一下?

  不,這樣好像有點噁心。


  但是,仔細想想——人生不會因為聞這一次而有所改變,也不會因為不聞而失去什麼。既然沒人知道、也不影響別人,那做跟不做的結果就沒什麼差,唯一的區別只有自己知道而已。


  而且這是為了她健康著想,是很重要的事。

    

  「不對,我到底在幹嘛……」我拍了拍臉,把頭埋在雙腿中間,「今天的事還沒解決啊。」


  不管了,我現在就要聞。

  一下就好——


  「虹明,出來喝生啤酒!」

  「才、才不要!」聽到房門被推開,我手抖了兩下,「為什麼妳偷跑出去買了。」

  「嗯?你在幹嘛。」

  「出去啦!」


  為了轉移希摩耶的注意力,「真是的……」我抬頭對空氣悶聲抱怨,雙手悄悄把羽毛夾在相冊裡,用力踩著地板走出房間。


  「喔呀?」她瞇著眼竊笑,故意在我面前搖晃冒著水珠的啤酒,「誰家小王子回來後整天愁眉苦臉的,好可憐。」

  「我說過幾次了?」

  「別擔心啦,穿個帽T就好。」她晃了晃手腕,身體倒向沙發的椅背,「那些人又不能拿我怎樣——」

  

  說著,希摩耶一邊拉直身體,一邊往上伸展著手臂和雙腳。然後倒掛著雙眼,用孩子般的聲線看著我說出「對吧?」二字。


  「咦?」不過下一秒,我直接上前擒住了那傢伙頭上抖動的雞翅,「白癡!不准拉我的翅膀!」


  「為什麼偷拿我的錢?不是講過只有重要的日子才能喝酒嗎。」

  「不是、不是啦!那是我存的……話說今天不是你生日嗎,哪裡不重要啊!」


  我鬆開拉住翅膀的手,希摩耶頓時哼嗤一聲,埋怨地鼓著臉頰瞪來。


  「錢記得省著用,別一直買。」

  「知道啦。」她噘起嘴,把視線從我身上撇開,「我又不是酒鬼。」


  這傢夥是怎樣?

  想喝酒用不著跑出去吧……傳簡訊就行了,難道是我最近太少陪她?


  「喂,坐下,我有事要說——」


  希摩耶坐直身子,拍了拍沙發示意我坐在旁邊。


  「怎麼了……」我皺起眉毛,猶豫片刻後朝沙發靠去。

  

  正當我內心盤算到一半的時候。

  只見希摩耶二話不說,從桌上拿起存摺,大力印在我的胸口上。


  「好痛……」

  「去考駕照吧!今年生日禮物就選一輛二手車啦!」

  

  她抬高音量,滿腔熱血地宣布。

  接著勾開手中鋁罐拉環,「咕哈!」一聲,痛快地喝起另一罐冰涼的啤酒。


  車?到底有什麼毛病。

  最好哪來那麼多錢……


  我躺在沙發上,闔上眼皮長嘆一口氣。但還沒準備好開口,「喂、搞什麼,咳咳——咳!」她卻忽然捏起我的臉頰,將喝到一半的啤酒灌進我的嘴裡。


  「哼哼……去年晶片股和虛擬貨幣漲瘋了,我替你賺了一大筆錢。不過這幾個月市場開跌,所以就先賣掉一些。前後總共拿回五十幾萬,這樣懂了嗎?」

  「咦?」


  什麼……五十萬?

  

  不可能,是說遇到了嗎,類似清醒夢之類的事?今天都是在做夢吧,只是前半部分被警察找上門,還有中間遇到魔人的經歷不太好而已。是啊,怎麼想都不對勁,一下子發生太多荒唐的事了。


  「真的假的?」我反覆捏著臉頰。

  

  本來還抱持悲觀的想法。

  直到打開存摺,看到上面多出來的錢,心臟終於忍不住咯噔跳了一下。

  我心情複雜地用手扶著額頭,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啊,你只能拿三十萬啦。」她貼到我的身邊,指著簿子上的紀錄,「目前證券帳戶裡剩下十萬,其它的錢我還要拿來用。」

  「還有?」

  「嗯。」

  「妳之前怎麼沒說?」

  「誰叫你不管自己的戶頭,給你一點驚喜呀。」

  

  她眨了一下眼,對我比出剪刀手:「總之作為交換,以後記得帶我出去玩哈!」


  我愣在沙發上十秒多鐘,雙眼在她和存摺上的數字間來回切換。

  可那心情是喜悅嗎,還是恐懼?


  「嗯……我、明天就去報名駕訓班。」


  要跟她說今天的事嗎。

  遲早要的吧,還是等快樂的氛圍散了再說比較好……


  五十萬?現在手上能用的有三十萬。

  那可是貨真價實的三十萬,生活好像要開始好起來了——至少不用那麼辛苦,不是嗎?


  「嗯?今天怎麼了。」


  希摩耶疑惑地睜著眼,像是注意到寫在我臉上的不對勁。


  「單純有點累,沒事。」我用力揉著太陽穴,目光轉向陽台外的夜空。


  為什麼……

  

  要是今天希摩耶不是魔人,或者魔人的特徵沒有那麼明顯,像她那樣開朗的人,應該能活得更自在才對。

  她是被迫跟著我一起生活的。

  如果連這苟且偷生的日子都保不住,那我到底有什麼用?

  

  這條命是她給的,即使犧牲也無所謂。

  至少……不能辜負她的期待。


  「對了,香香的披薩在哪買的呀?」聽到叮的一聲,希摩耶趕緊跑到隔壁廚房。

  

  她從微波爐裡拿出兩盒加熱好的食物,擺到茶几中央。

  大片的披薩被林墨吃得只剩一片,另一盒保持完整的是蔗糖口味的小披薩。


  「我做的,好吃嗎?」

  

  我坐到希摩耶腿邊,輕輕摟著她脖子。  

  話剛說完,在她大口咬下去後,藏在起司底下的黑橄欖和酸黃瓜冒了出來。


  「嘔——!」啊,原來真的有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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