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很久之后仍会想起那个清晨,艾里安也是。两人会想起当时早晨冰凉的空气,想起只有两个人的圣堂,想起透过彩绘玻璃的阳光的气味,想起那个问题问出口后骤然安静的空气。
但艾里安想到的,是过去那个在圣堂唉声叹气的西莉亚。而少女想到的,是自己的过去。那是太过久远的过去,久到一切都还没开始的寂寞童年。
是少女人生的序章。
少女不清楚自己的生父和生母是谁,有没有爱过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生下自己。自从少女记事以来,自己就在孤儿院长大。聪慧的少女迅速理解了自身的情况,自己只是父母的累赘,没有人期盼自己的出生,尽管照料自己的年长修女什么也没有告诉自己,但少女也明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父母已经抛弃了她。
在寂寞的童年里,对这样的少女倾注善意的只有孤儿院的年长修女一人。除此之外,年幼的少女认识到的唯一的感情,只有同龄人天真的恶意。
「快看!XX的头发!」
「哇!凭什么你能有跟圣女大人一样的头发?」
「她不是圣女大人!她才不是圣女大人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少女不清楚,也无法理解。仅仅是因为自己的长相吗?但是年长修女明明告诉过少女,她的发色,像圣女大人一样美丽才对。
「你这个孩子,简直就是圣女大人呢。」年长修女轻捻着少女洁白的秀发,「说不定以后会进入教会呢。」
如同玩笑话一般说出口的无心之言,明明能够成为祝福的真诚话语,却成了盘踞在少女道路上的诅咒。
这并不是什么和平繁荣的年代,即使是比较富裕的圣国,也绝不会有太过豪华的孤儿设施。年长修女的话,也无可避免的会被其他孤儿院的孩子听进耳朵。
而孩子是天真的,或者说是因为太过天真而分不清善恶的边界。因此早熟的少女,是绝对无法接受天真而纯粹的恶意的。她成为了孩子们厌弃的对象。
头发,头发。少女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对着阳光下细细的端详。阳光的映射下,那是洁白,透明,细细的一根头发。
就只是一根头发而已啊?少女不懂。自己明明记得,偶尔会来孤儿院的圣女大人,是那么的受其他孩子们欢迎。那些扯她的头发,嘲笑她的孩子们,会欢天喜地的环绕在圣女的脚边。而圣女大人,也会温柔的摸摸孩子们的头。
而少女不敢上前,只敢躲在角落。
那时的圣女大人是什么表情呢?少女已经忘记了。
早熟的少女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冷落?为什么?少女并不能理解孩童纯粹的恶意。善良的少女只好把一切错误,都归咎给自己。一定是,我出错了,一定是,这头发的问题。
少女用灰尘将自己扑的灰头土脸,但无济于事。美丽洁白的秀发怎是区区灰尘能够掩盖的?即使在脏污之下,白发仍旧骄傲的展示着自己的美丽与华贵。少女流下了眼泪,下定了决心,拿着从孤儿院储藏室偷来的小刀。
沙,沙。少女用那把小刀,割掉了自己美丽的头发。
被发现后,年长修女狠狠的抽了少女一个巴掌。少女直愣愣的站在原地,参差不齐的头发只到耳边。少女没有哭,只是用倔强的目光回应着年长修女的视线。
「你,你在做什么!」年长修女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我才不要这种头发。」少女只是冷漠的开口,不顾泪水在眼眶打转,「这才不是什么祝福。」
从结果上来说,少女或许做出了一件正确的事情。虽然不知道是因为年长修女的告诫,还是因为那头短发带来的冲击力。再也没有一个孩子敢嘲笑她了。
也同样,再没有一个孩子愿意接近她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的并不久,在少女九岁的那天,一位主教突发奇想来视察孤儿院.也许是独来独往的她太过显眼,也许还是因为那头耀眼的白发,主教久久的注视着少女,对年长的修女下了一个命令。
「让那边那个小孩,过来一下吧。」
那时的少女正在洗床单,红通通的手还滴着水,主教弯下腰,端详了一番,露骨的视线让少女有些不舒服,那个眼神似乎实在看一幅画、一件珍宝、一个刚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古董的眼神,而不是她本人。s
「这个孩子很像圣女,试着教导一下她吧。」
少女沉默着。她无法开口说些什么,因为她只是一个孤儿,一个被圣国养大的孤儿。
从那天起,少女有了自己的房间。也是从那时起,少女走上了似乎必须会走上的一条道路,一条注定空无一物的道路。
也是从那天起,内心空洞的少女有了一个模糊的愿望:
也许,我能成为圣女?
那是不知道要向谁发问才好,只是为了填补内心的虚无,才在内心强行留下的愿吗?
少女并不清楚,也不知道要从何辨认。少女只是,机械又空虚着,重复着练习着,试图成为圣女。
圣女应该怎么走路?她用了一年去放平脚面,沉下身体,端庄的走出每一步。圣女应该如何开口?她又用了一年,去学习端正的微笑,稍稍勾起嘴角,平静的说出该说的话。
少女学的很快,也学的很认真,也因此,没能注意到年长修女眉间渐渐变多的皱纹,也没能注意到,身边人对她的敬而远之。
「孩子啊。」年长修女曾经呼唤她的名字,那是什么名字来着?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少女已经忘记了,也不在意了。
「您有什么事?玛莎修女?」少女微微行了个礼,端庄的回应年长修女的呼唤。
年长修女微微张口,又犹豫的闭上了嘴,许久之后,才重新慢慢开口说道:
「我想跟你说,请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在成为圣女之前,你始终是XX,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您这话我记下了,玛莎修女。」少女点了点头,「但是圣女大人的名字,只有西莉亚不是吗?」
年长修女叹了口气,再也没说什么。不久后,年长修女便在一场雪后病倒了,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少女已经是圣国的修女了,自然由她主持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年长修女的葬礼。在默念悼词的时候,少女很突然的发现,那个唯一记得她名字的人也离开了。
少女的嘴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再也想不起来那个名字了。
这样就好,这样才好。少女想道,这样,我就是西莉亚了。
少女不知道「这样就很好」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一个名字而已。没有名字也可以活下去。她只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被需要的身份。
只要成为圣女,就不会再被欺负了。只要成为圣女,就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少女持续着作为圣女的日常,直到如今。她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
其实少女也知道,眼前的这位教皇冕下,和逝去的圣女西莉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是想真正的成为少女,也必须需要他的承认。
艾里安只是面无表情,默默的看着她。
「请你再好好的思考一下。」漫长无形的对峙之后,艾里安没办法的叹出一口气,没办法的说道,「圣女也许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圣女不是权力的象征,更不是什么责任的象征。只是一个枷锁而已。」
对少女来说,艾里安的回答只是敷衍罢了。
少女怎么可能没思考过圣女是什么?她当然思考过,也见过抛头露面的西莉亚。
少女见过西莉亚来到圣国的街头,帮助过圣国那些贫苦的信众。少女也见过西莉亚在深夜的圣堂点起烛火,庄严的进行晚祷。少女也见过西莉亚来到教堂的高处,向聚集的信众洒下治愈的光辉。
她用了至今为止的大半人生去扮演一个,还能有谁比她更了解圣女大人?
少女不服气。但艾里安只是揉了揉眉心,疲惫的开口:
「请你离开吧,我需要安静一会。」
会不会,连冕下也会怀疑自己的身份?少女不禁期待着,这位冕下抬头时,会不会带着困惑与疑问?
但艾里安抬起头,用清爽和坚定的表情说道:
「对不起,你也许可以是圣女,但绝对不会是西莉亚。」
「可以请问您,为什么吗?」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我无权开口。」艾里安却只是这么说道,「请你自己思考吧。」
接下来的一整天,少女都心不在焉的思考着艾里安没头没脑的话,到了晚上,少女站在镜子前方,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少女摘下头顶的冠冕,摘下挂在手腕与肩膀的视频,接下腰缠的裙摆,又脱下那一身繁复的圣女服,只穿着简单干净的内衣,站在镜子前面。
少女自然的露出了端庄的微笑。这个动作她做了太多次,已经不能更熟练了。
少女吃力的放下嘴角,镜子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她又试着做了更多的动作,试着吐舌头,瞪眼睛,翻白眼。但这些动作她都无法自然的完成,甚至需要用手去支撑面部的肌肉。
在一通胡闹后,少女停了下来。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问出一句话:
「你 是 谁 ?」
少女愣住了。
她回答不出这句话。她本该自信的回答出来的。但是少女犹豫了。她注视着自己美丽的白发,想起自己剪了头发的事情。
年长修女责怪她,似乎也并不是因为什么头发的问题。那时年长修女在抽了她一巴掌之后,流着泪水抱紧了少女,丢掉了她手中的小刀。
「XX孩子,我还以为你要做傻事。」年长修女只是这么说,「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少女愣愣的被年长修女拥抱着,双手胡乱的抓住衣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些事情,都被少女忘掉了。和童年的记忆一起,和自己的名字一起,全都被随意的丢在了路上的某个角落。
那一晚上,少女拼命的思考。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第二天,少女又发现了躲在圣堂角落的艾里安。
「冕下,我也许找到那个答案了。」少女露出明媚的笑容,「在这之前,可以请您告诉我,您眼中的西莉亚大人是什么样呢?」
艾里安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愣了愣,但旋即立刻开口说道:
「和你不一样,西莉亚是一位不完美的圣女,自始自终都是如此。你现在成为了别人期望的西莉亚,而西莉亚,从来不为别人的期望而活。」
「这是你想要的吗?强加于身的职责,被迫成为的模样,以及,空无一物的人生?」
「西莉亚她,只是西莉亚。」艾里安最后总结道。
少女想起了许多事情。比如小时候曾经来过孤儿院的西莉亚。在记忆里,那位圣女大人耀眼的无法直视,可是实际上,西莉亚看到远处躲在角落里的她时,毫不犹豫的走了过来,自然的蹲下,摸了摸她的头,平视着她说道:
「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
少女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只记得西莉亚认真听了她含着泪水的控诉之后,温柔地抱住了少女,开口说道:
「很了不起哦。」
「拥有这样的头发,一定很不容易吧,我都知道哦。」
原来圣女大人的拥抱是这么温暖吗?当时的少女只有愣愣的想道。
「很了不起哦,健健康康的活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哦。」
自己的回应已经忘记了,只有那温暖,仍旧铭刻在少女的记忆中。
于是少女抬头,露出明媚温暖的笑容。
「我明白了。」
艾里安有些恍神,也许只是一瞬间,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是西莉亚在说话。
少女继续开口。
「我啊,很崇拜那样的圣女大人,她总是微笑着回应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听说她离开后,我很悲伤,所以,我想成为下一任圣女。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是非要成为西莉亚大人,我只是想……想成为那样照亮别人的人。」
艾里安静静的看着那样的少女。
「不过啊,教皇冕下。」少女微笑着开口,「您似乎并不是想要一位圣女大人,而是始终只注视着西莉亚大人吗?」
「……没错。」虽然很艰难,但是艾里安大方的回答。
「请您见证。」少女从裙下取出一把匕首,笑了笑,「啊,不用担心,我并不是要做傻事。」
少女用匕首抵住美丽的发丝,毫不犹豫的斩下了那头美丽的长发。洁白美丽的秀发倾斜在地上,堆在少女脚边。
少女干练的甩了甩头,露出了笑容。
「清爽多了。」艾里安出于礼貌的点评。
「感谢您的评价。」少女笑了笑,「接下来,教皇面下,我能再询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说。」
「能否请您为我想一个名字呢?」少女露出困扰的表情,「因为种种原因,我有点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了。」
「没问题。」艾里安爽快的答应,想了想,说道:
「阿莱西亚,怎么样?」
「还不错吧。」阿莱西亚想了想,「能否请问您,这个名字的意思什么呢?」
「是真品的意思。」艾里安回答,「我想人工雕琢的赝品,是绝对无法成为真品的,但是无可替代,仅此一份的赝品,也可以试着去努力成为属于自己的真品吧。」
艾里安平静的说完,阿莱西亚思考了些许,露出笑容。
「谢谢您的祝福,教皇冕下。」
在圣国的秘密处理下,阿莱西亚成为圣女的闹剧也逐渐画下了句点。这个让艾里安有些笑不出来的玩笑事情,似乎也结束了。
直到一天晚上,艾里安坐在油灯前整理着行囊,挂在腰间的剑晃了晃。
「喂。」莉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怎么了?」艾里安放下手中的活计,回答道。
「所以,那个叫西莉亚的……孩子?到底为什么,你只让她一个人当圣女。」
「……」艾里安沉默了一会。
「啊,你不想说就不说好了。」莉娜体贴的说。
「……并没有不想说啦。」艾里安笑笑,「这是我的赎罪。」
「赎罪?虽然我知道凭你的性格肯定是有擅自扛了什么责任吧,说来听听。」莉娜很感兴趣。
「其实我并不怎么知情。」艾里安依旧召唤出了那本巨大的书。
「虽然相关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按照书上写的,以及我个人残留的一些情感,大概是这样的。」
「西莉亚不得不轮回的原因,是因为我的灵魂魔法改造了她的灵魂。」
「灵魂……?改造?那都是什么?」
「我不清楚。」艾里安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但是我知道,哪怕当时的情况再紧急,既然是我改造了她的灵魂,那我就必须负起责任。」
「唉……我就知道是这样。」莉娜似乎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是对我也得负起责任?」
「我还没有负责任吗?哎呀,你别在我脑子里尖叫,求你了!」
艾里安忘掉刚才一瞬间的负面情绪,和莉娜打闹起来。
最后,莉娜笑着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这个人……真是的,简直不给自己背上那些责任,就活不下去一样。」
「可能是因为我必须背上那些责任吧。」艾里安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