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完熱水澡後,現在是夜深人靜的時段了。
稍微在床上閉目養神一會,我暫時恢復了一點疲憊的理智,還偶然得到一絲靈感。雖然剛才忘記擦頭髮,但今天發生的事情得先整理一下才行。
「在這之前——」從床上坐起來,我捏緊右手的拇指跟中指。
構想好要塑造的形體,信號通過大腦神經,傳遞到右手中指的戒指上。隨後,黑灰從空氣中冒出,並在雙指的夾縫之間,凝聚成了一根縫衣針大小的銀針。
用力一推,針頭扎入食指,深粉色的鮮血順勢流出。我用試管接取指尖上的血,再用滴管小心吸取,擠入裝好水的細嘴壺裡面,最後走到牆邊慢慢替每一株盆栽澆過一遍。
「對了,開花……需要多加一點嗎?」
我的血液十分奇怪。
對大部分生物而言,通常是致命的神經毒素。可對於從生物身上剝離下的羽毛、肉片,還有各種植物或細菌來說,給予的血液越多,細胞反而增生得越快。
之前暑假,我跟林墨到溪邊釣了一些魚做實驗。
把20毫升的血液注入小魚口中,起初那條魚並未發生異常。大約30秒後,開始出現局部組織增生的現象。一分鐘過去,該現象擴散到魚的全身。30公分的魚身,膨脹到600cc寶特瓶的大小,而且看起來似乎轉變成了另一個物種。
泡沫違反常理地在該生物周圍漂浮,尖牙與翅膀也在牠身上長出。
最後,那條魚甚至不靠水源就能生存。
那種東西……我不敢隨便野放。由於有著強烈的攻擊性,一番討論後我將牠帶回家裡進行飼養與觀察。剛開始幾天情況沒什麼變化,不過到第三天開始,生物的活動力卻明顯下降。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在一個禮拜後,那條魚竟開始分解。
最後不只是血肉,連一點殘渣或痕跡都沒留下。
針對這奇怪的現象,我簡單將那條魚的狀態定義成「魔物」。
也就是向著「自我毀滅」狀態進行轉變的生物。
「靈魂」具體是什麼?
透過實驗和討論得出的結論是:擁有強烈的願望,以及有效的記憶。
對現實世界而言,人類跟石頭並無二致。我體內流淌的血,僅僅是碰巧改變了生物的神經結構——迫使他們燃燒自身潛藏的信息,被腦中渴求的慾望反噬肉體與記憶,向死而生。
這就是「異能」的真相。
無論魔人或是魔物,記憶與慾望就是能力的驅動方式,也是代價和詛咒。
「哈啊……」處理好二十個盆栽,我伸著懶腰,轉身望向床頭的鬧鐘。
快十一點了。
「沒動作嗎?」拉上窗簾前,又朝街上瞥去幾眼。
明明剛才已經準備好後手,結果這些人光顧著監視而已。
說起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覺得種花很奇怪。儘管這件事是我用來打掩護的,可每天這樣偷偷研究……實在還是有點危險。畢竟誰會覺得用能力種個小花,嚴重性等同私下製造軍火呢?
為了解開發生在身上的事,這幾年來,我可是一直堅持進行能力的研究。況且興趣是另一回事,希摩耶用不了能力才是真正的問題。一旦哪天出事,只能靠我自己了……
「總之,先來解決問題吧。」我拉開椅子,翻到筆記本上乾淨的一頁劃記起來。
為什麼那名魔人,會在附近出現——
然後找我麻煩。
首先回顧得到的紙條,以及在車站內的遭遇,可以確定對方是一名被警方重點關注的對象。除此之外,還是一名能被瑋叔預測到行動的人物。
雖然……無法百分百確定,但可能和談話內容有關。
魔人的目的會是七年前沒成功,或者遺漏的事嗎?
倘若如此,會過來大概也是為了尋找某個東西,或者是特定的人吧。
「關鍵是極光——」
今天被重點提及的,是過去的極光事件。我記得希摩耶是屠魔令中倖存的魔人之一,六七年前那件事她都在場,那麼她會跟極光扯上關係嗎?
先以此進行假設:
(對方是為了找希摩耶嗎?)
在紙上寫下這一句話後,我拿起書架上一本標有數字「七」的筆記。翻開來看,裡面貼了一些當時的報導,以及我曾經標註過的事。
當天聚集的魔人推測在50人上下,確認被擊斃的共有25人,其中包括我的母親。
不過,當時的四位主謀仍下落不明。先逐一排查倖存魔人的情報好了,沒記錯的話,我寫了一張額外附註的紙條……找到了、在下一頁。這些內容基本上是希摩耶口述,我在旁邊寫的:
(——四位主謀其中之一,是希摩耶的父親,名字叫作「帕爾」。)
「父親?的確有這一可能……」
我又往左翻開一頁。
除了關於帕爾的情報以外,當時事件的細節也都註記在裏頭。雖然沒那麼全面,不過對於重新掌握現況而言,已經足夠了。
「關於魔人集團『提昆』出現的原因——」
如果當時希摩耶說的沒錯。
2016年7月,中、美、俄三國在執行屠魔令的聯合行動前,皆暗中派了自身勢力入侵台灣。此外,那時候有個全由魔人組成,名為「提昆」的組織,他們所要爭奪的某個東西,似乎也與各國目標相同。
據傳聞,那是一個儲存完整能力的容器。
十分不可思議……這相當於是把一個人的信息提煉出來,再壓縮、編碼進具體的物品裡。以前不存在類似的技術,所以國家間競爭的一大主因,或許跟這東西脫離不了關係。
「儲存異能……」我對著檯燈抬起手,「媽媽,妳那時到底做了什麼?」
為何妳要在死去的前一天,特地交給我這個東西?
這枚黑色的螺紋戒指——不像其它一般搭載能力的容器,十分符合記錄的描述。很難用,花了兩年才會用一點。儘管效果簡單,對我來說卻像是用腦袋控制一台3D影印機一樣,可塑性太高了。
「那個大叔,不會是要來搶這東西吧。」
根據筆記裡的資料,希摩耶父親的能力大致與物理上的「壓力」有關。除了擁有一擊必殺的效果外,作用範圍也非常遼闊。
是個很危險的人呢……
如果提前準備,短時間解決應該能將勝率拉至六成。
至於殺死他……暫時另當別論吧。我才不能那麼做,他是希摩耶唯一的親人。
(另外,對方有一雙能看穿異能的眼睛。)
「眼睛?原來如此。」
在車站的時候,是透過這種方式辨認出我身上的異常。
那雙眼究竟看到了什麼?
「啊、好像懂了。」開竅的感覺乍現,我雖然點著頭,其實說不出懂了什麼。
就是,有那種關聯的感覺——先想像一下,什麼樣的情況我會在看到一個人之後,就斷定他是殺人兇手。
「他能看見能力的蹤跡……所以?」
可是我根本沒用能力,不可能產生任何痕跡,預報的原理也只是被動接收信息。而且判斷一個人有沒有殺人,正常來說怎麼可能只看一眼就能察覺到?
「除非……」
他能看到別人的記憶?
不、儘管這個臆測是對的,某方面來說也太離譜了。我想比較接近的答案,應該是跟這枚戒指有關,也許對方是認為我殺死某個人後,奪取了這東西吧。
可若是這樣……
他向我提及的母親與女孩。
不會是,媽媽殺死他們後——
留給我的東西?
「頭好痛……」我把筆丟到一旁,癱軟地趴在桌上。
不可能,肯定是多想了。
目前資訊太片面,猜到最後會和事實相去甚遠。所以該關注的不是敵人動機,而是如果接下來被找上門時,不管是詢問、還是有人闖入也好,要怎麼應對才是重點。
話說回來——
「原來瑋叔,一直都知道我家的事嗎?」
掀開桌墊,我拿起壓在考卷下的紙條,盯著上面留下的電話號碼好一陣子。瑋叔今天特地前來,也許是想再給我一次機會。
也許……在所有麻煩發生前,只要打去這通電話就能安穩脫身。
唯一犧牲的,只有希摩耶一人而已。
「算了吧。」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抬手對準垃圾桶,「怎麼可能呢……」
可一想到上面寫的內容,我又慢慢放下手臂,從桌上的工具箱裡找出打火機。說到底,對方是冒風險來幫忙的。萬一紙條被翻出,我不小心就成了千古罪人。
「那麼,剩兩個選項。」
扭動打火機的齒輪,拇指指尖微微發熱。
細小的火苗擊中紙條一角,彎曲的邊緣燃起橘紅的熾光,染成焦黑的模樣。
整個過程中,我安靜看著,只是這雙手止不住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