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凱莉斯歪著頭看我,粉色的短髮跟著晃了一下,「你沒回答耶。所以蛋糕,可以先幫你保管一半嗎?」
「不可以。」
「欸——」她瞬間垂頭喪氣,活像剛被沒收了什麼重要財產,「那……三分之一?」
我沒理她,轉身往走廊深處走。
她愣了半秒,立刻小跑著跟上來,腳步聲又輕又急,跟她那張臉一樣,完全不像個正經陸戰隊軍官。
「等一下啦,上尉你走得太快了——啊對了,我們是要去食堂對吧?我記得是這邊。」
她指向左邊。
我往右轉。
「……欸?」
凱莉斯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她自己指的方向,又看了看我走的方向,一臉嚴肅地陷入長考。最後得出某種重大結論似的,小跑著掉頭追上我。
「我記得是這邊才對啊。」她喃喃自語,「上次明明是這邊……」
「上次妳也走錯。」
「……上尉你怎麼知道。」
「因為妳那次走進了反應堆艙段,差點被工程兵拖去做苦力。」
「那只是巡航中造成的一次性誤判!」她抗議得理直氣壯,彷彿這句話在她腦子裡完全經得起推敲。
走廊盡頭,食堂的厚重艙門就立在前方。門口站著兩名執勤人員,我刷了識別碼,門板沿著軌道緩緩滑開。
一股燒焦味,立刻撲了滿臉。
不是失火那種燒焦——是某種介於「過度加熱」和「廚師已經放棄人生」之間的味道,混著淡淡的金屬腥氣,在空氣裡頑強地盤踞著,怎麼通風都驅不散。
凱莉斯倒是一臉雲淡風輕,顯然早就習慣了。
「啊,今天是燕麥蛋白餅和合成肉排的味道。」她聞了聞,語氣輕快得像在介紹什麼地方名產。
「妳怎麼分得出來。」
「練出來的。」她一臉自豪,「燕麥蛋白餅燒焦的時候,味道比較乾、比較鈍。而合成肉排燒焦的話,會多一股油煙味,比較刺鼻。」
我沒接話,只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她顯然把這個眼神當成了鼓勵。
「燕麥蛋白餅啊,」她邊說邊比手畫腳,像在描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吃下去的質地乾得幾乎會把你嘴裡所有水分都吸光,嚼半天也嚼不出一點彈性,更別說纖維感了——就只有那種被壓縮、重組、再烘乾到快變成建材的粉末感。如果有人跟我說這玩意兒本來是拿去補牆的,我大概會直接相信。」
「……妳吃飯前都先做這種心理建設?」
「習慣就好。」她理所當然地點頭,接著像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眼睛一亮,「不過合成肉排才是真正的謎團喔。」
「怎麼說。」
「表面油亮亮,邊角切得整整齊齊,聞起來還有股特別調出來的煙燻香——可是那個香味,努力得有點過頭了。努力到讓人覺得,它是在拼命掩蓋某件,最好永遠別被問出口的事。」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補上一句,「我問過後勤的人,他們說可能是合成蛋白、真菌培養基、藻類萃取物,或者回收生物質。」
她頓了頓。
「也可能以上全部都有。」
食堂內部,幾張長條金屬桌固定在甲板上,零星坐著幾名剛換班、神情疲憊的官兵,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顏色詭異、形狀規整得不太自然的餐盤。
牆邊一整排食物處理機嗡嗡運轉,把儲存艙裡的原料磨碎、混合、重組,再用某種模具壓成看起來像食物的東西。
說好聽一點,這是營養師精心調配的配方——精確計算過每一份的熱量、蛋白質、礦物質與微量元素,專為深空航行裡的人體需求量身打造,分毫不差。
說難聽一點,吃起來就跟它聽起來一樣有趣。
連軍官餐廳的東西,都好吃不到哪裡去。同一套處理機,同一套配方表,差別大概只在於軍官那份的鹽分比例,被營養師大發慈悲地調高了百分之零點幾。
唯一的例外,是甜點。
不知道是哪個良心未泯的傢伙,在配方裡偏心地塞進了真正的糖、真正的奶油,而不是某種用化學式湊出來的代糖糊。軍官餐廳的甜點櫃,永遠是整座食堂最先被清空的角落——不分軍階,誰先看到誰先贏。
而整座食堂裡,唯一一樣能讓士兵和軍官同時露出滿意表情的東西,只有一樣。
咖啡。
不知道是哪艘船、哪個年代留下來的傳統,但「咖啡機絕對不能省」這條規矩,似乎是寫進了某種比軍規還神聖的潛規則裡——無論伙食預算被預算委員會那群狗雜種們砍成什麼樣,咖啡永遠是滿的,永遠是熱的,永遠是整艘船上唯一不需要靠想像力,就能正常喝下去的東西。
凱莉斯的視線已經完全黏在甜點櫃那邊,整個人像被磁力鎖死了方向。
「上尉,」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期待,「我去拿咖啡,順便幫你也拿一份,你要去佔位置嗎?」
「妳該不會打算把那整盤巧克力都端過來吧?」
「……我以為你會直接問甜點,沒想到你猜到我今天想吃巧克力了。」她一臉驚訝,隨即又恢復了理直氣壯,「不過放心,我只拿三塊。」
我沒再爭辯。跟她爭這個,純粹是浪費已經不多的耐心。
我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看著她興高采烈地朝甜點櫃走去——途中,還精準地在轉角處,差點撞上一名端著托盤的下士。
周圍幾張桌子也零零散散坐了幾名軍官和技術人員。
有人一邊吃一邊看著戰術資料,有人只是安靜地往嘴裡塞東西,神情像是在履行某種必要但毫無榮耀可言的生存程序。沒人真的對眼前這些食物抱有幻想。
軍艦上的餐點從來不是拿來提供幸福感的。它的核心功能向來簡單粗暴:
讓你還活著。
幾分鐘後,她端著托盤回來了。
兩杯咖啡,一份燕麥蛋白餅,一份合成肉排,外加三塊巧克力布朗尼,整整齊齊碼在托盤邊緣——明顯是她自己另外加上去的。
「久等啦!」她把托盤放下,咖啡準準地推到我面前,順手把布朗尼的盤子,挪到自己面前那一側。
凱莉斯看著面前那塊燕麥蛋白餅,沒有半點猶豫地咬了下去——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執行某種早就演練過上百次的儀式。
下一秒,那張原本還滿臉雀躍的臉,準時垂了下去……
她其實老早就知道會是這個味道。每一次都知道。可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咬下去之前,那份大概萬分之一的、毫無根據的期待,還是會準時冒出來——然後準時被現實打回原形。
她維持著那個咀嚼的動作並拿起叉子輕輕戳了戳那塊燕麥蛋白餅。
叉尖敲在表面時,發出一聲非常細小、卻足以令人心情複雜的乾硬聲響。
她愣了一下,又多戳了一次。
「……上尉。」
「嗯。」
「這個口感在食用前就已經很絕望了。」
我倒沒她那麼多反應。
舀起一口合成肉排,配著一口咖啡,悶聲嚥下去。咖啡的苦味很準時地壓過了那股說不清的油煙味,把整口東西,順順地送進胃裡。
吃飯這件事,當兵久了,早就和「享受」脫鉤了。那不過是給身體補充燃料的流程,跟幫義肢充電沒什麼本質上的差別。難吃,那就配咖啡。再難吃,就再配一口咖啡。
我面無表情地,啃完了一整塊肉排。
對面,凱莉斯終於把那口燕麥蛋白餅嚥下去,整個人像剛打完一場硬仗,緩緩飄回現實。
她默默地,把布朗尼的盤子,又往自己這邊挪近了一點。
像是在用甜點,補償剛剛受的傷。
我沒等她動手,先拿起叉子,從盤子裡那三塊布朗尼中,切下大約三分之一塊,配著一口咖啡,慢慢嚼了下去。
甜味和苦味在嘴裡混在一起,意外地不算難吃——至少比剛才那塊蛋白餅,正常太多了。
凱莉斯瞪大眼睛看著那盤少了一角的布朗尼,表情介於心痛與認命之間,卻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咖啡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情緒波動。
就在這時,頭頂的廣播「喀」地一聲接通。
「艦內廣播。各單位人員注意。」米拉的聲音透過全艦的揚聲器傳來
「本次任務簡報即將在三小時內開始。請各人員於時限內前往各自指定會議室報到,完成會前同步與身分確認。」
我皺了皺眉,拿起放在桌邊的資料平板,滑開螢幕。
一行通知,準時跳了出來。
【會議通知】三小時後,1200,第三會議室。
與會人員:A連連長 艾德里安・梅森上尉。
我把平板螢幕關掉,扔回桌上,又喝了一口咖啡。
凱莉斯探頭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平板,又看了看我的表情,識相地沒多問。她只是把目光,重新轉回那盤布朗尼上——確切地說,是那盤少了一角,卻還剩下不少的布朗尼。
我看著她那副欲言又止、又拚命假裝若無其事的表情,沉默了兩秒。
最後,把剩下的那兩塊半,連著盤子,一起推到她那一側。
「妳的。」
凱莉斯瞬間僵住,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那盤布朗尼,又看看我,似乎一時無法理解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
「真、真的可以?」
「我沒打算說兩次。」
下一秒,她整張臉亮了起來,那副剛才還寫滿心痛與認命的表情,瞬間切換成某種近乎信仰般的滿足。她小心翼翼地把盤子拉到自己面前,像在守護什麼稀世珍寶,臉上的笑容甜得幾乎要溢出來。
「謝謝上尉!」她說這句話的語氣,比剛才報告任何正事都要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