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进家出来,已经是下午。雪柔坐在副驾驶座上,裹着王尚忠的外套,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
「王叔,」雪柔开口,声音还有些哑,「高局说的那个省厅的老战友……可靠吗?」
「可靠。」王尚忠盯着前方的路,语气笃定,「老高在位的时候,帮过他天大的忙。这种关系,比任何程序都牢靠。」
接下来的日子,王尚忠像是上了发条。白天正常上班,处理刑警队的日常事务,不让任何人看出异样。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通过高进搭建的那条秘密渠道,与省厅经侦总队的一位「老朋友」保持着单线联系。
这位老朋友姓孟,五十出头,经侦总队的队长,是高进警校时候的学弟。高进给他打了个电话,老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你开口了,我照办。」
第一周,调出了徐力波那张隐秘银行卡的流水。卡是以一个叫「徐文」的名字开的——徐力波的一个远房表弟,在老家务农,从没离开过村子。但这张卡上的资金往来,却一点都不像农民。
近三年,每年都有几笔大额进账。来源是三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通过层层转账,最终汇入这张卡。金额不大不小,每一笔都在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刚好卡在需要上报大额交易的标准线以下。汇入后不久,这些钱就会被分批转出,去向是另外几张卡——王尚忠顺着往下查,发现那些卡的持有人分别是:省厅某位副厅长的小舅子、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处长、市自然资源局的一名副局长。前两个是徐力波的上级和「组织口」的人脉,后一个则是他在地方利益格局中必须打点的关键人物——土地审批、规划调整,哪一样都离不开这个部门的配合。
第二周,老孟调到了那个隐秘手机号的通话记录。号码的使用频率不高,但很有规律——每个月下旬,会有几次简短的呼叫,时长都不超过两分钟。
王尚忠一个一个地查。那些号码背后的主人,有的是下面分局的副局长,有的是市局某个处室的副职,还有两个是县局局长。职位都不低,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徐力波上任后,表达过「想进步」的意愿---有的在会议上明确表态,有些隔三岔五就往顶楼去,有的甚至直接登门「汇报工作」。
王尚忠把通话时间和银行卡流水放在一起比对,发现了规律:每次通话之后的一到两天内,徐力波的那张隐秘银行卡上就会多出一笔钱。金额不大,五万、八万、十万,刚好卡在行贿罪的入罪标准上下。
王尚忠把那些买官者的名字和转账记录一一归档,在证据链上又添了一环。但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眉头没有松开。
「还不够。」他对雪柔说。
雪柔等着他说下去
「现在查到的只是钱的进出——他往上送,往下收。但缺中间一环:钱和权怎么交易的?收了谁的钱、办了什么事?送了谁的钱、换来了什么?否则只能算来源不明财产,定不了行贿受贿。」
「还有,境外空壳公司背后是谁?是毒鹰给的保护费,还是他洗白的赃款?不搞清楚,毒鹰会断尾求生。另外,那些被他提拔的人,有多少知情涉黑?」
他靠在椅背上,算了一笔账:「这些必须查清楚。」然后坐直,语气平静而坚定:「有了这些,我有信心在两个月之内让他接受组织调查。」
又到了下个月的二十四号。
第五个接头人以西约十海里处,那座被年轻人叫作「核电厂」的化工厂的三个蒸馏塔静静矗立在无边的夜色之中。王尚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还差五分钟到凌晨一点。
远处,一个黑点从海雾里慢慢变大,马达声很低。安杰穿着防水夹克,跃上岸来。
「外面的事,我长话短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新任公安局长,是他们的人。」
安杰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现在就算你们拿到了小岛的精确坐标,报上去也会被他压住。收网的前提是先把他拉下来。」
「我和雪柔、高局已经在查他了。经济问题,上下关系。两个月时间,让他下台。」
「所以这两个月,」王尚忠的语气重了一些,「你在里面,必须和那四个女孩联合起来,把坐标搞到手。等我这边把他拿下了,你那边坐标一到,两边同时动手,才能收网。缺了任何一边,都是白搭。」
安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随后翻回自己的船,发动引擎。小船很快消失在夜雾里,连尾灯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