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認船艦徹底穩定在重力裡,我才解開束帶,從座椅上起身。
膝蓋一沉,腳掌實實地踩上甲板——對,這才是「站著」該有的感覺。
我活動了一下肩膀,最後檢查一遍裝束:軍裝、軍靴、左臂義肢的接口,全都到位。
整裝完畢。
我踩著那份久違的重力,走出了甦醒艙段。身後,最後幾具休眠艙的霧氣還沒徹底散盡。
走廊很長。灰白的金屬壁板一路向前延伸,每隔一段就嵌著一盞冷光燈。腳步聲規律地敲在甲板上——這是我這趟航程裡,第一次靠自己的兩條腿走路。
拐過一個彎,眼前忽然亮了。
走廊的一整側,開著一面觀測窗。
說是觀測窗,其實大半是給人看的——不是給船看的。
深空航行最折磨人的,從來不是輻射,也不是失重環境,而是那種被關進一具不見天日的金屬罐頭、漂在虛無正中央的窒息感。再固執的老兵,在這種環境悶上幾個月後,神經也會開始打結。所以艦上特地在幾段主要走廊開了觀測窗,讓人能親眼看一看外頭——哪怕外頭,只是一片冷冰冰的星海。
至少,提醒你「外面」還存在。
窗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投影。
我走近,那層光膜立刻認出了我的識別碼,自動把視野裡的東西一一標了出來——每一個遠處的亮點旁邊,都浮起一行細小的字。
是我們的艦隊。
離得最近的,是四艘護衛艦。
兩百公尺出頭的艦體,像一截截裹了厚甲的鋼柱,渾身嵌滿磁軌砲塔——典型的 UNMC 樣式:談不上好看,卻結實得很。它們散在編隊外側,像四條沉默的看門狗。
再往編隊裡面的,是兩艘驅逐艦。
比護衛艦大上一圈,艦首那道修長的脊柱砲,是整支護航編隊裡真正能咬人的牙齒。在 UNMC 的譜系裡,真正的軍艦門檻就是從驅逐艦這一級算起——換句話說,這兩艘才是我們本次任務護航火力的脊梁。
在更遠處有另一個編隊有著三艘巡防艦和一艘護衛艦,掛的卻是殖民地軍事管理局 【CMA】 的徽記。
那是更小、更舊的艦型——巡防艦連幾個像樣的砲塔都沒有,純粹是巡邏、嚇唬用的角色。說穿了,這幾艘多半是海軍汰換下來、降級轉手給CMA的二手貨。
名義上,它們也是這支艦隊的護航。
至於實際上能護住多少……我向來不太對 CMA 的東西抱期待。
而在那個編隊的正中央則是這趟航程真正的核心。
一艘龐然大物。
【CAA 海克力士號】——投影標出了它的名字。
隸屬殖民地行政管理局【CAA】 的聖母峰級殖民母艦。它不是來打仗的,事實上它幾乎沒什麼像樣的武裝。可整支艦隊之所以圍著它轉,是因為它能「養活」我們所有人。
它的肚子裡,塞著一座能自給自足的微型工業核心:食品生產廠、金屬提煉廠、設備生產廠,還有一整層的醫療中心。糧食、彈殼、替換零件、傷患照護——一支艦隊要在深空裡撐下去所需要的東西,它幾乎全包了。
——食品生產廠。
我的胃,很沒出息地,在這四個字上頓了一下。
凍了不知幾個月,醒來灌進喉嚨的第一樣東西是復甦營養液,那玩意兒的味道,我寧可這輩子都別再回憶。此刻光是想到「真正的食物」,喉嚨就不爭氣地動了一下。
「唷,連長。」耳後的通訊器忽然輕快地響起來,米拉的聲音像是早就埋伏在那兒,「你的生命徵象告訴我,你現在滿腦子想的不是戰術——是早餐。」
「……閉嘴。」
「海克力士號今天供應新鮮烘焙喔。」她拖長尾音,存心折磨我,「要不要聽聽菜單?」
我沒理會她。
但腳步,好像確實放慢了半拍。
我把視線拉到編隊最外圍。
那裡,孤零零地懸著一艘船。
光看輪廓,就知道它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UNMC 的軍艦,個個生得厚重、笨拙,恨不得把整身裝甲焊到牙齒上——那是被幾百年來磨出來的審美。
可這艘船不一樣。
它修長、低伏,整條線收束成一把躺在星海裡的一把軍刀。深灰的艦體上,鑲著一道道暗橙色的紋路,在黑暗中安靜地亮著。從頭到尾,它只在背脊上露出兩座三連裝大型電漿砲塔——數量不多,每一座卻都張揚得毫不掩飾,像在說:我不需要裝甲,因為輪不到你靠近。
投影標出了它的身分。
【維斯塔號】。薩圖努斯企業【Saturnus Defensio】 旗下的武裝旗艦。全長約三百公尺,雷射與電漿混合武裝。
薩圖努斯。
UEG 境內數一數二的巨型企業,同時,也是 UNMC 最大的造船商。
說來諷刺。我們海軍陸戰隊及海軍官兵腳下所搭乘這些笨重的鐵棺材,有一大半,正是出自這家公司的船塢。他們替軍方造著厚重、廉價、耐操的鈍器,轉過頭,卻給自己留了一把這樣的——鋒利、漂亮、用著軍方根本不屑用的電漿武裝的私器。
軍方信奉裝甲與動能。財團信奉效率與利潤。
光從一艘船的長相,就能讀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活法。
最後,我的視線,落回了腳下這艘船。
也就是此刻,正穩穩托著我這一個重力、托著整支護航編隊指揮中樞的——
UNMC 堅毅黎明號。UNMC Stalwart Dawn。
獵戶座級重型巡洋艦,全長八百公尺。曾經,是 UNMC 最強的拳頭之一。
它是太陽系內戰時期,UNMC 建造的最後一批重型巡洋艦。
以現今的星艦標準來看,這種尺寸幾乎是一種屬於舊時代的、近乎病態的執念。現在的海軍戰艦,大多只有一百到兩百五十公尺——講究的是航程、效率、模組化,還有分散部署。
而堅毅黎明號這種老東西,屬於另一個年代。
屬於那種,為了「艦隊決戰」而生的設計邏輯。
那個年代的人,不信分散部署,也不信什麼低成本、高彈性。他們信的是:在一場決定一切的正面會戰裡,用夠大的船體,扛起夠重的主砲、夠厚的裝甲、夠完整的指揮中樞——然後硬生生地,從正面把對手壓垮。
它最醒目的武裝,是兩門MK-IX重型脊柱式線圈炮。
口徑三百二十毫米,單根砲身全長就達到了三百五十公尺,沿著艦體中軸前後縱貫——光是這兩根管子,就吃掉了將近整艘船五分之二的長度。
砲彈搭載可終端制導的鈾鎢合金彈頭。炮身的線圈先把它加速到足以撕開任何裝甲的初速,彈頭再在飛行末段自行修正彈道,死死咬住目標。
換句話說:一旦鎖上了,就再也甩不掉的一記判決。
關鍵在「曾經」。
封存艦終究是封存艦。
就算重新換上了現代化火控及全新反應堆、補上了通訊鏈、加裝幾組局部武裝模組,它也不可能再回到最初那種——光是亮個相,就能一艦撐起半支艦隊門面的狀態了。
艦體老化。系統冗餘過時。維護成本驚人。
很多當年先進得不可一世的東西,到了今天,剩下的歷史重量,反而比它的實際戰力更嚇人。
可它仍然在這裡。
像一頭從冰封年代裡被重新拖回現世的老獸。
那種在內戰年代被當成艦隊骨幹、會戰錨點與節點碾壓器使用的老東西,本來應該早就和那個時代一起躺進船塢、墓場和歷史教材裡。 可現在,它又被拖了出來,重新換上火控、武裝和現代化模組,再一次跟著艦隊進入深空。
這通常只代表一件事。
有人認為,接下來要處理的麻煩,已經大到值得把過去的鬼魂重新叫醒。
「上尉~。」
一道女聲忽然從我右後方傳來。 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不像是在報告,倒比較像有人剛發現走廊盡頭也許藏著甜點。
我回過頭。
站在那裡的是凱莉斯・索恩中尉。 隸屬我所在連隊的後勤支援官,同時也是掛在編制表上,實際上卻常常像某種不受控附加組件的副官。
她外表看起來大概二十四歲。 柔亮的粉紅色短髮貼著臉頰垂落。一雙藍眼清澈得幾乎毫無防備。
乍看之下,比起軍官,更像哪個不小心走錯艙段的觀光客。
這種印象通常只能維持到她開口第三句以前。
凱莉斯人如其表。 呆得很誠懇。 親和得近乎沒有防備。
反應常慢半拍。方向感爛到能在同一層甲板迷路兩次。
可她偏偏又是個極端吃貨,對甜食抱持著近乎信仰等級的執著。 無論艦船內局勢有多麼緊張,她都能精準嗅出哪裡有糖分。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剛才離開的觀測窗方向,又看了看我。
「我本來要去軍官食堂的,結果差點走去動力倉段。」
她一臉坦然。 彷彿這種事根本不值得羞恥。
「所以我想,上尉你應該也正要過去?」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眨了眨眼,接著又很認真地補上一句。
「如果今天有蛋糕,按照後勤分配原則,我可以先幫你保管一半。」
……很好。
這艘船不只把內戰時代的重型巡洋艦拖回現役。 還順便把我連上最危險的甜點掠奪者,也一起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