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年的打工岁月中,我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是非必要,绝对不能拼命且快速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只有一两次倒是无所谓,但每次都提前完全,老板就会认为「看来还能将其他工作交给他啊」然后把你当便利的工具使唤。
现在,在这宽敞的学生会室中就是如此。
虽然我们并不是学生会成员,但依然有相当多「不属于文化祭准备工作范畴内」的工作被丢给了我们。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加班,然而他们似乎已经发现从我下手推工作没有任何希望,于是……
「朝雾同学,其实我妈妈今天生病了,我需要早退回去照顾……」
「诶?那不是很危险吗……常磐同学快点回家吧,工作就交给我。」
「谢谢你!朝雾同学你真好~」
对方感激地握住了朝雾的手,而朝雾则一如既往般回以微笑。
在对方走后,朝雾将她那边接过来的文件轻轻放到一旁,又继续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之中。
看着她那副认真专注的侧脸,我也不太忍心出声打扰。
「这样真的好吗?」
虽然另一位朝雾此时并不在这里,但我仿佛能想象到她的声音。
趁着午休时间处理完工作后,我稍作休息,顺便看看其他同学的情况。
在此同时,正好也有一个人抬起头喘一口气。
「朝雾,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了,我想先把常磐同学的那份处理完……月岛同学累了的话,就先回去午休吧。」
说着,朝雾泛起微笑,笑容中显露些许疲惫。
以自己的温柔去接下其他人的懒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学校本就充斥着很多为了便利而混进学生会的人,这也是前几年招生不足而盲目扩招的影响。
「要注意身体啊,如果太累的话,稍微推脱回去一些也没什么。」
「但是那样,文化祭……」
「我知道你很在意,但不要太勉强自己。」
对于朝雾的想法,我还是不太了解,但她那想要包容所有人的温柔,迟早会伤害到自己。
如果另一位朝雾没有出现,我恐怕也察觉不到这一点。
本想继续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至少,我应该做些自己可以做的事。
我深呼一口气,然后伸手从朝雾那边拿走一些审批单。
「月岛同学?」
「别担心,我会放回原位排好的。」
「不是那个……我自己没问题的啦,不用麻烦自己的。」
「能和班长大人一起工作的时间,当然是越长越好。」
「唔……」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阻止我,最后只能作罢,但依然心有疑虑地说「不要勉强自己啊。」
明明我也对她说过相同的话。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审批单,上面是某间教室的文化祭项目申请,需要用印章进行确认,并写上评语。
朝雾的每一项评语都写得相当认真,甚至还有对营业时间的建议。
她这么重视这次的文化祭吗……
直到午休结束,我也没有主动和她说起什么,只是打算默默地将这些工作先处理完毕。
「今天也谢谢你们了,老实说,人手越来越不够了……」
作为这次会议主持的星奏也面露难色,抱着一沓会议记录向我们表达感谢。
「其他人不来了吗?」
「他们貌似和老师申请,回到了自己的班级里帮忙布置……」
「毕竟学生会的工作很辛苦嘛。」
说起来,白河那样负责裁剪服装的工作也很辛苦呢……
「是啊,幸好有朝雾同学在,才让人能够放心。」
「我没那么厉害啦而且,星奏同学也很辛苦了。」
无论怎么样,也不可能强制让学生来工作,更何况文化祭对于学校本身来说,这次的文化祭并没那么重要,面向校外的开放式文化祭明年才会举行。
……
只有朝雾坚持着想要办好它吗?
「下午见。」
我和朝雾道别,从学生会室离开,刚准备喘口气时,突然注意到有人在附近。
「午好啊,工作狂。」
白河正靠在门口,她双手盘在胸前,闭目细听,可能是她给人的感觉太安静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你一直在门外吗?」
「我也是刚刚到这里,什么也没听到……不过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好想躺在女孩子的大腿上休息啊~」
「还有精力开玩笑,看来还没有累到力竭啊。」
「至少在变成那样之前,我还想尽量多做一些。」
白河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和我一起从走廊间移动,准备回到教学楼。
距离文化祭越来越近,教学楼的走廊里也都开始进行了一些简单布置,布告栏上张贴着各个教室的宣传海报,光是远远看着就能隐约感受到热闹的气息。
「你那边怎么样了?」
「很累,而且班里的人都很热情,想要穿的衣服也各种各样,我和几个女生完全忙不过来……不过,还挺开心的。」
「这样啊,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作为转校生的白河也能正常融入到班级里,我打从心底为她感到高兴。
注意到我的表情,白河小声嘟囔着「真是个笨蛋啊。」
「我是真心的哦。」
「好~好,你的这份善良如果也能用给自己,我就能放心了。」
我们边走边聊,此时刚好能看到班里的同学穿着各种各样奇特的衣服走出来,不仅仅是执事和女仆,甚至连吸血鬼和小丑都有……
「怎么样?很奇特吧。」
「这些都是你做的服装吗?」
「只有一部分而已,我做的大部分都是女性服装,比童话妖精还有小红帽什么的。」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堆放在角落里的几只纸箱,即使暂时无人穿用,那些服装也依然被叠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存放在那里。
「真不愧是你,文化祭那天能看到你穿它们吗?」
「你想让我穿什么?」
「女仆装之类的?」
「那我绝对不会穿女仆装的。」
「诶……」
大概是觉得这样捉弄我很有趣,白河不禁勾起嘴角露出笑意,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安心吧,虽然我不穿那些衣服,但文化祭那天我能陪你逛一整天,如何?」
「真的吗?!」
「就当是给你努力工作,还有帮助我的奖励了。」
「好耶!」
我很自然地振臂叫好,而白河则无奈地苦笑道。
「说起来,另一个朝雾同学呢?」
「她说要去陪真咲,试试高中一年级的课程是什么样的。」
「毕竟和你在一起很无聊嘛。」
「好过分啊,我可是很幽默风趣的哦。」
在我们像情侣一样打情骂俏的时候,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外面闲逛的学生们也一边抱怨上课一边回到了教室里。
我们也互相道别,各自回到了座位上,不过多久,老师也走上了讲台。
这时,某个人影赶在最后一刻朝教室跑来。虽然那个人的动作慌慌张张,脚步倒是很轻盈。
「抱、抱歉!我来晚了……」
是刚从学生会室结束工作的朝雾,她看到还讲台上的老师,误以为已经开始上课,急急忙忙地向老师道歉。
「朝雾同学,还没有开始上课呢,不用这么着急……」
「诶?」
听到老师这么说,她才大大松一口气,挥去脸上的汗水,瞄向时钟。
「还好,赶上了……」
朝雾这么自言自语,走向自己的座位。
大概是午休都没有休息,工作到刚刚才结束,所以匆匆忙忙地赶回教室,直到现在,她依然微微喘着气,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不由得和坐在后排的白河对上视线,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从那眼神中可以感觉得到……
她很担心朝雾的情况。
这也是朝雾第一次,在同学的面前显露出如此疲惫的样子。
在午后的教室里,我盯着自己的课本发呆。
上课时的情况相当糟糕,大概是因为坐到了有暖气的教室里,再加上最近工作劳累的关系,老师刚开始讲课,睡意就开始不断袭来,导致我一直趴在桌上打盹。
幸好,我假装看书的姿势非常完美,这次没有被老师当众点出来。
「唔啊……」
刚从舒服的午觉中醒来,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隔着流出的泪水望向时钟,此时距离下课还要二十分钟左右,我赶忙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抄写板书。
或许因为是午休后的第一节课,包含我在内,大家都昏昏欲睡,教室里弥漫懒洋洋的气氛。
几乎每天都会有这样的情况,而一般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会保持认真学习的状态。
那就是……
我转过头去,正双手趴在桌子上,在上课时间显露出安详睡颜的美少女映入眼帘,水蓝色的长发如紫藤般垂落,凌乱地堆在课桌上。
「朝雾同学,醒醒。」
「唔……诶?!」
被老师提醒到,朝雾这才睁开眼睛,急忙站起身来。
「抱、抱歉老师……」
「没想到连朝雾同学都会犯困,我上课有这么无聊吗?」
老师的话语中夹杂着些许惊讶,无奈地扶着额头说道。
「没有的事,是我昨天熬夜了才……」
「算了,你来朗读这段文章。」
「好的……」
在难以察觉的一瞬间,朝雾愧疚地低下头,但还是深呼一口气让自己重新恢复过来,紧接着开始朗读教科书。
带有古风的文句,由平稳悦耳的声音缓缓读出,在教室内经过一番飘荡后流入耳里。
哪怕是这个状态的朝雾,朗读得依然很好。
「就到这里,坐下吧,下次不要再上课睡觉了。」
「嗯,我知道了……」
朝雾坐下后,身后座位的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
「朝雾同学最近好奇怪啊。」
「没有啦,只是最近天气有点热……」
朝雾尴尬地回以微笑,脸上难以避免的浮现出疲惫感。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想到昨天和另一个朝雾聊天时,她也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她这么努力想要让这次的文化祭变得完美,只是因为对学生们的责任心吗?
身为温柔的班长大人,会这么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
在我胡思乱想的同时,课间钟声响起,虽然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但朝雾还是从座位上起身离开。
回来的时候,比刚才要有了点精神,从白皙脸颊上的水珠来看,应该是去用冷水冲洗了一下面部,来让自己不至于睡着。
不仅是我,白河也悄悄投去担忧的目光——她需要时间休息。
然而,无论我们的心情如何,时间也依然会照常前进。
下一节的体育课,班里的大家移动到更衣室,然后在学校的体育场集合。
即使文化祭即将到来,体育老师似乎也不打算让我们放松,每节课的训练也一如既往。
「果然是有什么原因吧……」
「什么原因?」
「唔啊!」
我喃喃自语着从更衣室走出来,下一秒就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朝雾吓了一跳。
对方双手抱胸,刚刚梳理好的水蓝色长发柔顺地流泻在肩头,那张如人偶般精致的脸上正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是另一个朝雾吗……你在男更衣室门口做什么?」
「当然是等你了。」
她面不改色地就说出像是女友才会说的话。
「这样啊,我刚好要去体育课,你也一起?」
「嗯,走吧。」
那如同孩童般天真烂漫的样子,与我认识的朝雾截然不同,是大家不知道的另一面。
我从来没有思考过眼前这位朝雾诞生的原因。
但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原因……
「怎么了吗?」
「等体育课上再和你讲。」
我摇了摇头,不太希望那样的理由存在于朝雾的心中。
在有点厚度的灰色云层之下,全班的同学移动到球场上,等待体育老师的点名。
「喔……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运动服的样子呢。」
即使班上的同学全都聚集在这里,也没有人能看到她,于是她便毫不顾忌地凑过来和我搭话,而我只能用眼神默默表示抗议。
那个笑容里,到底有多少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呢?
即使我问了,她应该也不打算告诉我,因为「朝雾来海」就是这样的人。
「朝雾同学,今年的校赛,老师们都很看好你哦。」
「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好,那么大家先两人组成一组训练,十分钟后休息。」
接着,大家三三两两凑好组别,各自散到球场两端。
我拿着网球拍站在球场,此时班上认识的男生们都已经分好了小组,除了我以外没有落单的人。
「我以前就很好奇了……月岛同学你长得这么帅,成绩也好,情商也不低,为什么会没有朋友?」
「原来你也知道我很帅吗?」
「只是客套话罢了,不要太得意……」
我原本想要和这位朝雾一起组队打网球,但一想到在其他人的眼里我是在和空气对练,就感觉气氛肯定会变得相当诡异。
可是,我总不能去和墙壁练习传球吧……
「喂,月岛——」
正当我为难的时候,从附近突然飞过来一个网球,恰好在我转头的时候被下意识地接住。
好险好险,差点就要被砸到脸了。
「在想朝雾同学的事情?」
「答对了一半,也有在想我自己的事。」
向我扔球的人是白河。
老实说,看到她朝我跑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意外。
「我们两个人对练,你就不担心会被误会是在交往吗?」
「那我去找别人练习?」
「不要,留下来陪我吧。」
「真是坦率啊……」
说完,白河和我身边的朝雾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到大概三米外的位置。
至于真正的朝雾……我简单在四周观察了一会儿,但并没有看到她。
于是,我只好先和她们两个人对打。
不愧是白河,虽然算得上是半个宅女,但运动神经很是发达,居然能够漂亮地接下我发出的每一颗球,并将球打回我的正前方。
交手了几个回合之后,白河似乎觉得默默打球有些无趣,便隔着球网向我开口。
「文化祭的工作,还好吗?」
由于我们之间相隔一段距离,白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缓。
「一点也不乐观,而且朝雾看上去也有点不妙。」
我用力将接下的网球打出去,同时回答白河的问题。
「是啊……虽然能抓住一点头绪,但却联系不起来。」
「白河难道是侦探吗?」
「如果我是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找出真相了。」
白河轻轻向上发力,完美接住我发出的网球。
银白色的发丝配合她的动作在空中摇摆,运动服下隐藏的手臂与小腿,以隐隐约约的程度在视野中显露。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煽情的一幕,白河便已经用俐落动作挥出球拍,精确而犀利地回击。
「喔……不愧是你啊。」
「你没集中注意力?」
「只是为了你那堪称完美的动作感到惊叹而已。」
虽然注意力完全被吸走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这时,白河一手接住弹过去的网球,暂停对打。
「我知道文化祭的幕后工作很累,但要记得休息,否则你会像之前说过的那样累到晕倒的。」
「放心吧,我一直都是节能工作主义者。」
「那就好,这次可没有什么魔法少女来救你。」
「到时候就拜托你喽。」
「你啊……」
她将一只手搭在腰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时,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提醒大家开始休息。
于是,我们三个人并肩坐在体育场的台阶上。
此时一阵风「咻~」地吹过。
坐在两个美少女的身边,和她们一起安静享受午间凉爽的秋风,我已经开始在心里暗爽了。
虽然在别人的眼里,只是我和白河的独处而已。
「说起来,我很早的时候就想问了……两位难道是在交往吗?」
「没错,我们已经——」
「才没有。」
白河立刻打断了我的话,然后无奈地瞥了一眼。
「喔~真是默契啊。」
「朝雾同学,不要被这个男人的花言巧语绕进去了。」
「才没有啦~别看我平时那么温顺优雅,其实对校园八卦可是很感兴趣的。」
我只觉得她简直像个小恶魔一样喜欢捉弄人,和真正的朝雾完全不同。
正当我想问白河知不知道朝雾的去向时,从体育场的门外,有一位水蓝色长发的女生急匆匆跑了过来。
「朝雾同学~你好慢哦。」
「抱歉,稍微有点事情……啊,我们来练习吧。」
虽然有些迟到了,但朝雾还是赶来了体育场,这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孩子还是那么辛苦啊……」
远远看着她,另一位朝雾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那孩子?」
「啊,不知不觉就把她看作是晚辈了,明明那就是我自己,哈哈……」
「不可思议的体验啊。」
看着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自己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呢?果然是看待兄弟姐妹一样的心情吧。
朝雾她在眼前的球场中,满头大汗地挥动球拍,水蓝色的清秀长发被扎成马尾,在空中随着动作而摇曳。
联想到在学生会室中疲惫的表情,我不禁感到内心一紧。
「对了——」
我的视线始终放在不远处的朝雾身上,然后轻轻开口,本想直接询问关于朝雾妹妹的事情。
下一秒——
「朝雾!」
视野中的那位朝雾,身体突然失去平稳,重重摔倒了在了地上。
几乎还没等我开始思考,身体就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我想要跑过去扶起她——要说原因,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只是出于本能,想要这么做。
但是,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这样的困惑在脑海中闪过的那一瞬间,有谁突然拽住了我的衣袖。
「月岛,你突然怎么了?!」
是白河。
她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紧紧攥着我的袖子,那双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焦急与担忧。
「诶?」
我这才反应了过来,重新看向眼前的朝雾。
尽管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她依然稳稳地站在球场上,没有摔倒,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只是用困惑的目光朝我这边望来。
不仅如此,周围的同学们,也纷纷把视线投到了我的身上。
「唔……」
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错觉,我不禁尴尬到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老师,月岛他最近工作有点累,我带他去一趟保健室。」
「好、好的……注意休息啊。」
「走吧,月岛。」
白河和另一位朝雾扶着我的身体,在沉默的气氛中带我离开了球场。
和我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白河的时候一样,是幻觉。
「抱歉,我……」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最近很累,会有点幻觉也无可厚非。」
「和那个时候一样啊。」
「你是指在天台上突然抱住我?我只觉得那是你想性骚扰。」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开玩笑的啦。」
像是要让我安下心来似的,白河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个时候有她在,真的是太好了。
我们并没有去保健室,而是来到体育馆后面的洗手台洗脸。
一想到自己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大喊朝雾的名字,我就觉得很难为情,只好不停拿水拍脸,想要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结果,因水泼得太猛把头发都弄湿了。
「恢复过来了吗?」
「嗯,现在的我就算是和白河你约会也完全不会累哦。」
「听这个语气,应该是没事了。」
靠在墙边的白河走过来,递给我一块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
「喏。」
「谢谢你。」
手帕上带有一点铃兰花香,我用它擦干脸颊上的水珠,然后叠好还给了白河
「不过,月岛同学也太大胆了,居然在全班人的面前喊我的名字。」
「没办法……突然就喊出来了。」
「那个时候的你也是,突然就抱住了我,说什么看到我要跳楼。」
说着,白河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开,然后伸手将一缕银白发丝拢到耳后。
「诶?!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吗?月岛同学好大胆~」
「我已经有在忏悔了……」
在这个光是视线就有可能被怀疑骚扰的时代,我一定要感谢白河小姐的宽容心。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不禁在心中如此暗想道,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月岛同学,你没事吧?」
一道很熟悉、充满了圣洁气息的声音传来,即使不特意去看也能知道对方是谁,但我还是强作镇定地回过头。
「放心吧,我没什么事情,只是一时间有点……呃,看错东西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耸耸肩膀搪塞过去。
「这样啊……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要记得告诉我啊。」
「朝雾真是温柔啊,不过我没事的。」
「是啊,月岛只是太累了而已。」
白河也走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看到她十分自然地帮我打圆场,朝雾的目光中有那么一瞬间夹杂着困惑,但还是放心地点头回应。
「那就好,文化祭那边,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不用了,倒不如说,你才是更应该休息的那个。」
「我?」
朝雾不解地指了指自己,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她。
这时,白河接过我的话说道:
「朝雾同学,你最近看上去好像很累,月岛和我都很担心你。」
「我没问题的啦……」
「这可完全不是「没问题」的程度啊。」
「那是因为……」
朝雾的目光游移不定,一边试着组织语言,一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我不知那是什么原因,只能疑惑地回望。
「其实,也没必要追求把一切都处理完美的,朝雾同学,你毕竟不是超人。」
「白河同学……」
「没有人会因为你们做到了更好而感谢你们,更何况对于学生来说,文化祭本来就是轻松快乐的节日,所以……」
「不、不能这样……」
朝雾打断了白河准备说出的话,然后双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低下了头。
「对于我来说,那是……愿望。」
「愿望?」
「?!」
反应过来的朝雾瞪大双眼,捂着自己的双唇向后退,瞳孔中难以避免地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自责——我第一次从她那里感受到这样的情绪。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她轻声抛下这句话,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球场走去。
「朝雾!」
「等一下。」
我本想追上去,但另一位朝雾拽住了我,摇了摇头。
「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吧。」
「……明白了。」
既然是本人自己的想法,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更何况,现在的我即使追过去,也只会刺激到她而已。
不过……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吧?」
白河半眯眼睛,先一步替我说出了这句话。
「哈哈……我原本打算一点一点接触,让真正的我敞开心扉告诉你们,最后圆满解决呢。」
自知已经很难继续隐瞒下去的朝雾,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苦笑着耸了耸肩膀。
「如果不希望告诉别人,我也尊重你的想法,只是朝雾……我们想要帮助你。」
」你真是个笨蛋,只是因为当初帮了你一段时间而已。」
「对我来说,那段时间的帮助很重要。」
我的话音刚落,宣告下课的铃声便传入耳中。
这节体育课之后就是午餐时间,所有人纷纷说着:「肚子好饿。」一换完衣服后就离开了。
我们所在的地方则是静悄悄的。
「你和白河同学,全都是笨蛋啊……」
「如果是和月岛相比,我觉得自己还不够笨蛋呢。」
白河的眼中带着无奈的神色,仰起头看向她。
「虽然看上去像是在做蠢事……」
「但是,所谓青春就是会做各种蠢事的年纪啊。」
不知为何,老师当时对我说的话脱口而出,白河愣了一瞬,然后捂嘴掩盖笑意。
「月岛偶尔也会说出很有道理的话嘛。」
「毕竟我就是这样有用的男人。」
「你们……」
流露出些微喜色的朝雾小声嘟囔,过一会儿又重新抬起头,和我们的视线相对。
「那……就拜托你们了。」
我知道她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于是也以爽朗的态度回应:
「嗯,交给我们吧。」
「既然是月岛想要做的事情,我也没有理由退出吧。」
这时,白河赫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在那之前我有事情想问你。」
「我?」
「嗯。你有没有梦到或者见到过一个……唔。」
话说到一半,白河突然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描述。
她大概是想问那个吧——于是我接过她的话继续补充。
「一位粉色头发的女孩子,自称自己是明星,名字是雪村真冬。」
「雪村……唔,没有呢。」
朝雾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不可避免地有点失落。仔细想想的话,这位朝雾的记忆截止在了「我和朝雾一起在图书馆处理文件」的时候,自然也不太可能知道。
除了这个问题,在我们开始听朝雾讲述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情。
给真咲发LINE讯息,让她帮忙从便利店带午餐过来。
不出意外,被朝雾和白河一起说「你这个妹控……」
午休时间,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了我平时和真咲吃午餐的地方。
保健室后方的小球场,这里的氛围安静惬意,而且偶尔还会有舒适的秋风拂过,是再好不过的午休地点。
以位置来看,这里可以饱览整片球场,宽阔的视野能让我感到心情愉悦。
「哥哥身边的女孩子越来越多了……」
在听说了我最近一直在和两位朝雾还有白河在一起时,真咲忍不住小声吐槽道。
我不否认这种情况很幸福,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无可奈何啊……
嗯,是这样的。
「这就是便利店的炒面面包吗?在学校里很有人气的爆款。」
「朝雾你没有吃过便利店的午餐吗?」
「那种食物,我一直很抵触的,感觉很不健康。」
「好古典的大小姐思想……」
「啊,不过真的吃到嘴里的时候,味道真的很不一样呢~月岛同学也尝一口吧!」
第一次吃到烤肉味的炒面面包似乎让朝雾有些兴奋,将自己吃过几口的面包伸到了我的面前。
喔……既然是美少女班长大人吃过的面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月岛,朝雾同学都没有吃早饭,炒面面包还是留给她自己吃吧。」
「是、是啊哥哥!」
「诶……」
被白河和真咲两人阻止之后,我选择将自己的一半午餐分给了她。
朝雾把嘴巴塞得满满的景象难得一见,我不小心看得入神。
我看到一半时,白河突然瞪过来。
「不要盯着看了,喏,我的午餐分你一点。」
说完,白河将自己手中的牛肉包子剥一半分给我。
嗯,如果是白河的话,我也不太方便推辞,于是我乖乖接过包子,放入口中咀嚼。
「如果能吃白河小姐咬过的食物就好了呢~」
「不要嘴贫了,给我老实吃饭。」
「遵命。」
旁边的两人看到我们这打情骂俏般的对话,也不由得偷笑了起来。
过没多久,附近传来沙沙声响。
我仰起头,发现是风吹过球场边的树木,使树叶发出摩擦声。
在这悦耳的声音中,白河抬起手指,将杂乱的发丝理到耳后,每个动作都让我感到内心一紧。
这就是美少女的美感,在无意间即可散发出的清纯。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朝雾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对我们开口。
或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人吐露自己的秘密,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好呼吸。
「呼……让我想想应该从哪里讲起,那个那个那个……对了,我的妹妹……」
即使是性格相反的开朗型朝雾,才提到妹妹的时候也还是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纠结地将手放在胸口。
我们都很清楚,那一定不是能轻松说出来的事情。
因为,朝雾的手此时正在发抖。
「朝雾。」
「没、没问题的……我只是需要做个准备而已啦……」
「把手伸出来。」
「诶?手?好……」
虽然不清楚我想做什么,但她还是向我们伸出了一只手。
我和白河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我先一步握住了那只手,希望自己能让朝雾感到安心。
如丝绢般柔顺的肌肤与我轻轻相触,独属于她的体温传递而来。
很温暖,像是棉花糖一样软软的。
「月岛同学……」
「安心了吗?」
在没有人能察觉到她的这个世界上,我想要借此做些什么。
接着,又有一双手轻轻覆盖在我的手上。
「月岛真是爱出风头。」
「白河?」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放着你不管吧,如果没有我在旁边陪着,月岛肯定会寂寞的。」
「确实……有你在真好。」
然后,是真咲。
「拿哥哥没办法~」
她撩拨了一下耳边的发丝,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和我们一起握住。
秋季独有的微风,吹拂在我们四个人的身上。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敢想自己居然会有一天,和别人一起握着朝雾的手。
「大家……谢谢你们。」
朝雾的目光渐渐放松下来,用闪着些许水光的眼瞳注视着我们。
然后,再次深呼一口气。
「我的妹妹,她的名字是……」
视线转回我们身上的朝雾开了口,像是在挖掘记忆似的娓娓道来。
X X X X X
朝雾结花。
我和妹妹的关系很差,至少不像是身边人所认为的那样和睦。
不论是学习成绩还是运动细胞,结花都远没有我优秀,即使我从不觉得她不如我,这样的阴影也早就埋在她的心底了。
父母对她充满了偏见,我至今仍不知道,结花为什么从不向我倾诉这些,如果我能在当时就理解她的想法,或许真的能够帮助她。
只是那时,我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一味的沉浸在学业与友情构建的,那独属于自己的青春故事中。
周围的人都叫我「善解人意的天使」,我却连自己的妹妹在哭泣都不知道。
在我记忆里,我们只有过一次像样的对话。
「姐姐你总是这样……」
「结花?」
「我最讨厌姐姐了!」
还没来得及解开误会,我们就在学校分开了。
她转身跑开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很急,像在逃离什么东西。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准备给她的复习笔记,原本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后来我告诉自己:「明天再说吧。反正我们是姐妹,什么时候都能说。」
即便如此,我依然关心着她,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只要我做的很好,父亲会开心,母亲会夸奖我,而且结花的眼神会闪闪发光憧憬我——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放学后,我第一个回到家中。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帘被拉得很紧,空气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寂静。
我换了鞋,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于是我只好走上楼,走向她的房间。
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我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却是……
妹妹的身体挂在房梁上。像一只残破的蝴蝶。
我来不及想任何事——或许想了,或许没有。
只是知道双腿自己软了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很疼,但疼的感觉没有立刻感受到,我张着嘴,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出来,不是哭声,是比哭声更难听的声音。
那里有一封遗书,读过遗书后我才理解,正是因为我的存在,才将结花逼至如此境地,大家都叫我「善解人意的天使」,我却连家人的痛苦都不曾察觉。
我咬住嘴唇,尝到了非常浓烈、浓烈的血腥味,猛然袭来想要杀死自己的冲动。
然后,我在遗书上看到了一句话。
「那样温柔的姐姐,让我觉得很耀眼,也很温暖……只是,没能赶上文化祭,稍微有点遗憾啊。」
她到最后都没有恨我,她恨的是她自己。
我想,如果她恨我,我大概会好受一些。
但我不能那样,我是她的姐姐,我连让她恨我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时候,我强忍着自责的心情,让自己站了起来。
像是自我欺骗,也像是为了满足自己空虚的罪恶感。
如果自责的话,至少结花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我。
所以,我想要帮助更多像结花这样的人,因此在学校成立了心理咨询室,接受大家的倾诉与痛苦。
啊……
还有文化祭,当我成功选上学生会长,可以全心全意为了「最好的文化祭」而开始努力时,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是结花她第一次向我这个不称职的姐姐提出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