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快死的時候,腦子會挑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來想。
比如現在,我滿腦子轉的居然是——這架穿梭機,真他媽的難聞。
燒焦的線路、融化的塑膠,還有血。大量的血。那股甜膩的鐵鏽味黏在鼻腔深處,怎麼吸都吸不乾淨。
我躺在殘骸正中央,視野斜成一個荒謬的角度。整個世界都翻了過來,連帶把我的人也一起翻了。
座椅扭曲變形,有人被壓在底下,只露出半截身子。靠著艙壁那個,頭盔裂成兩瓣,從我清醒到現在,一動也沒動過。
「這裡是……請求後送……重複,請求後送……」
右側還有人活著。 那聲音啞得像是喉嚨都裂了,卻還是死命對著通訊器呼叫。
我張開嘴,想叫他趴下。 可聲音還沒出口,一道身影就從翻倒的座椅和殘骸間衝了過來。
是我當時的副官。
那頭金髮平常總梳得整整齊齊,連一根都不肯亂跑。此刻卻被汗、血和塵土黏成一條一條,幾縷從裂開的頭盔邊緣垂下來,貼在她那張髒兮兮的臉上。
她的護甲也染了血。左肩的識別燈還在閃,一下,一下,固執地證明它的主人還活著。
她的手在抖。可她還是穩穩地——或者說,盡量穩穩地——把一支注射器抵上我頸側裝甲的縫隙,一口氣扎了進去。
「撐住。」她說,「梅森,你給我撐住。」
冰冷的藥劑順著血管竄上來。
我想看清她的臉。
每一次都是這樣。我拚命想對上焦,想記住她的眉、她的眼,記住任何一點能在醒來之後抓得住的東西——
可那張臉,永遠隔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我越是想看,它就退得越遠。
我張了張嘴。想說的不是「謝謝」,也不是「別管我」——而是想叫那個還在無線電裡鬼吼的傢伙,先去找個掩體。
然後我聽見了。
熟悉的砲彈由遠而近飛來的破空聲。
我來不及說出任何一個字。
下一秒。 警報聲撕裂了整個世界。
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先是一片慘白,什麼都看不清。緊接著,那股像是滲進骨頭裡的冰冷,開始一寸一寸往外退。
冷凍休眠液正從身體表面迅速退去,耳邊是液體被抽乾的咕嚕聲,還有卡榫一個個鬆開的悶響。透明艙蓋內側亮起一行行淡藍色的字,簡短地顯示著我的個人資訊。
現在時間:地球標準時間------2556-04-18 06:30
姓名:艾德里安.梅森
年紀:35
身高:190 CM
體重:74 KG
出身星球:盧比孔-3
軍階:上尉
所屬單位:聯合國軍事司令部 海軍陸戰隊第228營 A連連長
識別代碼:UNMC-MEF-B228-CPT-R114514
……夢。 又是那個夢。
砲彈那一聲,每次都準時把我送回現實。也好,至少比真的挨那一發強。
呼吸還沒理順,艙室裡就響起一道過分愉快的女聲:
「早安,梅森上尉。復甦程序順利完成,歡迎回來。今天的氣色嘛——嗯,還是很適合上戰場呢。」
……這破船的艦載AI人格核心,真不知道是哪個天才寫的,給一台軍用戰艦的中樞神經塞了這麼一副吊兒郎當的脾氣。按照軍方的採購規格書,她應該是耐種冷靜、精確、惜字如金的作戰輔助系統。
實際上,她比較像那種趁艦長在休眠倉冬眠的時候、把整艘船當自家客廳的麻煩室友。
可下一句,她的語氣卻難得收了起來。
「……上尉,你剛才那段心率,跳得不太對勁。」少了那串拖長的尾音,米拉的聲音忽然正常了不少,「休眠艙的生理監控紀錄我掃過了。又是同樣的那個夢?」
我沒有回答她。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多問內容。」她很快補上一句,像是怕踩到什麼,「但就是想說一聲——下次甦醒的時候,我可以把復甦曲線調得緩一點。對你心臟好。」
「不用,」我說,「習慣了。」
短暫的安靜。
「行吧。」尾音又翹了回來,像剛才那兩秒什麼都沒發生過,「那就繼續這麼帥氣地折磨自己囉,連長。」
……這傢伙。
我懶得回嘴,抬手按下解鎖鍵。
艙蓋滑開,整個人立刻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失重感裹住四肢,皮膚上殘留的冷凝液凝成一顆顆小水珠,無聲無息地飄向半空。
我伸手抓住艙邊的扶手,把自己一點點拖出休眠艙。
到這時,我才總算看清整間艙室。
兩側艙壁上,一整排冷凍休眠艙整齊地嵌著。紅色警示燈一明一滅,把艙蓋後那些模糊的人影切得忽明忽暗。
幾乎是同一時間,四面八方響起此起彼落的解鎖聲。卡榫鬆開,艙蓋一具接一具掀起,排出的霧氣在無重力裡慢慢散開,像懸在半空的一層灰白薄霧。
人,一個接一個地浮了出來。
有人剛睜眼,神情還掛在夢和醒的邊界上。有人死死攥著艙緣,一口接一口地喘。也有人乾脆面無表情,任由身體漂在那兒——大概是這行幹久了,被人從冰櫃裡撈出來這種事,早就習慣成自然。
幾十號人,同時從那種跟死了沒兩樣的睡眠裡,被硬生生拽回人間。
說真的,這畫面挺滲人的。
活脫脫就是恐怖片裡那種停屍間,全體屍體突然決定今天集體上工。
……雖然,這比喻好像也沒冤枉它。
我攥著扶手穩住身子,目光從那些剛醒的人臉上掃過去。有人穿著陸戰隊的內襯,有人是艦上勤務,還有幾個技術軍官手腳快,已經先一步漂到裝備櫃那邊了。
每一張臉都白得不像樣。像是剛從棺材裡被人拎出來的。
……行吧,這比喻我兩分鐘前才用過。換一個。
像是被人從冰箱最裡頭翻出來、放到過期的那種白。
……好像更慘了。
算了,不糾結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肩膀以下空空的,只剩一個冰冷的接口裸露在外面。
裝備櫃就在正對面。我抓著艙壁漂過去,半路和一個剛甦醒的士兵擦肩而過。那小子眼神還沒聚焦,只是條件反射地朝我點了下頭。
我沒理會他,停在自己的櫃子前,做完虹膜和識別碼驗證。
櫃門往兩邊滑開。
裡頭規規矩矩擺著疊好的軍裝、軍靴,還有我的左臂。黑色的金屬義肢靜靜卡在支架上,看起來就跟其他裝備沒兩樣,平平無奇。
但它當然不是什麼平平無奇的東西。
它是我把左手丟在某顆星球上之後,重新與這個世界連接的辦法。
我把義肢取下來,對準肩口的固定座,一節一節扣上卡榫。
第一聲咬合響起的瞬間,肩膀一陣短促的刺痛。接著,密密麻麻的麻電感順著神經接點炸開,從肩窩鑽進脊椎,一路爬回腦袋。
視野邊緣跳出同步的數據流。
我盯著那隻金屬左手,讓五根手指慢慢收攏。
一根。
兩根。
三根。
直到整隻手,穩穩地握成一個拳頭。
……很好。
今天也還能用。
我把軍裝一件件抽出來,往身上套。四周的人在做著一模一樣的事。
換衣。整裝。確認狀態。
整個艙段就像一台剛重新通電的戰爭機器,安靜、迅速,把每一個拆下來的零件,重新裝回它該在的位置。
最後,我扶著櫃邊穩住身子,把腳塞進軍靴,拉緊束帶。
靴底的磁力系統嗡地一聲啟動,雙腳「咔」地被吸死在甲板上。
——總算,又站直了。
而就在同一時間,整座甦醒艙裡,幾十雙磁力靴也接連落地。沉悶又整齊的吸附聲,一聲跟著一聲。
咚。
咚。
咚。
像戰爭開始前,無數人同時甦醒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