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今日的草场上空并无半点曦光。
沉重的阴云如铅块般在地平线上层层堆叠,湿热的空气带着雨前独特的气味,压得喘不过气来。
草尖上凝结着冰凉的露水,打湿了阿斯塔蒂连衣裙的下摆。
微风吹过,卷起她鬓角的发丝,也带来了那细微的脚步声。
老管家维克托伫立在草场中央,远眺着远处的城市。
听到阿斯塔蒂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大小姐,您如约到来了。」
阿斯塔蒂突然就有了替人尴尬的感觉,连脚趾头都用力了。
「你有必要这么出场吗?」
「很久之前,我就想这么出场一次了。很帅吧,大小姐?」
「把你的玩心收一收维克托,今天是来谈正事的。快要下雨了,我们早点结束这事。」
「大小姐特提挑选这四下无人,空旷得没法偷听的地方是想谈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你给出的建议,安排的日程甚至幕后的准备,堪称完美,我知道你是值得信任的,但是我没法说服我的直觉。」
「要说理由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些贵族们通常都是让自家的次子去其他家族里做管家这类职务,而你来历不明。有这份能力,又没有家族的束缚,为什么甘居人下?」
面对大小姐的质问,维克托只是少见地笑了笑。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往事。很多年前,我也曾经在地下世界叱诧风云。绑架贵族,索取赎金,抢劫富人,收养孤儿,和兄弟们一起大酒大肉,再偶尔去贫民窟做些善事,真是快活的日子。」
「我麾下的帮派以『侠义』闻名,但这份侠义在某些贵族眼里只是多余的绊脚石,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的黑手套来干脏活,于是,他们买通了我的手下。在最信任的部下的背叛下,我的帮派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说着他摘下了单片眼镜,深陷的眼窝和刀疤或许就是那时留下的伤。
大小姐略微避开了视线。
「你还是把眼镜戴上吧,摘下来太丑了。」
维克托自嘲般点点头。
「这丑陋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印记,在我重伤濒死时,就是您的父母把我带到了这个宅邸里,随后他们便继承了这份遗产,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决定献上我的忠诚和智慧。」
阿斯塔蒂站在原地为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鼓掌。
「精彩的故事,维克托。一个忠心耿耿、报恩至死的童话故事。」
「这些天来,我也算见识过这地下世界的一点皮毛了。在这种地方幸存下来的恶魔们,没一个是善茬。幸苦的经营遭到背叛和出卖,连自己的眼睛也丢了一只,最后居然洗心革面来当一个忠诚的仆人?」
阿斯塔蒂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方。
「我自认为我没有这种器量,我想你也没有,维克托。」
维克托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您远比您的父亲敏锐,而且,您未来一定会做出比我要残酷得多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这一生以来的经历中得出的直觉罢了。和您一样,只是直觉。」
维克托叹了口气,终于决定全盘托出:
「您说得对,遭到背叛的怒火会永远燃烧,那些背叛者的血,我做梦都想喝干。所以,我在服务维尔贝特家的同时,一直在利用这里的庞大资源,为我个人的复仇积攒资本。」
阿斯塔蒂静静地等待着,等着这位老管家把话说下去。
「这些年来,我以慈善的名义,在整个帝国收集了大量的孤儿。我收留他们、给予他们食物,然后培育他们、训练他们,让他们成为最锋利的刀和剑,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抹杀那些叛徒和背后的贵族。」
说到这里,维克托看着神色紧张的阿斯塔蒂,露出一抹诡异而骄傲的微笑:
「比如——薇欧拉。她,其实就是我这些年培育出来的、最得意的学生。」
「什么?!」
阿斯塔蒂握着手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个每天清晨温柔地为她梳理头发、在会默默投喂她、甚至在刚刚的会议上救下露馥的贴身女仆薇欧拉……
巨大的震惊让阿斯塔蒂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老人,咬着牙问道:
「所以……你的忠诚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吗?!连薇欧拉都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吗?!」
「不,大小姐,您错了。」
维克托回答得异常坦诚,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原则性。
「我对背叛恨之入骨,因此,我绝不想让背叛的痛苦蔓延到救了我性命的维尔贝特家。维持这座宅邸的人们,要么是我一手带大的,要么是我挖来的人才,无论我的目的是否达成,他们都将继续服务这个家族。」
「听到这里,大小姐,您厌恶我吗?您想将我驱逐出去吗?」
此时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阿斯塔蒂咬着自己的嘴唇,半晌才做出回应。
「如今整个家族的运作几乎都系于你一身,事到如今还问我要不要驱逐你?你是有什么恶趣味吗?」
「哈哈哈哈!没错,正是如此,您现在还离不开我。然而,我也离不开您,大小姐。」
「我需要一位能够站在台前,领导众人的领袖,我选择忠于这个家族,所以这个领袖不能是我。」
「我还需要一位能够同时与黑帮和贵族们打交道的交际花。因此只有您不一样,您是我的一笔投资,无论是这个家族,还是我的复仇都需要这笔投资。」
雨渐渐的变大了。
「投资?我?我就是个8岁的小孩啊!」
老管家只是笑了笑,转身便走开了。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雨还在不断变大,此时在不知所措的大小姐身边及时出现的,是带着伞的薇欧拉。
两人无言地向着大宅走去,阿斯塔蒂的小翅膀和尾巴都耷拉着往下滴水,所以她们直接走进了浴室。
薇欧拉默默地为阿斯塔蒂清洗了身上的雨水,当大小姐决定去浴缸里泡一会时,她也决定转身离开。
「薇欧拉,来和我一起泡。」
听到此话的薇欧拉便转身轻轻坐进了浴缸里,却不料大小姐直接坐进了她的怀里。
「大…大小姐!?」
「怎么啦?」
「等…不是,我…」
大小姐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吓得薇欧拉语无伦次,两只不安的手也无处可放。
阿斯塔蒂向后靠在薇欧拉的身上,牵起搭在浴缸边的双手放在自己身前,把自身完全放进了薇欧拉的怀抱里。
「露馥今天早上在认真学习吗?」
「露馥小姐今早在学新单词和句法,而且科妮莉亚老师教得也很认真。」
在浴缸里两位聊着各自都已经很熟悉的日常,直到再无话题可说。
浴室里变得安静起来,阿斯塔蒂握紧了薇欧拉的双手,生怕她逃开似的。
「对了,我刚刚听维克托夸你,夸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阿斯塔蒂明显感到自己身后的躯干在发抖。
「一开始,我也吓了一跳,你居然是监视我的棋子,一直用亲昵的举动接近我,获取我的信任。」
薇欧拉的身体陷入了沉寂,不是因为冷静,只是因为绝望罢了。
而阿斯塔蒂却没有放松握手的力度。
「但是,我想要相信你,薇欧拉。我们从记事起就一起长大,虽然我只是个被溺爱的女孩,你却接受着严苛的训练,但我们一起洗澡,一起吃饭,我甚至还记得我们一起睡过觉。」
「这些点点滴滴积攒下来的感情,总不会是全是假的吧?薇欧拉?」
此时薇欧拉突然紧紧抱住了阿斯塔蒂,在大小姐的耳边带着哭腔:
「我喜欢你!大小姐!阿斯塔蒂!我喜欢你!」
「欸!?」
这突然袭击的告白让阿斯塔蒂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是从几岁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我想要保护你,我想要给你喂食。」
「 但是,我的一切几乎都是假的,父母是假的,来历是假的,生日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所以,我害怕,阿斯塔蒂,我害怕总有一天会背叛你,会伤害你,会离你而去。」
「但是,唯独这份喜欢的心情是真的!所以,我想要和你更加亲昵……而不是…为了…你的信任。」
或许是害羞达到了极限,薇欧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变成了小声的呜呜。
听着耳边逐渐变成蚊子哼哼般的呜呜声,阿斯塔蒂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或许在这里给出明确的回答才是关键。
更何况,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往后无论收集多少证据,都无法打消这份怀疑。所以阿斯塔蒂想要一开始就相信她。
阿斯塔蒂日后才意识到这份决断力是成为一名领袖的关键。
「好啦好啦,我也喜欢你哦,薇欧拉。」
阿斯塔蒂的声音软糯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算现在知道了你的来历又怎么样?就算你之前真的是维克托派来的眼线,那些一起吃过的饭、洗过的澡,可不是假的。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毕竟,我可是姐姐嘛!」
既然在这个家里她已经当了露馥的姐姐,那么在薇欧拉面前自称一下姐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而,说出「姐姐」这两个字后,阿斯塔蒂却听到了身后一阵轻笑。
「姐姐?大小姐,如果您是姐姐,那就是要我当您的妹妹了?」
薇欧拉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丝坏笑,故意凑近了阿斯塔蒂的耳畔:
「哼~那每天早上面对叫醒服务会赖床、吃饭时还要被妹妹一口一口喂食的『姐姐』……不觉得有点丢脸吗?」
「呜……!」
无数个清晨自己撒娇赖床、以及被薇欧拉用勺子投喂小点心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一时间,阿斯塔蒂羞红了脸,只好狼狈地收回了姐姐的满腔自满,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试图用热水掩盖自己发烫的面颊。
看着眼前大小姐的可爱模样,薇欧拉眼中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她深深地凝视着泡在水里的粉色魅魔,原本紧抱的双臂微微松开。
「既然我们彼此都这么喜欢,那么……」
薇欧拉从背后执起大小姐的双手,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仿佛在许下某种不可违背的古老誓言。
「我会去转告维克托,保护和监视大小姐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是,我会继续追随你,侍奉你,大小姐。我会成为您身边最致命的暗器——哪怕,您有一日选择与世界为敌。「
薇欧拉那认真的语气吓得阿斯塔蒂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
「不对不对!我才不会与世界为敌啦!」
阿斯塔蒂转过身来,拉住薇欧拉有些寂寞的双手。
「我只是想保护这个家,如果连自己相信的人都要一遍遍怀疑,那这个家迟早会散掉。另外还想和你一起在这里安稳生活……「
稍微沉默了一会。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呢?又不是什么骑士的授勋仪式!」
听到这句话薇欧拉发出了一阵愉悦的轻笑声。
浴缸里的水花随着两人的打闹泛起阵阵涟漪,先前的阴霾、试探与沉重,在这一刻彻底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洗浴结束。浴室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薇欧拉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贴身女仆。
她熟练地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阿斯塔蒂身上的水珠擦拭干净。接着,开始为大小姐换上可爱的居家服。
薇欧拉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迅速而完美。然而……
「……喂,薇欧拉。」
「怎么了,大小姐?」薇欧拉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指尖自然地从阿斯塔蒂细腻的锁骨划过,顺便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穿衣服就穿衣服,为什么今天摸我尾巴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倍? 还有,刚才调整袜子的时候,你绝对是在故意捏我吧?!」
「大小姐您产生错觉了。」
薇欧拉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又顺手在阿斯塔蒂头顶那软乎乎的粉发上温柔地揉了一把,眼神里满是饱餐过后的愉悦与满足。
「这只是为了确保衣物的贴合度,而进行的必要触碰罢了。毕竟,身为侍奉您的女仆,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做到完美无缺。好了,大小姐,我们该去用午餐了。」
看着女仆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阿斯塔蒂有些泄气般叹了口气,却也没有真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