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聲闔上房門後,我躡手躡腳地走出臥室。
客廳牆上倒映著微弱的電視光線。燈沒開,電扇聲嗡嗡地叫。當我繞過牆壁一看,希摩耶正倒在沙發上。似乎是喝醉後睡著了,臉還紅著呢。
「姿勢真醜……」
我把放在她肚子前的電扇調小一格,隨後來到廚房倒好一杯溫水,並拿出櫥櫃裡的蘇打餅乾,打算讓她醒醒神。
不過,當我再次走回客廳。
希摩耶卻早已轉過身來,側臥在沙發上。
她一手撐著腦袋,眼皮半掩,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看。
「妳……還沒睡嗎。」
「怎麼?」她撥開頭髮,打了一個哈欠,「怪你把我吵醒了。」
「抱歉。」
「幹嘛道歉……你今天很怪欸。」
把水杯跟餅乾放在桌上後,我走到旁邊,撕下今天牆上的日曆。
「不過來嗎?」希摩耶瞥一眼桌上的杯子。之後翻身躺回去時,挪了一點位置讓我坐,「從回來開始,你應該一直有話想說吧。」
我站在原地看她一眼,盯著日曆上八月又新的一天。
「希摩耶……」
「嗯。」
「六年前的事——」我抿了一下嘴,慢慢轉頭,「真的不是我做的?」
空氣在開口當下凝固。
希摩耶抬起頭,眼珠微微瞪大。
我不小心和她對視一眼,馬上像是做了虧心事的孩子,迅速撤回視線。
「你怎麼——」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聲音些許顫抖:
「那件事跟你無關,只不過是……我想替你出氣。」
越說,她聲音越小,口中的話斷斷續續。
「抱歉,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她咬了咬牙,纖細的手指陷進沙發縫隙,「那些人是我、親手解決的。嗯,所以……請別放在心上,好嗎?」
當時,死了274人。
連小孩和老人都沒有倖存下來。
即使是出氣,也不可能做得那麼過火。她會這麼說,肯定是不太清楚,或是刻意向我隱瞞了一些事實——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只有不去傷害其他人的傢伙,才能稱為人。)
我有兩個選擇。
但不管是哪一個,只要情況難以收拾……得做好傷害其他人的準備。
難道我會像當時一樣嗎?
明明好不容易,有了證明自己是「人」的機會。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這件事。」
「沒事沒事。」她笑著揮手,「今天肯定發生了什麼,對吧?」
把手上的日曆紙扔進垃圾桶後,我走到希摩耶身邊坐下。
「妳父親回來了,今天我恰好遇到他。」
「咦?」
還沒說完,她身子抖了一下,雙手抓向我的肩膀:「那傢伙沒對你、對你做什麼吧——」
那傢伙?
「沒事……他警告完就跑了。」我遲疑片刻,對她的用詞感到有些訝異。似乎打從一開始,她就預料到我們會發生衝突一樣。
「這樣啊——」
希摩耶垂下頭,手沿著我的胳膊滑落:「太好了,沒事就好。」
反應好大……該繼續說下去嗎?
這傢伙肯定會阻止我做出犧牲的事,真不想這時和她吵起來。可要是把被瑋叔盯上的事告訴她,不知道希摩耶又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最近……可能有人注意我們。」我瞥了一眼陽台旁拉上的窗簾。
猶豫一陣子後,知道瞞不過她,於是便主動把想法提出:「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去避避風頭。帕爾畢竟是妳父親……去跟他一起離開吧。」
在車站被他搭話後,我可能被警方視為了魔人的共犯之一。
畢竟……我是魔人的孩子。是被懷疑殺了無數人的嫌犯,是個會在家裡收留魔人的傢伙,況且收留的魔人,還是屠魔令中倖存的重要人物。以上種種不利因素疊在一起,任誰用膝蓋想,都能猜到會有大事發生。
「我才不要。」
「咦?」我抬起頭,「為什麼。」
「不干你的事,那傢伙很煩就對了。」
「是喔……」
她討厭她爸?這件事之前怎麼沒說過。況且老爸的煩啊……是那種管很嚴的,還是不會溝通的類型?算了,得先問重要的事。
「妳知道,帕爾先生要做什麼嗎?」我彎下腰,透過餘光看著希摩耶,「他對我似乎有點敵意。」
「咦?大概是來帶我走的……吧。」
顯然是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她眼神不自覺游移,左手拿走一塊桌上的餅乾。
「會有敵意的關係,應該……是在你身上發現我殘留的痕跡。」說著,她閉起眼睛,撕開餅乾的包裝大口咬下。
「這樣嗎。」
明明就不能使用異能,怎麼可能產生痕跡……這傢伙果然不擅長撒謊。
只是為什麼,今天要刻意隱瞞問題呢?
「我沒怎麼聽過妳提起他,你們關係很爛?」
「不,也不能這麼說。」她捏著脖子,晃了幾圈腦袋,「他人其實可以啦……但怎麼說才好,反正我不覺得自己是他女兒。」
「為什麼?」
「別一直問好嗎,壓力很大欸。」
「我好奇妳幹嘛不跟他走,」我把她吃完的垃圾裝進塑膠袋裡,「帕爾先生不是妳唯一的親人?你們應該很久沒見了。」
「他是我親人就得走?你是蠢蛋嗎。」
希摩耶咬了咬唇,眼角輕壓一絲不悅。
「要是放我離開,你下場絕對不會好到哪去唷。」她舉起食指,用力戳一下我的太陽穴,「那些人……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我轉過頭,皺起眉頭看著她。
「我沒關係。」
「白癡,別裝酷了。」
「什麼、才沒有……」我嘖了聲舌,「反正只能這麼做了吧。」
是啊,風險最小的答案,我能想到的只有犧牲自己,去換取希摩耶還有咖啡廳裡那群人的安全。這樣一來就不必再傷害任何人,也沒人會因此被拖下水。
況且,如果我真的是那天的殺人兇手……早晚死在槍口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一想到自己,最後會落得和母親一樣的下場——我的腦袋,也會被砍下來嗎?
「抱歉,回到家就該講了。」
我抱緊膝蓋,把臉埋進手臂裡。
「……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靠在旁邊,悄悄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虹明,有些事沒辦法避免,坦然面對才能成長不是嗎?」希摩耶輕聲開口,瞇著眼,把臉貼到我身邊,「你的未來很漫長,人生有數不清的機會——」
「不,我不想再這樣說服自己。」
曾幾何時,我失去了向前的想法。
總是保持一成不變,覺得停在平穩的狀態就夠了。
不切實際的選擇在我眼裡都是死胡同。身為現實的籠中囚,已經習慣放棄了掙扎;既懶得思考高牆後方的景色,也拒絕嘗試開闢一條新的道路。
活成大家想要的樣子,感覺沒什麼不好,這幾年來都是這麼過的。可為什麼我卻變得膽小,變得……不敢直面內心的願望?為什麼我還留在原地、在咖啡廳裡、在這座破公寓、在不知通往何處的路上,渾渾噩噩地過每一天。
我是真的無欲無求——
還是因為七年前的事,讓我害怕失敗?
「希摩耶,我希望有天……能帶妳過上熱鬧一點的日子。」我挪開她的手,聲音細碎地開口,「只能是妳,我不要其它人。」
剛說完,我忽感臉蛋發燙,意識到這點便忍不住把臉藏到一邊。
平時我很少在她面前說煽情的話,現在為了維持形象,只好裝成隨便回答的樣子。「齁齁?」可被希摩耶發現我露出靦腆的表情,她馬上一邊發出怪聲,一邊緊迫地撲來。
「王子殿下,今天意外得坦率呢——哈哈!」她跪在沙發上,用力抱緊我的腦袋。瘋狂搓揉我頭髮的同時,又對著我腦門大吸一口氣。
「別這樣摸……我又不是小孩子。」
「長大還是可以撒嬌喔。」
「需要會跟妳講——」
她淺淺地笑了幾聲,鬆開手後,目光依舊溫柔地定格在我臉龐。
「可是,你不後悔嗎?」忽然,希摩耶收回手臂,另一隻手撐在臉頰上嘀咕起來:「明明人生有那麼多條路可以選——」
她舉起遙控器,將放映完的電影換到其它節目。
「我很羨慕你喔。」
電視畫面輾轉閃逝。
新聞、綜藝、卡通,最後停在一部戲劇。
我瞥了希摩耶一眼。發現她不打算說話,便默默盤起腿,和她一起呆呆盯著螢幕中的男女主角;看他們在夕陽下的海灘相擁,看兩人的腳掌在沙地上舞動。
我一直看著,不清楚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或許看不懂也無所謂。因為平時的我,本來就不喜歡看連續劇,也討厭讓人發癢的沙子。只是現在突然覺得,應該就這麼陪她看完,沒有為了什麼,僅此而已。
「嘶——」扯開拉環,氣體膨脹的沙沙聲衝出鋁罐。我伸手拿起桌上忘記放進冰箱的啤酒,用指尖輕輕撬開。嘴邊則是配上昨天吃剩的小熊軟糖,還有櫥櫃裡的餅乾。
「吶,分我一點。」她假裝詢問,實則伸出手來搶啤酒罐。
「不行,別再喝了。」
「很渴啦!這是我買的欸——」
「幹嘛不喝水,」我把桌上杯子遞給她,「剛剛幫妳倒的。」
「啊?實在是白養你了……」
她推開我的手,撐著嘟囔的臉頰在旁邊賭氣。看著希摩耶總是充滿孩子氣的模樣,我自顧低頭傻笑,隔了一陣子後又忍不住嗤出幾聲。
「好啦,那妳要吃糖果嗎?」
我打開夾鏈袋,挑起紅色的軟糖,像釣魚一樣吊在她額頭上。
「你這傢伙……不會是覺得自己很幽默吧。」
希摩耶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後,便故意用頭上的翅膀搧我的手。
「很痛欸……」
「怎樣?男生沒170好意思笑喔。」
「哼,我一月到現在可是長了2公分,明年肯定會過170的!」喝完一口酒,我在眼眶旁比了個耶,「而且妳也沒150呀。」
「有啦,有在長好嗎。」
「真的?」
「當然啊,」她也回敬一個剪刀手,「151。」
「那妳上次什麼時候量的,四、五年前不是146嗎?」
「忘了。」她轉回電視那邊,「誰會記那麼清楚……」
「嘻、才5公分。」
「笑三小,改天把你腿打斷,長高一點讓你囂張起來了——」
是啊,這種生活固然談不上好。
不過也可能是我對此感到滿足的理由吧。
但說到底,這終究不是我渴望的樣子。總歸是無能為力,所以才甘願向現狀妥協。我跟其他人沒兩樣,既渴望改變,嚮往更好的地方;又害怕冒險,整天想著糟糕的事。
可難道真的沒機會?
「希摩耶,妳……有沒有想做的事?」
放下酒罐後,我的身子順勢前傾。
「嗯?我喔。」她歪過頭,捏著下巴思考,「我本來就沒什麼目標。頂多期待……你有天可以開車載我去海邊——」
「很想去嗎?」
我爬起來,雙手撐在她身前,把發熱的臉頰湊過去。
「我可以開車載妳……只要妳想什麼時候都行,我會去學!」
聽見我鼓起勇氣的承諾,希摩耶眨了眨呆滯的雙眼。她一言不發地盯著我,視線像是在凝望遠處,然後慢慢下沉。
「哼,以後再說吧。」
她輕嘆一口氣,順便伸了個懶腰。
隨後把摘下的髮圈套在手腕上,抬手捋直長髮。
那一襲剔白如雪、長及小腿的銀髮沿背後鋪上沙發。希摩耶拍了拍洋裝上的餅乾屑,起身把裙襬上的褶皺拉平。而等她再次坐好並看向電視,臉上掛著的笑容卻已在不言間悄然變味。
「聽好了,凌晨以前……我會想辦法離開。」
她壓低聲音,粉色的瞳孔一點點地搖晃。
「放心,我不會有事!」剛說完,她又馬上轉頭,「如果帕爾打算弄你,他必須找到我才行。總之現在打給林墨他爸,對方會幫你想辦法——」
「是嗎?」
我拿起酒,冷漠地睨著她,然後喝了一口。
「原來還能這樣……」
說完,我從她身邊挪開身子,低頭坐回原位。
「聽我說……拜託。」
「什麼。」
「你得活著,我不會那麼輕易死的,只有你活著以後才有機會見面。」
「好。」
「喂、虹明!」
我深深吐一口氣,盯著電視機裡坐在岸邊的演員。
夕陽下,有雙高跟鞋被人留在了沙灘上,恰好放在反覆沖刷的海水邊緣。時間一分一秒流過,沙子一點一點後退。當潮水散去、霞光黯淡,高跟鞋不見了,畫面裡也只剩下主角鬱藍的背影。
原來剛才那些片段只是回憶,這部劇裡的女主角早已離開。如果我是他,看著望不到頭的海平面,內心會怎麼想?
會後悔嗎?如果不去做的話。
明明心裡有了渴望的答案,為什麼總是不敢表達呢。
「希摩耶,妳不是要解決魔人的問題嗎?其實我也想這麼做,所以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拋下妳,這是我決定要做的。」
看著媽媽遺留的戒指,我下意識握緊拳頭。
雖然以往的事早已淡忘,對母親的印象也僅剩零星片段。這東西卻宛如疤痕一般,始終提醒著我在他人眼中是個恐怖的異類;同時又好似一塊路牌,告誡我這一生活著的目標。
「做不到……別浪費時間比較好。」
「為什麼?」
希摩耶支支吾吾地瞥了我一眼,遲遲沒有回答。
「妳不希望我這麼做?」
「不是……」她說到一半,卻停下口中的話。
我耳中隱約聽見斷斷續續地嗚咽聲,被她強行壓在喉嚨深處。
「你對我很重要,我不想再害你一次,看你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深——」
掙扎的啜泣聲夾雜在她的話語裡。
我愕然轉身,一滴淚水反射著電視機的白光,從她稚嫩的臉頰上滑落。
——希摩耶哭了。
印象中,這是她第二次留下淚水,上次還是在村子的事情發生後。這個畫面……似乎和她當時打算離開的樣子如出一轍。
「虹明,其實你不在乎這些事吧。為什麼要一直勉強自己!平凡過完一生不好嗎?你明明……可以這麼做啊!」
是啊,我好想這麼庸庸碌碌地活著。
「我……妳看起來,比我值得更好的生活。」如果可以,我當然想一味逃避,沉淪在安穩的生活裡。
但是,當現實每次都舉著一把槍上門時,再這樣下去就只能等死了。
「跟你又沒關係……人生只有一次,為什麼……你這白癡每次都做出糟糕的決定——」
我用拇指拭去她的淚水,希摩耶隨即打住嘴邊的話,默默沉下腦袋。
「妳那天從河裡把我推上來,不是希望有人完成妳的願望嗎?」
「才不是。」
「不然……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路過——」希摩耶一邊啜氣,一邊緊閉雙眼,「只是順手把你撈起來而已,沒什麼特別的……不然是要我對一個小鬼見死不救嗎。」
剩下的答案,無論怎麼選都會後悔吧。
我不想死、不想傷害其他人、更不希望看到別人因為我而犧牲。可維持現狀是行不通的,我沒有能力,在死局之中必須得做出取捨,將其中一邊徹底捨棄。
「人是為自己而活的,不該把選擇的權利交給別人。雖然我不清楚妳害怕或在意的事,但希望妳不要輕易為我作決定。多為自己想想,好嗎? 」
話雖如此,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該選擇哪一邊才不會後悔?
這問題太難了,現實就像一道經典的電車難題,像來回搖擺的天秤,兩邊不停地堆疊著各自的砝碼。
理性雖然指引出最好的做法,但我依舊想要去遵從內心湧出的情感。不管是改變世界、實現理想、還是替母親復仇,只需要再多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藉口就好——
所以,能否讓我知道妳心中的答案?
「希摩耶,倘若妳有要做的事,請試著反抗吧。
我們兩人一起離開這裡,未來……想去哪個地方、哪一個國家都行。」
她盯著我,兩眼迅速瞪大。
嘴唇抖著撐開半點,卻只默默嚥下一口唾沫。
「不行——」
「妳不想這麼做?」
為了攻破心防, 我瞇起眼,靠近她的身邊低語。
「妥協不代表放棄,埋在心中的願望也不會消失。」我摀著胸口,把嘴貼到希摩耶臉邊,「如果有什麼心願,自私一點也沒關係,那不是我們的錯。」
「等等!」
她看向一旁,害怕地把我推開:
「你好不容易上了大學、租了房子,生活剛步入正軌,不能這樣——」
「別管那些了。」
看著希摩耶猶豫不決的臉龐,我握緊了她冰冷的小手。
從那雙不停搖晃的眼眸裡,看見充滿期待,卻遲遲無法開口的話語。
「希摩耶,我們拿上所有的錢……
一起逃離這國家、兩個人生活下去吧!」
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