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哪怕是在一些宏大叙事中，十年也不是什么很短的时间。十年能够改变很多事物，虽然不能让沧海变为桑田，也能够让一个孤儿院的小女孩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圣女。

十几年前的西莉亚，也仅仅是一个有些畏畏缩缩的小女孩。

那时的西莉亚是个不得不长大的孩子。我实在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孩子过早的长大，于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来养育。久而久之，我们之间的相处终于称得上融洽了。大概。

西莉亚在我的教堂里当上了见习修女。尽管这座乡村的教堂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性格也让她认真的面对每一天的工作。

很多小说里没有提到的是，神父的工作其实意外的很累人。

每天的圣事和祷告姑且可以煳弄，但是无论是新生儿的受洗，还是见证并祝福信徒的婚姻，以及偶尔进行的告解，都是必须要做的工作。

偶尔我会抱怨到底是谁立下了这么多清修的规矩，但仔细回忆一下，又只好欲哭无泪的继续煳弄工作。

这时候西莉亚就会帮我工作，偶尔她会清扫神像和自己的卧室。虽然我有心叫她好好休息，但是看到她兴奋红扑扑的脸和洋溢着的笑容，也就由着她了。

后来，西莉亚慢慢开始开口说话，虽然都是些言简意赅的话，但至少她开始与人交流了。只不过，碰到偶尔回来教堂的村民，她会红着脸躲到我的身后。

她确实在慢慢长大，尽管在我看来她永远是个孩子。有时我假装冥想祈祷补觉的时候，能看到西莉亚要么在打扫教堂的大厅，要么跪坐在我身边，耷拉着宽大的袖口，念诵着我都没背完的经文。

西莉亚穿的修女服也没那么合身，毕竟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很难找到那么合身的衣服，只有一身勉强修改到合身的修女服。袖口盖过了手，过大的帽子藏起了她罕见的发色。小时候的她也是乖乖过分，年幼懂事的她。清楚这座教堂的清贫，从来没讨要过新的衣服。

我无法说出口的是，其实我并不缺钱。其实人活着难免会有几个没办法解开的误会，我只能也削减我的开支，忍痛断了几个稍显奢侈的爱好。

但那段琐碎清闲的日子，实在是美好的日子。是我能够好好休息的日子。

等到西莉亚完全相信我之后，有一天她问我:

「勇者大人，请您听我说！」

「这里是教堂，要叫我神父。」

「那神父大人！」西莉亚带着同龄人该有的笑容问，

「我可以叫您勇者大人吗？」

我噗地喷出一口水。

「为什么要这么叫我？」我没有一开始就说不行，而是斟酌着回答。

「因为啊因为啊！您睡前给我讲的故事里！那些勇者击败魔王的故事，真的很好看！」

「请听我说西莉亚，那些都是童话故事啊。」

「是吗？可是我亲眼看见您在晚上击退过强盗啊？神父大人和其他人不一样！很厉害！」

该死，她怎么看到的。

「……西莉亚，晚上要乖乖睡觉哦。」

「我明白了！」

一看就没明白。

「这样吧，如果是私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也许可以让你叫我勇者大人。」

「那，勇者大人？」

「怎么了？」

「勇者大人！」

「我在。」

「您愿意做我的勇者大人吗？」

我愣住了。

「不行哦。」

「为什么？」

西莉亚相当委屈的看着我。

因为我配不上勇者这个称号。

「……这是秘密哦。」

我微笑着看着气鼓鼓的西莉亚，忍不住揉乱了她梳理整齐的头发。

西莉亚眼冒泪花的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向我抱怨道。

「什么秘密嘛……！」

那是一段平静的日子，但即使如此，时间也在坚定的流逝。西莉亚慢慢长大了，仿佛是天神赐予的美貌仅靠那简朴的修女服再也无法掩盖。小小的教堂也无法藏住她的光芒。

我也始终清楚，使命始终追逐着这个早慧的女孩。

仅仅是这样守护她，也远远不足。再多的给予，再多的付出，也无法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

说到底，我也只是带着她逃离这个使命罢了。

但责任和使命总会追上来。像这样陪伴着傻里傻气的西莉亚长大的时光并不长久。因此当几十辆盛大装饰的马车停在教堂前的时候，我并不惊讶。

百余人跪在这所破旧的小教堂前祈祷，是相当壮观的场景。其中为首的老者恭敬的走进教堂，又缓缓的跪下。

「向您问好，圣女大人。」

穿着修女服的西莉亚惊讶扫视了四周，赶忙紧张的弯腰扶起了老者，慌乱中，她的修女帽滑落，长而美丽的白发如水般垂落。

「您快起来……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西莉亚小心翼翼的问。

「不，不，不会搞错的。」

老者对着那长而美丽的白发祈祷。

「您就是圣女大人，绝不会有错的。」

这之后，我与西莉亚的关系迎来了草率的离别——原本是这样的发展。

西莉亚几乎是强行拉着我去了圣国的首都。我似乎是以圣女教父的名义，在那里当起了米虫。后来我实在是闲得无聊，踏上了寻找同伴的旅程……之后就是现在了。

我看着眼前已经长大的西莉亚，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当年那个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门把手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会对我翻白眼的圣女大人了。

是青春期吗……？不是吗？好吧。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她从不把我的真话当真这件事。

真可惜，她还是不懂，有些真话是只能以玩笑话说出口的。

圣女平复了一下表情，试图以平静的语气重新发问。

「那么勇者……神父大人，您现在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事情就不能回来吗？」我反问。

「……」

圣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抚住胸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您总是说这些神经话，算了。」圣女叹了一口气，她今天似乎已经太多气了，「那当初您为什么要突然消失？」

「……其实按照原定计划，我本来在你成为圣女后没多久就该消失的。」

「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原定计划？那您又为什么要从孤儿院里领养我？您早就知道我会成为圣女吗？」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我坦然的说，「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能成为圣女。」

圣女愣住了，又叹了口气。

「从很久以前，您就喜欢说这些话呢。要么是不着边际的话，要么就是些太明显谎话，要么就是些……我听不懂的话。」

圣女背过脸去，小声的说。

「我请求您了，请告诉我您的真心话吧……」

告解室里的空气凝住了。不过，幸好在来这里之前，我就一定下定了决心

此时此刻，似乎所有言语都显得那么无力。我站起身，做到圣女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圣女象征性的微微闪躲，任由着我慢慢抚摸着她的头顶。

「对不起。」我真诚的道歉。

圣女背着脸。

「这世界太过残酷，太过丑陋……」我突然没头没脑的说着，「从前我是这么认为的，因此，有许多残酷的事情，或者说悲惨的真相，我都一直瞒着你。」

圣女仍不说话。

我缓缓梳理着圣女顺滑柔软的头发。

「我要为这些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一直在做我认为的对你好的事情。我一直都在想着如何让你平安长大，却始终忽视了你。抱歉，……西莉亚。」

「……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圣女小声开口，「是您一直在寻找的同伴跟您说的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间的剑，可剑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也许是吧，总之我姑且明白了。」我开口，「我向你保证，这之后我不会对你有一点隐瞒。」

「那就回答我啊。」西莉亚赌气的说道，「为什么六年前要不告而别？」

「抱歉。因为当时我的那位同伴已经不剩下几年寿命了。」

圣女勐地转过头，眼睛还是红着的。

「什么意思？您的同伴已经……离开了吗？」

「不完全是。」我解下挂在腰间的剑鞘，「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伴，她叫莉娜。」

「……？莉娜小姐，您好？」圣女相当混乱。

剑仍是静静的一言不发。

「等等！您真的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您的同伴会是一把剑啊？」

「……我没有说假话哦。」我相当受伤的说。

「呃……我相信您，我相信您……」圣女小姐也慌了手脚，「总之，您的伙伴就是这把剑，或者您的伙伴变成了剑，对吧？」

看着手忙脚乱的圣女，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您又在逗我吗，我本来想一直相信您的。」

圣女气鼓鼓的瞪着我。

「不不不，我说的是真的。只不过，她现在似乎不想说话。」

「……我明白了。」圣女小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那您现在为什么要回来呢？」

还没等我开口，圣女小姐就叹了口气，

「那我就放过你吧，我大概也知道您为什么回来。」

圣女小姐站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不像样的衣着，快速整理了一下有些乱了的头发。

「请您在这里等我一会，我要准备一下您的房间。」

「……你没什么其他要问的吗？」

应该还有很多问题才对，像是为什么知道她是圣女，为什么有一个没人知道的计划，为什么安排了这一切……等等。对自己的那些隐瞒，我心知肚明。

圣女打开告解室的门，临关上时，探出头来，用略带俏皮的表情说，

「怎么可能，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您了，不过……对我来说，现在就足够了。」

「您有太多太多的秘密，不过，现在您在我身边，其他都不重要了。」

门缓缓的关上了，只留我坐在原处。

「哈哈……」我情不自禁的露出低笑。

「我这样的人，居然能养出一个这么懂事的孩子？」

我带着不可思议与些许的欣慰，小声的向自己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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