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诚挚问候(二)

众所周知,诺亚是全大陆最尊重扭曲的女人。


即使高如奥伽斯的文明等级,也未能观测到诺亚和扭曲手拉着手和睦相处的时间线。


有句谚语说时间能冲淡仇恨的伤痕。


我跟你说,这简直是胡扯!


伟大的古人想必没有想过,这世上真存在保质期超过1000年的伤疤。


那條堪比大裂縫的伤疤,就在回归者身上。


「喂喂?能听见吗?哈喽?」


——滋滋滋……


如果说她特别歧视扭曲,其实有点误导各位。


这个每天醒来就与全世界为敌的女人,是一个妥妥的人类至上主义者。


扭曲,还有机械人,怪物,特异点,魔王,只要不沾人类的油水她都会平等地歧视。


在她决定罢工,在门口上挂上「休息中」的木牌子的几千年后,木牌子还是新的,她的仇恨之心亦如是。


这代表什么呢?


如果有一种扭曲,能让诺亚做出不是当场把它切成薄饼,而是「我戳~我戳~」这种只会搭配日式可爱女主的神奇举动。


震撼性恐怕不亚于KKK领袖亲自推荐黑人朋友加入组织。


「诺亚啊,你怎么又疯掉了。」


「啥?你是脑子被魔女拔掉了还是老人痴呆?我他妈什么时候疯过?」


哦,对了。


已经疯掉的人是不会再疯一次的。


「怎么说呢,你也不能怪我吧?居然发生了你主动接触扭曲这件事,连我都开始害怕明天宇宙会突然塌下来呢!」


「啊……他妈的,这个嘛……」


诺亚乐此不疲地用手指对着收音机摸了又戳。她每戳一次,滋滋的电磁杂音就会越加响亮。


「你继续弄它也没用,每天下午6:30才会打开的。」


「我……我知道啦,不过它毕竟也是扭曲,规则是它给自己定的,不是吗?那我稍微威胁一下它,搞不好就能让它多发点声音呢?」


——滋滋……


「就跟……啊!就跟复印机一样嘛,那些烂铁你不揍它几拳是不会动的。」


——滋滋……滋滋……滋滋……


「我就直说吧,你是上瘾了吧?我发现你对地球文明的产物都很容易上瘾。」


「啊?你,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有可能上瘾?不过是只有声音的影集而已。我完全不觉得有趣哦?真的哦?」


「哎哟,不用觉得丢脸!真的!上次给你看影集的时候,还不说只是分成几段的电影吗?」


「那是……」


正如电影在串流平台时代中也能依靠着场地和氛围的优势而屹立不倒。


电台节目虽然随着现代迈入娱乐信息化的趋势,在地球早已式微。


但这并不代表收音机就只能沦为小众哥们和老爷爷的品味收藏。


刚刚相反!


越是迈入先进的时代,人类就越对原始的文化陷入着迷。这跟那些老人整天把一代不如一代挂在嘴边是同理。


现在不断做出可爱动静,对着收音机「戳啊戳啊」的究极老人,不就是最佳证明吗?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没有人在乎收音机的抗议。


这是与未来同行的老人们的狂欢。


「……」


「你望着我干嘛?还想用这招让我害羞?」


「没什么,只是觉得现在不断骚扰着扭曲的你,终于看着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可爱贵族闺女了。」


「闭嘴啦,傻逼!」


有点刺耳的电磁杂音,被回归者的喧闹完全盖过。


抗议无处伸张的扭曲,决定自行关闭了电源。也许任由两人互相调戏下去,很快就会忘掉自己了吧?


居然出现希望被忽略掉的扭曲!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毕竟扭曲这种必须寄生在概念上的存在就像模特儿一样,让自己穿上了华丽的衣服,站在展示台上就不会停下脚步。


你可有见过不愿意被看见的模特儿?


不过,也许正因如此,诺亚才会决定刀下留人吧?


「好!慢!啊!」


「……」


「时间过得好慢!什么时候才到6:30啊?」


当然。


也有可能只是上瘾罢了。





这段和诺亚之间的小插曲,启发了我一个小小的主意。


我把这台神奇的收音机搬到利维娅的木屋子里。


一方面是逼诺亚多走出来摸摸草,另一方面是希望让其他成员也能方便接触。


没人会特地为了一个电台节目而跑到大陆的偏远一角。


真的!没有!


「小~佛~我好无聊啊。不如出去玩玩吧?对了!正好我最近发现了一间不错的海鲜料理店哦?」


「你说的是八尾狐酒屋吧?那是专门搞诈骗的宰客店,以前已经吃过几次憋了。」


「啊?那群臭狐狸居然真敢骗我啊?那下次看见把她们的尾巴一條一條拔出來吧!」


说着美食的话题,饭桌上的晚饭淋上了红霞的色彩。


——滋滋……各位听众晚上好,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口口口口,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口口口口。


甜美的嗓音,成为了绝佳的饭后甜点。


「所以我说啊!那群学院里的教授哦,根本没一个是人。如果人类的血是红色的,那他们身体上流淌的肯定是黑漆漆的油水!最糟糕的情感!禽兽都不如!」


——啊哈哈……但把整座学院都炸了果然还是有点……


「那是你不懂啦,别把他们当成人类就行了。啊!你知道史莱姆吗?就是那些一坨坨的呕心果冻,处理起来超级麻烦的玩意!只要想学院里全都是黑漆漆的史莱姆,罪恶感是不是啪一声掉下来了?」


——原来如此啊……(后台有人知道什么是史莱姆吗?)


米米听了我的介绍后同样迷上了这台持续发出滋滋声的玩意。


就跟看上了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几百岁的孩子咬住了刚得手的糖果,也会情不自禁地渴求更多。


「话说回来,你有没有什么能让自己的后辈动心的窍门啊?」


——什……抱歉,我刚刚听不太清楚你说什么?


史上年纪最大的小孩鼓起脸颊。


「哎哟,就是我们家徒弟啊,整天装木头!明明对那条肥龙跟八婆总是眉来眼去的,为什么只有我一个被拒之门外啊!」


胡扯。


——滋滋……


「不公平!」


吱吱喳喳。


水缸里的红锦鲤鱼仿佛感受到外界的骚动,摆动着鱼鳍注视着客厅。


这些锦鲤是奥德西娅买来的,说是想让木屋看上去生气热闹一点而挑选了颜色鲜艳的稀有种。


——滋滋……我们正在经历技术故障,请稍候等待……


「喂!别走掉啊!我还未说完呢!」


热闹。


优雅地游龙的墨色锦鲤在稿纸上扩散开去。


利维娅偶然停下了工作,也开始留意起客厅的动静。


「那个,晚安?」


——晚安呢,这位小姐。


在我的陪同下,利维娅决定加入电台鉴赏会。


「……所以说,如果让主角死在渡过最后一条河的一刻,确实能够让整个故事的理念得到升华,不过这样一来这篇故事就失去了作爲童话的意义吧?」


——原来是害怕结局过于沉重的烦恼啊,不知道各位听众有什么想法呢?不过,我也听说过不少为了带出沉重理念而存在的成人童话哦?我的丈夫就很喜欢德国的格林童话。


「嗯……格林的小红帽和糖果国确实别有一番深意,不过那些始终不是我所追求的故事。」


——哦哦,原来利维娅小姐是传统派啊,我们是同路人呢!果然比起依靠悲剧随便堆叠感情,还是照亮夜空的善意更适合童话的本质!


利维娅咧嘴一笑。


「如果可以,我希望把话带给在遥远的海岸隐居的勇者。时间也过了那么久,让他偶然过来聚旧吧。」


——勇者?


「嗯,大家现在都叫他勇者。」


——不过,是哪一个勇者?


回想起了某些关于勇者的回忆,我噗一声笑了。


笑声穿过收音机的天线流淌在吹来的轻风之间。


扭曲懂得学习。


一开始只是地球某位英国主持人的模仿者。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居然连勇者笑话也能搬出来。


扭曲寄生在收音机上。


人也能反过来,寄生在扭曲上。


「说实在啊,我很想念地球的味道。应该能理解吧?虽然我已经尽我所能去调配出口味非常接近的调味料了,不过始终还是临门一脚,总是差一点关键的东西……」


——嗯嗯,之前去了摩洛哥的后勤阵线,虽然我相信当地的本地厨师已经尽力了,不过煮出来的菜色也是差了一点原汁原味。


「哎呀,你们这些英国人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的菜色?就算你把高登·拉姆齐请过去煮纳豆夹面包也不会突然变好吃啊?」


——虽然不知道谁是高登·拉姆齐,不过你们的德国菜色也没有很好吧?除了香肠,咸猪手和啤酒你们还能拿什么出来?


维尔纳和收音机展开了一场五十步笑百步的激情对骂。


「真的,真的好累啊……」


——我能理解。


「这,这是压榨劳工!怎么有可能……一天工作……18小时!还是高强度工作!」


——有不少前线的医护人员也送来很多类似的抱怨呢?不过正是你们的无私贡献,才能让无数英勇抗敌的人能够平安回家呢!


「嗯……」


——正好今天电视台收到了一封来自科尔林的士兵的信,他在法国撤退的时候被火炮炸伤了,如果不是几位战地医官冒着炮弹把他拖着回去,恐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约克的父母了吧?这封信是在科尔林回到英国本土后立即写上的感谢信,特意感谢威尔逊,霍布斯,温斯顿的救命之恩……


「我,我当然理解自己的能力的重要性啦……只是,只是……偶然我觉得啊,我是不是应该多收点奉献金啊?对!就该这样!不给钱就不干活!」


——?


圣女拖着随时都会昏倒的身体,趴在收音机旁构思着如何取消掉回归者医保。


「欸?可以点歌对吧!」


「嗯……好像是。而且什么时代的歌也可以,书上写着诺亚大人试过和过去的自己互丢电影音乐专辑……」


「啊……有点难以相信,史上更新最勤奋的书大人啊,这个不是野史对吧?」


……


小书则是干脆把收音机当作了无限收录歌曲的MP3播放器,整天播动漫歌赖着不放手。


我把收音机摆放在木屋的客厅,利维娅的写作桌上。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随时使用。


有时候是小书和奥德西娅为了点歌而争崩头,有时候是米米安静地聆听着女主持人朗诵某人的信。


热闹,宁静。


互相交替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有时候,天上飘下漆黑一片的雪,世界流下泪水,深色的液体沿着屋梁滴下。


寒冷并不影响收音机的准时开播。


也有时候,无止境的夏日会降临大地。


魔法学院的学生也许会庆祝夏天假期的延长,但我只会感叹那遥遥无期的加班费。


這时候木屋会变得非常清静。


麦子长得格外茂密,本来温度偏冷的森林深处也会难得地温暖起来。


最重要的是,米米不会为了取暖而跟我争着抱利维娅的尾巴。


我把收音机带了出来,放在门外的摇椅侧边。我坐了上摇椅。


世界变得很快。


很快。


难道是因为扭曲寄生在天气上,捣乱了季节轮换?


又或者是肆虐大地的怪物和魔王迫使大地作出了变化?


——滋滋……


也有可能,世界本来就变得很快。


即使失去了记忆,我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为异乡人的不适感。


不知其他人又如何呢?


美国大叔会在自己的载具上插上星条旗作纪念。


韩国的部长先生即使来到异世界也忘不了深入根底的官僚制度,在冒险者协会里创立了猎人评级。


李明书偶然会主动提起自己那个家中唯一支持他当作家的爷爷。


每个人都在尝试用自己的记忆在异世界立下根基。


为了不让自己也跟世界一样随波逐流。


那我呢?


我呢?


——滋滋……


太阳的影子在木屋的支柱上流动着。


高挂着。


但我依然打开看收音机。


几声电磁杂音后,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亲爱的各位听众,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口口口口,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口口口口。


咿呀咿呀。


摇椅的声音。


——正如大家所想,这次是正午的特别企划。至于今天如此特别的原因呢,是因为我们邀请到一位很特别的听众!


我清了清喉咙。


「喂喂?一二三,一二三,能听到吗?」


——很清楚哦?


甜美的声音。


「我是西西佛斯,西西佛斯神话的那个西西佛斯。不过没有在推石头就是了·。」


——原来如此啊,不知我们的听众里有没有卡缪的粉丝呢?那么没有推石头的西西佛斯先生今天想聊什么?


我的声音。


「我想知道,地球现在怎样了?」


——地球?真是一个奇妙的问题呢?我们不是都在地球里……(后台人员的意见)……啊!难道这是哲学问题吗?如果是存在主义的问题我可能不太熟悉……


「不是,其实……怎么说呢?」


回归者的声音。


化为了故事。


——所以……你不是在地球?


「不是。」


——而且,还有很多人也不在地球吗?


「嗯。」


声音。


——我也是自认去过不少地方的人,不过今天才知道居然也有到另外一个世界出差的人啊!你们那边真的里会充满着骑士和魔法吗?


「挺多的。不过千万别对这个地方有什么过多的期望就是了,反正屁事多得你有900条命也顶不住。」


——嗯……很辛苦呢?


嗯。很辛苦。


——那么,你想家吗?


我想吗?


——啊,抱歉。真是一个蠢问题。问世间哪有人离乡别井真的不想过家呢?


是人的天性吧?


我承认。


「老实说,其实我早就把这个新的大陆当成家了。」


——嗯,我能理解。


我所珍惜的一切,都在这里。


成为了诺亚的苦命同事。


和利维娅立下了不解之誓。


戴上了米米编织的平顶帽。


与从星空中陨落的奥伽斯同行。


对各位而言,也许只是短短的45章节。但每当你翻过新的一页,在我的世界已经过去了无数的时空。


不论我有没有失忆,我在异世界度过的回忆早就超越了地球那些朦胧的碎片。


——不过啊。


即使如此。


——我觉得,你还是想念地球的,对吧?。


证据,不就正好在我的脚边吗?


——就算你在某个地方度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久得连父母的面容也记不清楚,记不得邻居的招呼声,忘记了学生时代经常光顾的小店的私房菜味道,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


我还是回到了这里。


捡起了那台抛了光的复古收音机。


实际上是异世界前文明的遗产之一,它的作用压根就不是收音机。


——但你还是打开了这个属于地球的节目,不是吗?


我只是因为它看着像是某段过去的碎片,所以就带回了身上。


带着那一丝连自己也看不清楚的思念。


那一天,扭曲寄生在收音机上。


人也寄生在扭曲上。


「……」


究竟,扭曲是什么呢?


我认为这是一个不亚于讨论卡缪和萨特谁比较正确的无意义问题。


没有人会在乎谁才是存在主义正统。真正的问题是……


——那么,今天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你想听什么歌?你来选吧。


我想怎样看待。


「小姐。其实我在异世界当上了送货员……不,是信使。」


我想。


「有一天,我驾驶着摩托,穿过了一道北方的山脉。那里并没有怪物和特异点,山脉上长满了蓝幽的昙花。蓝色的山脉很漂亮。不知道地球有没有像这样的地方?」


——虽然蓝色的山我不知道,不过也有名字类似的地方。美利坚合众国的蓝岭山脉,四舍五入也是蓝色的不是吗?


完全不同,但完全一样的地方。


「我想,也许有些地方,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异世界,也是共同美丽的。我想点那首怀缅着一去不复返的故乡的歌。」


——好的!那么……


下次再见。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 Shenandoah river……


歌词如记忆,断断续续。


一丝嫩滑的轻痒穿过我的神经。


三条鲜艳的锦鲤游过我的脸颊。


「……」


噗咕,噗咕。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呵。


你能想到吗?


锦鲤居然游上水面,飞上天了。


果然,扭曲真是一种千奇百怪的玩意。


我敢打赌,这在地球肯定没有出现过。



诚挚问候,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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