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请听我说，我有在认真反思。

这当然没办法继续装傻。不管如何，我的定位早就跳脱出了一个旁观者的范畴。我到底想从莉娜身上索取何物？这是我必须搞清的问题。

确认看不到莉娜之后，我把车拉进了附近的一个仓库，摘下兜帽，随手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变装魔法。镜子里那个浅色头发和浅色眼瞳的中年人形象，转眼变回了那个黑发黑瞳，有些阴郁的少年形象。

过了几天，我又变装了一次，原因是我听说有个新冒险者最近在饭馆里当服务生，我抱着难道说的心态去看了看，果然看到那个火红的身影，在顾客之间灵活的穿梭。

我带着些许尴尬和愉悦感走进店铺，叫来莉娜准备点餐。

「要一份今日推荐套餐。再要一杯麦酒。」我像个熟客一样点了餐。抬起头看见莉娜呆呆的看着我。

「小姐？你怎么了？」

莉娜这才缓过神来。

「啊抱歉，今日推荐套餐。不过……您是不是……算了。」莉娜甩了甩头，「抱歉，刚才我把您认错了。」

「没关系。」我镇定的点头，「但是别忘了麦酒。」

这么说来，当时莉娜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没带多少行李？我享受着店里的套餐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这么说来，我记得当时莉娜应该只带了自己的一点零花钱，大概缴纳了冒险者协会的入会费之后就没有钱了吧？我露出笑容。

大概这是莉娜为数不多像她这个年龄会做出来的事吧。想到这个，我由衷的感到欣慰。

等到再一次听到莉娜消息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新手冒险者了。

她不仅学会了魔法，还懂剑术，因此进步非常快，在协会受到的重视度也是水涨船高。

于是那天我穿上很久没穿过的全身铠甲，拿上冒险者证件去了协会。沉默的递出手中的证件。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柜台小姐似乎对我这样穿着奇怪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相当自然的打招呼，接过我手中的证件，「……这，您是高级冒险者？」

柜台小姐的眼睛冒光的盯着我，「您要在此地活动吗？我们这里一直很缺高级冒险者。」

我无声的点了点头。

「那么验证一下，嗯，这边已经确认了您高级冒险者的身份。请问您要接委托吗？」

我仔细看了看所有的高级委托。摇了摇头。拿起笔写道。

——太简单了，没有什么值得接的。

柜台小姐想了一下，拍了拍手。

「……既然这样，那我冒犯的问一下，您愿不愿意去协助一位新手冒险者的任务？」

「就这样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冒犯，但是不好意思，实际上这是我个人的请求。最近我们协会有一位新人冒险者名叫莉娜。她总是在拼命催促自己一样，今天也是接下了对她来说有些困难的委托。能否请您以高级冒险者的身份去关照她一下？」

「她是个好孩子，不管做什么工作都会尽力做好。如果她因为冒险者协会的任务受伤对协会也会有不好的影响……这是会写在报告上的说法。」柜台小姐笑了笑，「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很担心她，就这一次就好，能否请您去看看她？」

我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

柜台小姐告诉了我莉娜的任务。在城郊最近出现了一些动物聚集，对新手冒险者来说这只是个简单的调查任务。

但是我来到城郊，却只看到凌乱的沾着血迹的地面。我心头一紧，顺着痕迹往森林里走去。

走过明显有打斗痕迹的森林，我来到了森林里的一个空旷地带。莉娜正举着剑，与一个奇怪的生物对峙着。那是一个长着带着冰霜的巨大爪子，有着半人高的鼹鼠。

这显然不是新手冒险者能应付的东西。我赶紧冲过去，却看见远处的莉娜吟唱了魔法，冲天的火焰扑向鼹鼠。火光散去之后，再看不到鼹鼠的影子。

我正安心的思考该如何打招呼。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远处的地面崩塌了。我只看到莉娜坠下了地面。

自诩冷静的我在思考之前，腿就带着我跑了下去，我冲下有些光滑的地面，来到了大坑的底部。

莉娜就在那里，以一个不太美观的方式坐着。看到她没事，我安心了不少，看了看四周融化的雪水，大概明白了她释放的魔法导致这个脆弱的地面崩塌了。

「您，您好？您是……」莉娜有些微微发愣的搭话。

我站定，拿出纸笔写下。

——我是派来支援的

「啊，你不能说话吗，对不起。谢谢你的支援。」

之后她又沉默了，尴尬沉默的空气充斥着我们二人之间，于是我便试图找个话题。

——没事吗？能走路吗？

莉娜皱了皱眉，试图站起身，才踉跄走了几步，又晃悠悠的倒下了。

我赶紧扶起她，让她坐好，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要不要找个同伴？

——有个同伴，今天不会这么危险

「啊，同伴吗……谢谢。」莉娜看着同伴，有些恍惚，「我不打算找同伴。」

——那继续像今天这样乱来的话

——可能会死的

「不会的，今天只是例外状况……」她犹豫的回话，像是犯了错在找借口的孩子。

——我见过很多没有同伴的人，说是要做成一番事业，却最终死在角落

——你没必要把自己太急了

「你怎么知道……是那位柜台阿姨吗？唉……明明说了让她别担心我了。」

我一边在心里腹诽她至少应该叫人家姐姐，一边写着。

——你太过急躁了，以一个过来人来说，没必要对自己太严格

「不行，我没有多少时间。」莉娜喃喃说道。

说完，她便用手抱住膝盖，陷入沉思。

我靠近她，微微弯下腰，抬手示意。

「……您是要背我吗。」

我沉默的点了点头。

莉娜犹豫了一小会，终于下定决心，慢慢的爬到了我的背上，紧紧抓住肩甲的部分。

我平稳的走着。莉娜小声的在我耳边说，

「您只听我说可以吗，其实我有同伴的。」

我沉默的听着。

「虽然那个同伴不能时刻都和我在一起，但他确实是我的同伴。」

「我的同伴是个孤独的怪人。他的身旁似乎总是孤独的，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把我当成同伴……不过我是把他当作同伴啦。」

念叨着念叨着，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规律轻微的呼吸声。

无法说话的我，只能尽力让路走的更平稳些。

到了公会门前，莉娜才被惊醒。稀里糊涂的报告完，莉娜又向我道了谢，匆匆的去接下一个委托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变装成行商，在装卸货物时，我看到了慢慢走过来的莉娜。

「商人先生，又见面了。」

「你好，小天才。」

「不久前，我成为中级冒险者了。」她向我展示她那个崭新的证件。

「不错啊，怎么，这次要让我带信吗。」

「我正准备说。」莉娜掏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中，「拜托了。」

「谈不上。」我小心的收起信。抬头看见莉娜直勾勾的盯着我。

「怎么了？」

「商人先生……你……」

「我怎么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穷。」莉娜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我端详了一下自己与几年前如出一辙的破旧马车，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小孩子不要管，我是在省钱。」

「我可不是小孩子。」莉娜叹了口气，「等我成为高级冒险者的时候，一定会帮你打点一下生意的。」

「小孩子还是先过好日子吧。」我笑笑，登上了马车。

去往小村庄的路程很远，我走在路上，想着这大概是半年来的第一封信。

莉娜的父亲冷哼一声，说:

「那孩子还知道写信回来？哼，我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与他硬气的话相反，他小心翼翼的把信收好。

「……那孩子……过的怎么样？」

那天，我被莉娜的父亲留下了很久。

又是许久过去，莉娜飞速的进步，成了斯诺城甚至这片大陆最年轻的高级冒险者候补。所有的高级冒险者，都要和协会的会长见一次面。这也是我与莉娜的又一次会面。

名誉会长是我少数几个真实的身份之一，也是少数能让我感受到归属感的时光。

接见安排在公会的会长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窗外是斯诺城的街景，夕阳正从西山沉下去，橘色的光和洁白的雪慢慢的铺满整条主街。

莉娜推开门，在办公桌前站定。

「您好会长大人。」她微微欠身，「我是中级冒险者莉娜。」

「请坐。有关今天的见面，」我公事公办地说，「是因为你的晋升审核需要会长的签字。另外，你在短时间内达成了高级冒险者的标准，成绩优异。协会需要了解一下你的发展意向。」

「谢谢会长。」

「你的档案显示，你来自北地，十六岁登记，目前累计完成委托破百，成功率百分之百。这个成绩在斯诺城分部五年内无人能及。这个成绩相当不错。」我放下手中的文件，「你有没有老师？」

「没有固定的老师。」她说，「但有一位行商，给了我很多建议。」

「行商？」

「是的。」她抬起眼睛，直视着我，「他每半年去一次北地，卖布匹、香料和书本。他对魔法的理解很深，对锻造也比一般的铁匠懂得更多。最重要的是，他答应过我，成年后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我直起身子。

「每个高级冒险者都会有愿望，这并不奇怪。那么你为什么要成为高级冒险者？」

「为了找一个人，我要以高级冒险者的身份发布寻人委托。」

「你具体要找谁？视情况而定，在你成为高级冒险者后可以优先安排。」

「不，现在不需要了。」

莉娜她看了我很久。办公室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深紫，然后变成墨水般的蓝。没有人进来点灯，走廊里也没有动静，整座公会像是被包裹在琥珀里，静止而安宁。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没有敌意，也没有胜利的炫耀。只是单纯的，在漫长隐忍之后终于可以放下的笑。从九岁到十六岁，她在等。从十六岁到现在，她还在等。

「名誉会长大人，您知道吗？其实人们彼此相认，往往不会靠相貌。」

「有太多除了相貌之外的方法了，人们大多只觉得遮住身材和脸就万无一失了。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指纹，但哪怕改变了再多。有一样东西不会变。」

「灵魂。」我回答她。

「……其实我想说习惯的，我都快忘了这个世界确实有灵魂了。」莉娜尴尬的拍了拍脸，「所以我现在该称呼你什么？是商人先生？还是冒险者前辈？还是会长大人。」

「你也可以叫我顾客，我也去过你打工的地方。」

「请忘了那个。」莉娜严肃的说。

「我确实是冒险者协会的名誉会长，也是一名高级冒险者。」我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会长。不过我更希望你能称呼我为商人。毕竟我从最开始找上你就是因为我把这当成是一个交易，我想要观察你的一生。作为交换，我给你提供帮助。」

「那我就叫你前辈好了。」莉娜完全不管我的话，径自的选了称呼，「那么前辈，你是怎么发现我是转生者的？」

「难道你真的觉得自己藏的很好？」

「不好吗？我都没用去做咖喱和美乃滋这种东西诶？前辈你怎么眼睛有点发红？奇怪，我做的都是些铁匠会做出来的东西。」

「就是这里。」我拿起那个雪花做的铁饰，「这个世界的雪是魔法的产物。因此你是绝对看不到这种规整的雪花的。」

「接下来换我提问了。」我看向莉娜，「你为什么要寻找像我这样的穿越者？我独自一人在这里挣扎了太久，为了寻找希望才去寻找你这样的穿越者，那你呢？与我这种孑然一身的人不同，你有家人，在这边有一个真正的家，为什么又要离家出走，去当冒险者？又为什么要寻找我？」

莉娜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

「因为找到你，是我的使命。」

「什么意思？」

「自我出生之前。我的灵魂偶然飘荡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和一个意志达成了一个契约。我可以在这里重新活一次，但作为交换——」

「——除掉我？」

「没错。」莉娜平静的看着我，「意志告诉我。你是这个世界的异物，与这里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因此要将你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我并不感到十分惊讶，毕竟我知道世界在驱逐我。

莉娜解下腰间挂着的刺剑，缓缓抽出一段，随即把那一段红色的闪光推回剑鞘。

「所以前辈，其实很早，比你想象的更早，我就意识到你了。」莉娜按住胸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也不知道，每次见到你，我的心脏都会剧烈鼓动，提醒着我去完成使命。」

我默默的听着。

「但我做不到。我心中仍然有一个正常人的良知，或者说正是前世的记忆才能支撑起我这个人。因此，我已经没办法杀死你了。」莉娜落寞的说。

「我才不会管你的意愿。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我的家人了。」

「你没办法拒绝吧？」莉娜露出奇妙的表情，「所以现在，能送我回家吗？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