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昨天的那场混乱,以及那群「古仪派」的闹剧后,阿斯塔蒂深刻地领悟到了一个道理,无论自己的计划再怎么周密,在这个世界上,终究不可能做到算无遗策。
尤其是当菲莉丝坐在她对面的时候。
清晨的海风中,阿斯塔蒂微微偏过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坐在露天茶座对面的少女。
每当阿斯塔蒂用那种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的凝重目光盯向菲莉丝时,那位菲莉丝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双颊泛起一阵绯红,捧着茶杯「呼呼」地发出傻笑。
『即使明知道自己的真实目的已经在我面前暴露无遗,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演下去吗?看来在这张天真单纯的假面背后,她确实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庞大野心呢。』
既然对方决定继续装傻,阿斯塔蒂也顺水推舟,绝口不提昨晚那群「古仪派」神官的烂摊子,而是陪着公主殿下好好品尝一下纳维加港的市井小吃。
为了不被路人与神官们打扰,同时也为了自身的安全考虑,两人此刻都换上了朴素的黑色兜帽斗篷,将身形与容貌严严实实地遮挡在阴影之中。幸好公主殿下并不排斥这样朴素的衣服。
但阿斯塔蒂心中还是不免泛起愧疚,眼下的局势可谓是风雨欲来。薇欧拉躺在旅店的床上养伤,露馥奔波在港口的阴暗角落追查谣言源头,塞西莉娅和菲奥娜隐藏在附近的暗处戒备着……
而自己这个做领袖的,却陪着公主殿下在热闹的街头吃吃喝喝,到处游玩,怎么看都有点过意不去。
『不……不对!这也是重要的工作!外交也是行动的一环!』
阿斯塔蒂在心中说服着自己,压下了那股负罪感。
然而,在另一侧的菲莉丝眼中,世界却是完全不同的色彩。
当阿斯塔蒂用那种直率、专注且带着深度的审视眼神注视着自己时,菲莉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那股被最喜欢的人时刻注视着的幸福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这……这绝对就是爱神大人的眷顾啊!』
菲莉丝捧着有些烫手的茶杯,悄悄绞着手指,心跳快如擂鼓。
『能和阿斯塔蒂小姐一起走在街头……能被她一直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定就是约会吧?!就像那些浪漫恋爱小说里写的一样!』
被少女的浪漫幻想彻底淹没的菲莉丝,开始按捺不住内心对「完美约会」的向往。她凭着记忆里恋爱小说的经典桥段,鼓起勇气牵起了阿斯塔蒂的手,将她拉进了纳维加港的大剧院里。
在身份和金钱的加持下,两人顺利坐进了剧院三楼视野绝佳的私人贵宾包厢内。
自上而下俯瞰,舞台中央的聚光灯熠熠生辉,而下方则是座无虚席的观众席。
舞台上,悠扬而带有几分忧伤的管弦乐骤然响起。
大幕缓缓拉开,台上的演员们身着华丽的古典礼服,倾情演绎着家喻户晓的经典悲剧《星空下的誓言》。
那是一个关于王子与从小相伴的宰相之子之间,挣扎于冷酷王权与家族仇恨中的动人恋情。舞台中央,年轻的二位主角在花海中深情对视,誓要打破旧日的枷锁。
包厢内,菲莉丝左手紧紧扣着贵宾席的绒布扶手,右手和阿斯塔蒂的左手交叠在一起,注视着舞台,沉浸在了那浪漫的戏剧氛围之中。
「阿斯塔蒂小姐……」菲莉丝有些感动地小声打着招呼,「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好纯粹、好伟大啊。」
坐在身侧的阿斯塔蒂抿了一口红茶,看着菲莉丝那微微泛红的眼眶,顺着她的情绪微笑道:「是的,殿下。不过……越是纯粹美好的东西,往往也就越发脆弱。想必他们会挣扎一番吧。」
阿斯塔蒂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应对,余光却一直在观察着菲莉丝的面部微表情。她不常来剧院,也不太喜欢看戏剧,更喜欢纯粹的演奏。
而此时此刻,在纳维加港潮湿阴暗的鱼市场后巷里,另一场血腥的猎杀正在无声拉开序幕。
带有血腥味的水顺着路沿滑落。
露馥将头顶的灰色狼耳朵压得低低地,娇小的身躯如同一只幽灵般穿梭在错落参差的木屋阴影中。在她身后,紧紧跟着十几名手持砍刀,面露狠色的海盗。
借着维尔贝特家族如今在港口如日中天的名头,露馥带着这群海盗走访了数个黑帮盘踞的沿街铺面。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详细的调查,她像剥洋葱一样,抓到了几个在底层散播「克洛迪娅被本家害死」谣言的小舌头。
「到底是谁让你们把消息放出去的?!」
露馥一脚将一名小混混踩在地板上,手中的短剑抵在脖子上往下压,剑尖瞬间刺破了对方的皮肤。
小混混吓得尿了裤子尖叫着。
「是……是码头老酒馆里的『独眼』巴克船长!是他给兄弟们发了金币,让我们到处去嚼舌根的!」
得到关键线索的露馥没有多看地上的小混混一眼,一挥手,带着嗜血的海盗们涌向了码头的地下酒馆。
舞台上的剧情走向了急转直下的剧变。
帝国的国王发现了王子与宰相之子之间的私情,遂大怒。老国王撕毁了誓言,下令将宰相之子关入地牢,并强行将王子许配给邻国的公主,以巩固王权。
舞台中央,皇子在雨中声撕力竭地咆哮着,反抗着,而侍卫们的利剑则冰冷地刺破了浪漫的幻想。
贵宾席上,菲莉丝难过得开始抽泣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阿斯塔蒂,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阿斯塔蒂适时地掏出一块丝质手帕,轻柔地递到了菲莉丝面前。
「菲莉丝殿下,个体的挣扎总是显得这般无力。」
菲莉丝接过手帕,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阿斯塔蒂的体温与清香,小脸更红了,她感动地看着阿斯塔蒂,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阿斯塔蒂小姐期望自己成为「复兴派」的领袖吧。
『阿斯塔蒂小姐好温柔……』
露馥一马当先,身形如一道灰色的疾风般掠入室内。那名被称为「独眼巴克」的海盗头目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佩剑,露馥手中的短剑便已带着寒芒,扎穿了他的手腕!
「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大理石室内回荡。一名海盗将他踹倒在地上,露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金黄色的兽瞳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给你三秒钟,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诽谤维尔贝特家的?!」
手腕剧痛的巴克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海盗,以及眼前这个宛如恶鬼般的狼耳少女,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歇斯底里地嚎叫。
「是艾瑞丝!是我们家族的艾瑞丝啊!!」
巴克浑身抽搐着,为了保命将底细倾盆倒出。
「她是当年被克洛迪娅漏掉的……科斯塔家族最后的遗孤!她就是要挑起你们内斗。」
艾瑞丝……是科斯塔家族的遗孤?!
得知真相的露馥用短剑打晕了他。然而,还没等她继续下达指令。
几道冰冷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空气!数支弩箭突兀地穿透了木窗,精准射穿了站在露馥身侧的两名海盗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溅在墙壁上。
「有伏兵!」
门外传来了肃杀的喝令声。只见数十名身穿皮甲,手持短剑与弩箭的精锐佣兵,涌进了狭窄的地下室。
舞台上的演出达到了情绪的最顶峰!
不愿屈服于命运的皇子逃出了地牢,终于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挚爱。然而,宰相之子早已服下了剧毒,生命垂危。
舞台上雷声大作,悲壮的音乐响彻整个剧院。皇子怀抱着渐渐冰冷的挚爱,仰天发出绝望的恸哭,随后毫不犹豫地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两人在漫天的血色花雨中紧紧相拥,相继闭上了双眼,走向了死亡的永恒。
「呜……太惨了……怎么会这样啊……」
包厢内,菲莉丝终于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娇小的身躯微微发抖,靠在阿斯塔蒂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阿斯塔蒂轻轻拍着菲莉丝的肩膀,眼神落在舞台那相拥而逝的两道身影上。
在阿斯塔蒂看来,菲莉丝此时的眼泪,或许是在询问自己有没有这个觉悟。
『不过,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不觉得有些晚了吗?您和我现在早就是命运共同体了。』
而在那片血腥的地下室内,惨烈的搏杀也攀升到了顶峰。
狭窄的空间极大地限制了海盗们的发挥。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职业佣兵,跟着露馥杀进来的几名海盗水手在惨叫声中被砍倒在地。
最后一名海盗大吼着被长枪刺穿了胸膛。
满地都是断臂与鲜血。露馥双眼通红,将野兽般的战斗本能发挥到了极致。她利用较小的体型在横飞的刀光中灵巧闪避,从阴影中暴起,最后将短剑刺入了一名佣兵咽喉中。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露馥的左臂护甲被划出了一道破口,好在没有伤到手臂。她咬紧牙关,借着踢蹬墙壁的爆发力,强行撞碎了后方的百叶窗,狼狈地跌落进了脏乱的后巷泥泞中。
露馥单膝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指尖滴落在泥水里。
逃出来了……但海盗水手们全军覆没,自己也无力再战。
正当露馥准备强行站起身向钟塔方向撤退时。
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靴子声,顺着漆黑的巷弄缓缓逼近。
薄雾中,一道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阳伞,在几名佣兵的拥簇下,静静地停在了露馥前方,正好是露馥攻击不到的距离。
借着射进巷弄里的阳光,露馥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位蓝发蓝眼的女孩。
艾瑞丝俯视着疲惫的露馥,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同样充斥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绝。
「你这个该死的!」露馥撑着短剑,咆哮着试图站起身。
艾瑞丝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让身后的佣兵上前动手。
事实上,那群死在屋里的海盗水手,本就是当年参与清洗科斯塔家族的凶手之一。借机除掉这群狂暴的疯狗,完成剩下的复仇,再拖住露馥避免局势升级。
「我不喜欢毫无意义的杀戮,狼族的小妹妹。」
艾瑞丝缓缓收拢了阳伞。
「回去告诉阿斯塔蒂·维尔贝特。虽然我无法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庞大的维尔贝特家……但在我彻底倒下之前,我绝对有能力从你们身上,咬下两块带血的肉来。」
艾瑞丝看着眼前倔强的狼少女。
「晚上,我在南码头的废弃船坞等她。」
「……我要和她,进行一场平等的谈判。」
大幕落下,阿斯塔蒂与菲莉丝各自怀抱着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坚定的觉悟,并肩走出了繁华的剧院。
此时正是黄昏,金红色的余辉倾泻在纳维加港高低错落的建筑群上,天上点缀着云朵。
菲莉丝站在剧院宏伟的大门对面,肆意地在夕阳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种毫无贵族仪态的放松动作,在平日里无论是王宫还是神殿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紧接着,她像是要将这抹光影烙印在脑海深处一般,转过身,久久凝望着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大剧院,迟迟不愿迈开脚步。
「菲莉丝殿下?」阿斯塔蒂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啊……抱歉,阿斯塔蒂小姐,我有些走神了。」菲莉丝如梦初醒般回望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阿斯塔蒂看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公主。
「殿下的心意我已经充分收到了。请放心,我会做好觉悟的……毕竟,我们现在已经是一个紧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了。」
听到「收到了心意」与「命运共同体」这两个词,菲莉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猛地一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视线不是很敢看向阿斯塔蒂。
「欸?!啊……嗯!我、我也充分了解了阿斯塔蒂小姐的心情!这个……有时候,您率直得还真是有点吓人呢……」
「我们就应该充分地分享彼此的想法,不是吗?」阿斯塔蒂微微昂头,语气理所当然。在她看来,既然大家都已经看清了对方,那开诚布公自然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菲莉丝低下头,手指有些慌乱地绞着斗篷的衣角,半晌才带着几分羞怯轻轻点了一下头。
「阿斯塔蒂小姐……您给了我梦寐以求的自由。在纳维加港的这段时间……这段由一瞬间和一瞬间组合而成的时间,想必我此生……都绝对不会忘怀了。」
阿斯塔蒂微微皱了下眉,心中有些诧异,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那么,尊贵的殿下,需要我现在送您回到神殿吗?」
尽管心中略有疑惑,阿斯塔蒂还是出于贵族礼仪,微笑着向菲莉丝伸出了小手。
菲莉丝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迫不及待地赶忙握住了阿斯塔蒂的小手。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斯塔蒂任由菲莉丝牵着自己并肩行走,心里暗自嘟囔:『总觉得……今天我们俩的手就好像完全没松开过一样。不过算了,只要这位公主殿下开心就好。』
然而,这片刻温馨而轻松的时光,到底还是短暂的。
回到旅店后没过多久,一道狼狈的身影便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当门被猛地推开时,一身泥泞的露馥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她的臂甲破破烂烂的,但金黄色的兽瞳却仍然透着倔强,带回了关键的情报。
「姐姐……那个叫艾瑞丝的家伙……她是当年科斯塔家族残余下来的唯一遗孤!那些谣言和伏击……全是她策划的!她……她约你今晚谈判!」
但是在姐姐的眼里,此刻只有自家妹妹身上那刺眼的血迹和对可能受伤的担忧
「露馥!」
阿斯塔蒂的眼框泛红。她根本不给露馥任何解释的机会,拽住露馥那只臂甲没坏的手,将她一路拉到了旅馆后方的私人浴池里。
「姐姐!我没事!真的没事!那些血都是别人的!」露馥被自家姐姐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得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水雾蒸腾的浴池边,急慌慌地解释着。
「别说话!」
她伸出双手,剥下了露馥身上那染血的外衣、皮甲与内衬。
当露馥赤裸的身躯展露在空气中时,阿斯塔蒂用纤细的手掌仔细地抚摸检查着伤口。她捧着温热的池水,冲刷露馥身上的血污,从清秀的脸庞、纤细的脖颈,到光滑的背脊与四肢,一遍又一遍地上下抚摸、仔细检查着。
看到姐姐这副慌乱模样,原本还想反抗的露馥安静了下来。
狼耳少女微微低着头,头顶毛茸茸的灰耳驯服地耷拉着,身后的狼尾巴落寞地垂在水中。她一言不发,任由姐姐那冰凉而颤抖的手指在自己赤裸的肌肤上巡视、确认。
直到查明露馥除了左臂那一处浅浅划伤外,全身再无任何伤口时,阿斯塔蒂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地。
阿斯塔蒂顺势紧紧拥抱住自家妹妹那温暖的身体,将脸埋在露馥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微弱地哽咽着。
「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露馥心头一片酸软,伸出双手环抱住阿斯塔蒂娇小的背脊,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耳畔。
「恩……我没事,姐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暖色的水雾中,姐妹俩静静地拥抱在一起,在这片刻的宁静中,洗去了满身的血腥与疲惫。
纳维加港南侧的一处废弃船坞区。
这里曾是一座因火灾而彻底坍塌的建筑废墟,断壁残垣间到处都是焦黑的木料与散落的砖石。
然而,在这片荒凉的废墟中央,却突兀地摆放着一张木桌,以及两张椅子。
鞋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打破了废墟的寂静。
阿斯塔蒂身披哥特洛丽塔长裙,手里握着一根精致的手杖,从建筑拐角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在她转身的瞬间,正好看到早已等候在废墟另一端的艾瑞丝。
两名年龄相仿的少女,就这么隔着数十米的废墟残骸,静静地原地对视了良久。
许久之后,两人才迈开步伐,眼神锁定着对方,一步步逼近,最终来到了那张诡异的谈判桌旁。
在艾瑞丝的身侧,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精干护卫。
坐在阿斯塔蒂身后的塞西莉娅见状,赶忙伏在大小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耳语。
「大小姐……那个人,就是前些天我在酒馆里遇到的的佣兵团团长。」
「请坐吧,圣女大人。」
艾瑞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嘴角带着几分讽刺的弧度,叫出了这个阿斯塔蒂并不喜欢的头衔。
未等阿斯塔蒂发难,艾瑞丝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坦然地开门见山。
「没必要再进行虚伪的试探了。阿斯塔蒂·维尔贝特,克洛迪娅就是我亲手杀掉的。这段时间纳维加港所有的混乱、袭击与谣言,也全是我一手的杰作。如果我认为有必要……我不介意在死之前,制造出更多让你们头疼的麻烦。」
听着这直白的供认,阿斯塔蒂只是平静地坐着。
从昨晚露馥带回情报的那一刻起,除了神殿那边的偶然插曲之外,港口所有的线索就已经全部收拢,汇集在了这个叫艾瑞丝的女仆身上。
阿斯塔蒂单手拄着手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开出你的条件吧,艾瑞丝。你究竟想要什么……才能让你彻底停止制造麻烦?」
艾瑞丝微微倾了倾身子。
「第一,把克洛迪娅那艘私掠船交给我,剩下还活着的船员也必须全部留在上面;第二,不要来染指我科斯塔家族原本的走私业务;第三……好好当你的『圣女殿下』,但是别去蛊惑可怜的水手们了。」
听到这三个条件,阿斯塔蒂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就这些……?』
在阿斯塔蒂看来,那些被「酒神圣女」名号洗脑的海盗水手不过是一群不稳定且难以控制的粗鲁狂徒,她本就不打算长期留着;至于走私业务,那更是科斯塔黑帮的产业,维尔贝特本家现在没有能力去维护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
艾瑞丝这看似强硬的谈判条件,实际上要价简直低得可以。
阿斯塔蒂敲击着手杖的龙头。
「可以。那么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应该通告纳维加港所有的商会店主,表明你不再代表维尔贝特家族管理这里的财务?我需要一个平稳而顺畅的账目交接。」
艾瑞丝干脆地点头:「我会照办的。但是……已经在我手里的那些金币,我一分钱都不会交还给你。」
听到这话,阿斯塔蒂轻蔑地地摇了摇头。
「无所谓。那点蝇头小利……就当是我施舍给你的好了。」
「你——!」
艾瑞丝肉眼可见地不高兴起来,脸色铁青,搭在桌上的手死死握紧成拳,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种高高在上的轻视,远比武力威慑更让她感到屈辱。
「那么,看来我们算是谈好了。」
「我希望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所有恩怨就此两清。」
听到这里,阿斯塔蒂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补充了最后一个条件:
「对了,还有一件事,克洛迪娅·维尔贝特并没有死在你的手上。在世人眼中,你不过是一个拿了一笔丰厚遣散费的女仆罢了。」
「哈?你什么意思?!」艾瑞丝咬牙切齿。
「字面意思。」阿斯塔蒂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过几天,我会让那些水手在海面上为克洛迪娅举办一场隆重的海葬仪式。仪式结束后,那艘船和那些水手就是属于你的。」
艾瑞丝盯着阿斯塔蒂,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问题。成交!」
阿斯塔蒂整理了一下裙子,在准备转身离去的瞬间,她还是第一次对别人有这么彻底的杀意。
「最后提醒你一句,艾瑞丝。我的贴身女仆薇欧拉受伤,以及我妹妹露馥身陷险境……这两笔账,都和你脱不了干系。」
「所以……我希望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
说罢,阿斯塔蒂再也没有多看艾瑞丝与那名佣兵队长一眼,连半句多余的道别都没有留,优雅地拄着手杖,带着塞西莉娅径直消失在了废墟转角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