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算算,莉娜只离开了她的故乡几年。几年的时间实在太短,短到这一段漫长的路都与几年前如出一辙;这几年又太长了,那个文静的小女孩已经成长为大人了。
莉娜坐在我身边,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她紧抿着嘴,最后看了一眼斯诺城,便固执的再没回头看过。
「没关系,以后也可以再来看看的。」我安慰她。
莉娜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到达那座小村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淡淡的烟雾从覆着雪的烟囱升起来。那座铁匠铺的门虚掩着,橙色的火光从门缝透出来,照在雪地上。
莉娜犹豫的下车,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我停好没装货的马车。莉娜伸出手,轻轻抚上门板,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我无奈的替她推开了那扇木门,又迅速的退了回去。莉娜吓了一跳,回头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我。老铁匠听见声音,来到门口。
老铁匠比几年前矮了不少。他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就连背也驼了。他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莉娜看了许久。
「我回来了,父亲……」莉娜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老铁匠不发一语,只是轻轻抱住了她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真是美好的画面。我转过身去。
半夜的时候,我在帐篷里打瞌睡,门帘突然被粗暴的掀开了,是莉娜。
「为什么要来?多陪陪你父亲吧。」我背对着她,说道。
「为什么你不进来?」莉娜反问。
「因为那是你的家人,我不属于那里。」我转过头回应道,「天晚了,你回去吧,你不是和父亲隔了这么久才见面吗?」
莉娜撇了撇嘴角:「那你为什么会点油灯?又为什么在这里搭帐篷?」
我语塞了。
莉娜也沉默了一会,接着说,
「听我说啊,我父亲他老了。」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
「……那你呢?这么多年,我可没见过你老。」
「我是例外。」
又是沉默。过了也许很久的时间,莉娜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前辈,我没有给你讲过我的前世吧?」
「是啊,我姑且认为这是隐私。」
「没什么称得上隐私的。」莉娜落寞的低垂眼角,「上一世我死去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是出了什么意外的?」我适宜的接话。
「说起来不算意外。或者说,我只能接受。」莉娜回忆道,「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得了罕见的病,这种病让我只能卧床接受治疗,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我沉默的倾听。
「医生也说我过不了多久,不奇怪吧?反而我觉得家里人一直在支付医疗费更奇怪。因为自我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家人。」
「他们很忙吗?」
「我不清楚。等我稍微长大之后,我也不在乎了。只能呆在病床上的日子相当难受,您能想象吗?」
「大概能吧。」
「我还真是不了解前辈啊。」莉娜轻叹一口气,「你总是那么神秘,又有那么多身份,似乎又活了很多年。我每次觉得大概了解你的时候,你却总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总感觉……很嫉妒呢。」
「活的太久未必是好事。」我回答到。
「啊,我不是说的这个……算了。」莉娜无奈的笑了,「说到哪了,嗯,作为一个时间有限的孩子,在病床上的我总想着能不能赶快结束,反正也没有人会担心我。」
「本来我应该指责你的想法,但我似乎没这个资格。」
「总不能是因为前辈真正做过这种事吧?接着说,之后我的主治医生带给我了几本书,很多都是异世界穿越的书。这之后我便迷上了这种故事。」
「虽然听起来很温暖,但是给病人带异世界穿越的书听起来意外的很微妙。」
「是吧?我也觉得,给没怎么看过书的女孩子看异世界穿越书也太狡猾了。」莉娜露出笑容,「我的世界本来只有那张小小的病床,书本里却有那么精彩纷呈,完美无瑕的异世界。」
「考虑到你确实来到了异世界,或许医生也没有想到吧。」
「呵呵,这我就不知道了。」莉娜咯咯笑出了声。「死去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劣质的异世界穿越书的开头。」
「请对自己的人生抱有自豪感。」
「当然。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每一天都比上一辈子加起来还要好。」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是一双修长美丽的腿,「能下地走路那天,我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实感。」
「恭喜。」
「之后随着我长大,我认识了村子里的其他人,我随心所欲的活着。这里没有我前世的病痛,没有限制我自由的门禁。我试着做过许多东西,木匠,铁匠。每一样都让我感受到快乐。」
「真好呢。」
「但是,明媚的生活的也会有意想不到的阴霾……至少在我小时候,我也为我的未来感到担忧,但我只是一味地逃避。」
「逃避使命吗?」
「是的……使命。我认为我是个有良知的人,哪怕这个世界的神……话说,它到底应该算什么?算了,哪怕它让我去清除这个世界的另一个穿越者,我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什么打算?」
「我想要亲自见见那个人。之后要怎么做,都是我的选择,我只能尽量做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莉娜笑笑,「但我仍然还在不自觉的去逃避这个问题,因此我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我这个小村庄来了一个行商。」
「真奇怪吧?明明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小村子,还会有行商来?」莉娜噗嗤一声笑了,「前辈,你的伪装实在做的差了点。」
「你的雪花做的也很一般。」我不甘示弱的反击。
「这也确实。」莉娜大方的承认了,「之后的故事你也知道了。」
「嗯。」
「仔细想想,我一开始就是一个无法向别人下手的人呢?」莉娜露出微笑,「尤其是需要别人的性命才能换来自己的好处,我实在无法原谅做出这种事的自己。」
「看来我得感谢那位铁匠的家教。」
「这种时候还需要用这种玩笑话逃避吗?前辈?」莉娜露出无奈的表情看着我,「所以前辈你放心好了,放弃使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前辈无关。」
「……这样好吗?莉娜?」
「这样最好了。」莉娜微笑道,「前辈,你还记得吗,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
「我当然记得。」
「那就这样吧,我的愿望是:我要你陪我直到我说出愿望的一天。」莉娜露出坏心眼的表情。「怎么样,前辈?」
「这算两个愿望吧?」我冷静的挑错。
「这个时候就该老老实实答应比较好哦。」莉娜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的前辈,不会等太久的。」
于是,我便在这个小村庄暂住了下来。
这么说也不准确,我只是远远的游离在这座小村庄外,等待着莉娜。
莉娜偶尔会在夜晚来到我的帐篷,跟我聊起前世。
有一次,我跟她道谢。
「谢我做什么?」她露出疑问的表情。
「其实我的记忆已经不剩太多了。」我坦白,「我差不多快忘了前世我的身份,我的所作所为,所以听到你的故事,我很感激。」
「照这么说,只有我能证明你的前世是存在的?」
「是这样的。」
莉娜沉默了一会,抬起头说,「这样的话,我就是你的见证者了。」
「见证者?」
「没错,见证者。」莉娜点了点头,「我们是彼此的见证者。」
她笑了,似乎很开心:
「哪怕这个世界没人能记得你,我也会记得你。」
「……那还真是谢谢你。」
「你可以尽情感谢我哦。」
莉娜说的不算太久不是假话,我在这里暂住的第二年,老铁匠因年老去世了。
这里没有什么对丧葬的习俗,老铁匠的死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无声无息。我和莉娜沉默的按照前世的习俗操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我独自来到老铁匠的坟墓前。姑且扮演了一次神父,念了一段经文。
听到脚步声,我回过头去,看见莉娜站在不远处。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莉娜带着一点好奇问道。
「姑且算是圣国追悼逝者的经文。」我将举到胸口的手放下,「在圣国那里我当过神父。」
「又是一个身份吗?不过,谢谢。」莉娜说完后,犹豫了一会,「要不要来家里坐坐?」
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进这家铁匠铺。之前几次都是路过,或是站在门外。
莉娜有些局促的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她紧张的握着茶杯,说,
「那么前辈,虽然很突兀,但我要告诉您我的愿望了。」
「嗯。」我等着她。
「……首先我要说的是,有关我跟神达成的契约。有了这个契约,才能让我一个异乡人的灵魂能存在于此。」
「我大侄能猜到。」
「嗯,但这有一个问题,我的灵魂不属于此处,身体却是这个世界的。因此……我的灵魂总有一天会慢慢碎裂。」
莉娜露出了痛苦的模样。
「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我已经活过了没有缺憾的一生,但是我害怕变成不是我的东西,已经很近了,我不知道灵魂碎裂扭曲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但灵魂扭曲后,我立刻就会变成和死去无疑的状态,我不想让你看到那副样子。」
她的眼睛泛起水光。
「所以前辈,我的愿望是……」
「不行。」我强硬的打断了她。
「我说过,我会满足你一个愿望。但愿望是为了达成心中所想,而不是为了逃避。你想死?不,那不是愿望。」
莉娜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在明亮的火焰下映照着动人的光芒。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环顾四周,一样熟悉的东西闯入了我的眼角。
「这样吧,莉娜。」我抬起头,露出许久未有的,明亮的笑容,「你来教我打一把剑吧。」
莉娜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笑笑,「你的愿望太重了,你总得还我点什么。」
莉娜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眸终于露出了些情绪的波动,那张平静的表情碎裂了。她也露出笑容。
「前辈你……总是做这种随性的事情啊。」
「才没有。」我边说着,边从一旁装着几件兵器的木桶里。挑出一个成型的剑胚。
那是一个破烂的剑胚,却没有什么锈蚀,原材料也好的过分。
「这是……?」莉娜愣住了,想必她也认出来了。
「是的,这是你做的第一把剑。」我举起那把破烂的剑胚。
在莉娜的指导下,我把剑胚反复加热,一锤一锤的捶打着。
并没有火星四溅的景象,与之相反,铁匠铺里充斥着美丽的光芒,我每挥下一锤,美丽的光芒便增添一分。无数次铁锤挥下以后,铁匠铺里便满是七彩的,美丽的光芒。
「好美……」莉娜脱口而出。
只剩淬火的最后一步,我停下了。
「莉娜。」我严肃的开口。
「你害怕死亡吗?」
「…我不害怕,前辈。」
「不,我很害怕。」
「可是前辈,你不是说自己会复活吗?」
「是啊,我会复活,但是每次死亡,我都会失去些微小的记忆。现在的我,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了。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些。」
「没错,是有这么说过。」
「可是除了死亡,我更害怕寂寞。」
「寂寞?」
「是啊,我害怕寂寞,和孤独。换句话说,我害怕迷失方向。因此我总是想着要寻找同伴,要回家,这样孤独才不会追上我。」
「……」
「接下来的话毫无疑问,是我的自私,是对你自由的剥夺。」
「没关系哦。」
我看着满屋美丽的光芒。
「这是一种魔法。」
「魔法?和我的魔法不一样吗?」
「是的,这是只有少数生物能使用,我也几乎不会去使用的魔法。」我说道,「它的效果是……改变灵魂的形态。」
「副作用呢?」莉娜冷静的说。
「副作用是,灵魂只能固定在特定的物体上。」我举起已经锻造成型的剑胚。
莉娜沉默了。
但很快,她就抬起头。泪水从她的脸颊流下。
「我不想死,前辈,我可以不用死吗前辈?」
莉娜慌乱的擦掉泪水。
「就让我成为你的剑吧,前辈。」
「我明白了。」我坚定的挥下铁锤。
莉娜坐在椅子上,合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
「……看着自己的尸体还真是奇怪又新奇的体验呢。」
空灵的声音直接从我脑海中响起。
「莉娜小姐?体验如何?」我对着空气说道。
「虽然我很想知道我的视觉和听觉到底从哪里来的,但是感觉会被你用魔法敷衍过去……就我所知,好像目前人类没有这样的魔法吧?」
「当然没有,这可是只有龙和神才能使用的魔法呢。」
「……这世上真的有龙和神啊。」莉娜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染上了淡淡的哭腔,「这么看的话,感觉之前各种纠结的我就像笨蛋一样……不,算了,谢谢你,前辈。」
「不用客气。」我潇洒的说道。
「毕竟,你我是彼此的见证者。」
「是啊,那么,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传开了莉娜开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