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一合上,热就把人包住。
不是喧闹的热,是油。
从后厨翻出来的甜香,裹着一点呛,贴在喉咙最里侧。空调有风,却像隔着布吹,吹不走皮肤下面那层潮。
创升把口罩拉到下巴,灌了一口水。
凉意只顶到舌面,下一秒就被胃里那团火推回去。她不觉得饿,可牙齿一直想找东西咬住——不然就会咬回刚才那句话。
对面那抹银灰坐得太安静。
帽檐压低,口罩拉正,像把自己塞进「路人」的格子里。手套口被她按了一下,短得像扣回一段线。她看起来不像刚看完一场把人气到发抖的对决。
旁边的红把票根压在桌角。
折线对齐,边缘顺得过分,优等生的面具还扣在脸上。
至少此刻。
菜还没到。
隔壁桌的筷子碰到碗沿,清清一声;玻璃杯里的冰块转了半圈,又停。
创升忍到喉结发疼,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
吐得很快,像怕一慢就会变成哽住。
「你们知道她刚刚说什么了吗。」
没人插嘴。
她们只抬眼,让她把那句带刺的台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像吐出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
创升把杯子放回桌面。
杯底落下的轻响像一颗钉。
尾巴在椅背后甩了一下。很短,很硬。
「她笑着——真的笑着。」
「说我比起南部杯那种『主唱表演』,果然还是『伴唱』更适合。」
她把「伴唱」两个字咬碎,咽都没咽,继续往外甩火:
「然后还补一句——冠军杯和东京大赏也一样哦。」
她学着那种亮得发假、却偏偏礼貌得完美的语调:
「伴唱要把节拍跟紧。」
最后她把嗓子压下去,重音砸出来:
「真敢说啊——那家伙。」
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空气像被擦出电。
隔壁桌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更低的「啧」。
像牙磨过骨。
创升一怔,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边坐着北港火山和奇锐骏。火山低着头,手机亮一下就暗;奇锐骏坐得稳,像连疲惫都被她折进袖口里。
两边的「那家伙」在桌与桌之间撞了一下。
不需要介绍。
彼此都听懂了那股火。
赤骥把票根重新折了一道。
折得干脆,像当场做了决定。她没抬高声音,只丢一句很平的:
「拼桌。」
行动比语气更快。
椅脚一挪,木地板擦出短促的响。火山愣半拍,随即也把椅子拉过来,动作直得像搬会议资料;奇锐骏最后动,慢,却不拖,把杯子往中间推了半寸。
像把线接上。
碗碟被挪动。
瓷碰瓷,轻轻两下。
筷子落在碗沿,又弹回去一截。
油烟从后厨拐出来,擦过口罩边缘,甜里带呛。
没人马上说话。
只听见椅脚又磨了一声,像把每个人都按回座位里。
火山先开口,没客套:
「你刚那句,是飞鹰子?」
「嗯。」创升还在气头上,嗓子发硬。
「她戴着偶像那张脸说这种话。」
「装着装着,牙就漏出来了。」
奇锐骏抬了抬眼。
那眼神像在说:你也一样。
创升没否认,反而更烦。
伪署名的视线在火山与奇锐之间扫过。
她的认知像还停在夏天。
停在那阵海风里,停在训练场边那三个人的站姿里。
认真的。
慢性子的。
她想了想,像忽然意识到缺了个角,随口问:
「玩风水的呢?」
火山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心一皱。
奇锐骏慢慢抬眼,看了过来。
火山压着声回:
「道长?」
「去雌马那边了。」
话音刚落,火山口袋里一震。
她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更干。
手指把屏幕按黑的动作很重,像把字压碎。
伪署名看到了。
她先淡淡「这样啊」,像把一个结果归档。
隔了半拍,才又补上一句,仍旧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她干得挺不赖的。」
桌边好几个人一下没绷住。
火山嘴角抽了一下,像想骂,又差点笑出来;创升那口火被噎住,险些呛到;赤骥的肩线僵了僵,面具差点裂开,又被她硬压回去。
奇锐骏没动。
她只是把杯子放得更稳一点。
那种「不在意归不在意,之后会回敬」的稳。
火山看着伪署名,眼神里多了一点迟疑。
像在问:银灰前辈讲话一直都这么直?
赤骥先吸了口气。
她把「想咬」的那股劲收回去,换成一层体面。
克制,端正,还带着不情愿的公允。
「如果你们猜的是那样,」她说,「确实恶心。」
停一下。
像把更脏的词咽回去,只留能放在桌上的那半句。
「但也得承认——很会算。」
「至少能把胜率往上抬。」
火山眉心动了动。
创升却被「玩风水」的话尾巴带歪了一点,短短笑了一声。
笑完,她顺手递刀。
轻描淡写,却戳得准。
「说到会算。」
她偏头看着伪署名,故意当着本人说:
「去年德比前我差点被你弄得跑不了。」
「你这个家伙当时可比道长会算多了。」
桌面静了半秒。
隔壁的筷子声像被按掉。
火山喉结动了动;奇锐骏的视线在伪署名手套边缘停一瞬,又移开。
像记一笔。
伪署名看着创升。
那一眼不热,也不躲。
她沉默半拍,像在挑一个能出口、又不太丢脸的词。
「……我有在反省。」她说。
声音很轻。
隔了一拍,又更轻:
「唯独对你。」
「唯独」落下去,气压像被按低。
火山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硬憋住。
赤骥的眼睛僵了一瞬。
像某个答案突然写死,她却刚刚才看见。
她慢了半拍才追上来。
面具还挂着。
她还想把话说得像在讲道理。
票根被她指腹压出一道更深的折线。
喉结动一下。
又动一下。
指节停在桌面上,没有敲下去。
像怕一敲,就会先碎。
「等会。」她压着声。
「你刚刚那意思——」
她盯着伪署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合着我和摩耶那次,你是一点歉意都没有?」
伪署名像真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表情甚至有点平。
那种「你现在才问」的平。
她回得很自然:
「我不是事先提醒过你吗。」
这句像针。
短。准。
一下扎穿那层体面。
赤骥的面具当场碎了。
椅脚擦地发出一声硬响,她猛地往前一倾,尾巴几乎炸开。
「你——」
她压着嗓子,压得发抖,像真在咬:
「那叫提醒?!」
「那叫你拿人当乐子!!」
她胸口起伏一下,像差点把更重的词甩出来。
最后硬生生扣成一句更锋的:
「日本杯。」
「给我做好觉悟。」
伪署名没急着回。
她只是嘴角很轻地往上扬了一下。
像露出牙。
然后才把话吐出来,平得过分:
「那你这次可得好好注意起步。」
火山的筷尖停在半空,停得太久,像忘了该落哪一格。
有人咽了一口。
声音很轻,却在油烟里很清楚。
奇锐骏把杯子放稳。
瓷落木面几乎无声。
像把一声笑也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