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站穩沒多久,艙內廣播就先一步響了起來。
米拉的聲音透過全艦的揚聲器傳了下來——這回不再只衝著我一個人,而是響徹了每一層甲板。
「各單位注意,這裡是艦橋。」她難得正經了半句,尾音卻又忍不住翹起來,「好消息——整支艦隊一艘不少,全都從虛無空間裡鑽出來啦。歡迎回到看得見星星的地方,各位。」
虛無空間。
老實說,我從來沒搞懂過那地方到底算什麼。
沒有星星、也沒有光,連時間都像被泡進了某種黏稠的東西裡。每一次跳躍,我們都把自己凍成冰塊,交給人工智能去計算那條誰也看不見的航線,然後在休眠艙裡漂上幾個月、甚至幾年——醒來時,卻只覺得像是打了個盹。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整艘船像是突然被某種看不見的巨手,從深水裡硬生生拖了出來。
沒有劇烈碰撞。 沒有翻天覆地的震動。
只有一種極不自然的失衡感,短暫地掠過胸口與耳膜。 像是整個世界在某一瞬間被誰粗暴地對折起來,又在下一秒隨手攤平。
胃裡那股輕微翻攪,加上視野邊緣殘留的暈眩感,根本不需要任何額外說明。
艦隊剛從虛無空間回到正常空間。
在脫離後的那幾秒,永遠都讓人不太舒服。 哪怕理智知道自己還好端端站在甲板上,身體裡某些部分還是會固執地懷疑一件事。
自己是不是有一半,還留在別的地方。
……我一直很討厭那種感覺。 像是連靈魂都會被航行流程順手拆開再裝回去一樣。
接著艦內廣播再次接通。
這一次,米拉的語調明顯切進了正式艦務模式。
「艦內廣播。全艦船員注意,本艦即將執行主引擎點火。重力即將恢復,所有人員立即就位、固定,遠離未繫固物件。重複——所有人員,立即就位。」
整個艙段的氣氛一瞬間變了。
剛才還睡眼惺忪的那批人,這會兒動作俐落得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沿著兩側艙壁,一排排抗負荷座椅從凹槽裡彈出、展開。我解開磁力靴,半飄半推地塞進離我最近的那張,拉下肩帶,扣緊束帶,整個人向後躺平。
椅背順著脊椎自動調整角度,把人擺成一個迎接重力的姿勢。
最先傳來的是聲音。
從艦體最深處的方向一陣低沉的轟鳴緩緩漫了上來。那是位於艦尾的四個重型等離子引擎甦醒的聲音。
接著是震動。
一種沉到骨子裡的低頻,從艦船的龍骨,一路傳遞到甲板,最後順著椅背一路鑽進我的牙根。
「——當前加速度,九點八。」米拉報著數字,語氣鬆快了些,「一個標準重力。歡迎回到地表,各位。」
一個標準重力。
模擬地球的重量。
說來好笑。在虛無空間裡漂了不知幾個月,躺在休眠艙被凍成一塊硬邦邦的凍肉,醒來又在無重力裡飄了大半天——直到這一刻,被自己的體重老老實實按回椅子上,我才總算撈回一點「還活著」的實感。
我躺在椅子裡,感覺脊椎一節一節承住那份久違的份量,竟莫名感到有些踏實。
地球的重力。
雖然那顆星球,我已經很多年沒回去過了。
廣播第三次接通。
「本艦加速完成,推力穩定。」米拉報得乾淨俐落,「已建立巡航重力,維持一個標準重力。」
短短一頓。
「確認本艦距離預計跳躍點,偏差三十萬公里。」
「預計抵達目標,標準地球日——二十天後。」
廣播「喀」地一聲斷了。全艦的揚聲器,重新陷入沉默。
下一秒。
一個輕快的女聲,緊貼著我的耳朵響了起來。
這回不是從頭頂的揚聲器——而是直接鑽進我耳後那枚個人通訊器,沿著耳骨傳了進來。
只給我一個人聽的頻道。
那點熟悉的、吊兒郎當的調子,又悄悄爬了回來。
「所以呢,連長。」她把嗓子壓低,像在說什麼不能讓別人知道的悄悄話,「接下來這二十天,你可有的是時間,陪我聊天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