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九话 ——《那家伙》

店门一合上,热就把人包住。

不是喧闹的热,是油。

从后厨翻出来的甜香,裹着一点呛,贴在喉咙最里侧。空调有风,却像隔着布吹,吹不走皮肤下面那层潮。

创升把口罩拉到下巴,灌了一口水。

凉意只顶到舌面,下一秒就被胃里那团火推回去。她不觉得饿,可牙齿一直想找东西咬住——不然就会咬回刚才那句话。

对面那抹银灰坐得太安静。

帽檐压低,口罩拉正,像把自己塞进「路人」的格子里。手套口被她按了一下,短得像扣回一段线。她看起来不像刚看完一场把人气到发抖的对决。

旁边的红把票根压在桌角。

折线对齐,边缘顺得过分,优等生的面具还扣在脸上。

至少此刻。

菜还没到。

隔壁桌的筷子碰到碗沿,清清一声;玻璃杯里的冰块转了半圈,又停。

创升忍到喉结发疼,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

吐得很快,像怕一慢就会变成哽住。

「你们知道她刚刚说什么了吗。」

没人插嘴。

她们只抬眼,让她把那句带刺的台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像吐出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

创升把杯子放回桌面。

杯底落下的轻响像一颗钉。

尾巴在椅背后甩了一下。很短,很硬。

「她笑着——真的笑着。」

「说我比起南部杯那种『主唱表演』,果然还是『伴唱』更适合。」

她把「伴唱」两个字咬碎,咽都没咽,继续往外甩火:

「然后还补一句——冠军杯和东京大赏也一样哦。」

她学着那种亮得发假、却偏偏礼貌得完美的语调:

「伴唱要把节拍跟紧。」

最后她把嗓子压下去,重音砸出来:

「真敢说啊——那家伙。」

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空气像被擦出电。

隔壁桌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更低的「啧」。

像牙磨过骨。

创升一怔,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边坐着北港火山和奇锐骏。火山低着头,手机亮一下就暗;奇锐骏坐得稳,像连疲惫都被她折进袖口里。

两边的「那家伙」在桌与桌之间撞了一下。

不需要介绍。

彼此都听懂了那股火。

赤骥把票根重新折了一道。

折得干脆,像当场做了决定。她没抬高声音,只丢一句很平的:

「拼桌。」

行动比语气更快。

椅脚一挪,木地板擦出短促的响。火山愣半拍,随即也把椅子拉过来,动作直得像搬会议资料;奇锐骏最后动,慢,却不拖,把杯子往中间推了半寸。

像把线接上。

碗碟被挪动。

瓷碰瓷,轻轻两下。

筷子落在碗沿,又弹回去一截。

油烟从后厨拐出来,擦过口罩边缘,甜里带呛。

没人马上说话。

只听见椅脚又磨了一声,像把每个人都按回座位里。

火山先开口,没客套:

「你刚那句,是飞鹰子?」

「嗯。」创升还在气头上,嗓子发硬。

「她戴着偶像那张脸说这种话。」

「装着装着,牙就漏出来了。」

奇锐骏抬了抬眼。

那眼神像在说:你也一样。

创升没否认,反而更烦。

伪署名的视线在火山与奇锐之间扫过。

她的认知像还停在夏天。

停在那阵海风里,停在训练场边那三个人的站姿里。

认真的。

慢性子的。

她想了想,像忽然意识到缺了个角,随口问:

「玩风水的呢?」

火山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心一皱。

奇锐骏慢慢抬眼,看了过来。

火山压着声回:

「道长?」

「去雌马那边了。」

话音刚落,火山口袋里一震。

她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更干。

手指把屏幕按黑的动作很重,像把字压碎。

伪署名看到了。

她先淡淡「这样啊」,像把一个结果归档。

隔了半拍,才又补上一句,仍旧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她干得挺不赖的。」

桌边好几个人一下没绷住。

火山嘴角抽了一下,像想骂,又差点笑出来;创升那口火被噎住,险些呛到;赤骥的肩线僵了僵,面具差点裂开,又被她硬压回去。

奇锐骏没动。

她只是把杯子放得更稳一点。

那种「不在意归不在意,之后会回敬」的稳。

火山看着伪署名,眼神里多了一点迟疑。

像在问:银灰前辈讲话一直都这么直?

赤骥先吸了口气。

她把「想咬」的那股劲收回去,换成一层体面。

克制,端正,还带着不情愿的公允。

「如果你们猜的是那样,」她说,「确实恶心。」

停一下。

像把更脏的词咽回去,只留能放在桌上的那半句。

「但也得承认——很会算。」

「至少能把胜率往上抬。」

火山眉心动了动。

创升却被「玩风水」的话尾巴带歪了一点,短短笑了一声。

笑完,她顺手递刀。

轻描淡写,却戳得准。

「说到会算。」

她偏头看着伪署名,故意当着本人说:

「去年德比前我差点被你弄得跑不了。」

「你这个家伙当时可比道长会算多了。」

桌面静了半秒。

隔壁的筷子声像被按掉。

火山喉结动了动;奇锐骏的视线在伪署名手套边缘停一瞬,又移开。

像记一笔。

伪署名看着创升。

那一眼不热,也不躲。

她沉默半拍,像在挑一个能出口、又不太丢脸的词。

「……我有在反省。」她说。

声音很轻。

隔了一拍,又更轻:

「唯独对你。」

「唯独」落下去,气压像被按低。

火山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硬憋住。

赤骥的眼睛僵了一瞬。

像某个答案突然写死,她却刚刚才看见。

她慢了半拍才追上来。

面具还挂着。

她还想把话说得像在讲道理。

票根被她指腹压出一道更深的折线。

喉结动一下。

又动一下。

指节停在桌面上,没有敲下去。

像怕一敲,就会先碎。

「等会。」她压着声。

「你刚刚那意思——」

她盯着伪署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合着我和摩耶那次,你是一点歉意都没有?」

伪署名像真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表情甚至有点平。

那种「你现在才问」的平。

她回得很自然:

「我不是事先提醒过你吗。」

这句像针。

短。准。

一下扎穿那层体面。

赤骥的面具当场碎了。

椅脚擦地发出一声硬响,她猛地往前一倾,尾巴几乎炸开。

「你——」

她压着嗓子,压得发抖,像真在咬:

「那叫提醒?!」

「那叫你拿人当乐子!!」

她胸口起伏一下,像差点把更重的词甩出来。

最后硬生生扣成一句更锋的:

「日本杯。」

「给我做好觉悟。」

伪署名没急着回。

她只是嘴角很轻地往上扬了一下。

像露出牙。

然后才把话吐出来,平得过分:

「那你这次可得好好注意起步。」

火山的筷尖停在半空,停得太久,像忘了该落哪一格。

有人咽了一口。

声音很轻,却在油烟里很清楚。

奇锐骏把杯子放稳。

瓷落木面几乎无声。

像把一声笑也压回去。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