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停转的水车

  离开洛温镇那天,天还没有亮。

  灰驴客舍的后院笼罩在一层暗蓝色的晨雾里。昨夜融化的雪水重新结了冰,车轮压过去时,地面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我从仓房里出来,先看了一眼院门。

  门外没有人。

  我在堆满空酒桶的房间里藏了一整天。除了赫妲送来两次食物,我没有见过其他人。白天,巡兵进过客舍一次,在大厅里检查了住客的木牌,却没有走进后院仓房。

  夜里也有人停在客舍外。

  那人没有敲门,只在街对面站了一段时间。我透过门板上的缝隙看见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却无法确认是不是那个靴子异常干净的男人。

  现在,染料车已经停在院子中央。

  修好的车轮用新铁箍重新箍过,轮轴外面涂着一层黑色油脂。六只染料桶被固定在车厢中央,四捆粗布压在两侧,最里面仍是那捆系着黑绳的布。

  德恩蹲在车轮旁,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他用拇指按了按轮轴上的木胶,又检查了一遍铁箍。

  「胶还没完全干。」

  他站起身,在车轮上踢了一脚。

  「今天别让车陷进深泥。真断在半路,我会把你和货一起留在那里。」

  我正在给灰马套挽具。

  「为什么是我?」

  「因为马比你值钱。」

  德恩回答得理所当然。

  赫妲从厨房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旧布包住的东西。她把布包扔进我怀里。

  里面是两块黑麦饼、一小块硬奶酪和一把用纸包着的盐。

  「路上的饭。」

  我看了她一眼。

  「这也从工钱里扣?」

  「你还有工钱?」

  赫妲反问。

  我没有再说话,把食物收进旧挎包。

  赫妲又递给我一张被折成四方形的粗纸。纸上盖着灰驴客舍的黑蜡印,写明我是受雇押送染料的临时杂工,目的地为格温镇。

  「短工牌什么时候到期?」

  「今天日落。」

  「出城以后,把它收好。纸比木牌有用。」

  赫妲看向德恩。

  「西门现在查得严吗?」

  「昨天扣了两辆车。」

  「为什么?」

  「一辆藏了盐,另一辆藏了人。」

  德恩拉紧挽具。

  「不过他们查的是进城的车,出去的不会太细。只要这个小子别在卫兵面前发抖。」

  「我没有发抖。」

  我说。

  德恩抬眼看了看我。

  「你现在就像一匹闻见狼的马。」

  赫妲没有笑。

  她走到我面前,替我把围巾向上拉了一点,遮住脖颈上的疤痕。

  「到了格温镇,别急着问旧染坊,也别拿着一块铜币就相信陌生人。」

  「我不会。」

  「你连这里有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不会?」

  赫妲退后一步。

  「先找能吃饭的活。看清楚周围,再决定要不要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我知道她指的不只是染料。

  赫妲或许已经猜到我身上藏着秘密,只是没有继续追问。她给我食物、床铺和一份临时身份,也许是因为我救过尼洛,也许只是因为灰驴客舍经常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无论原因是什么,我都欠了她一次。

  「谢谢。」

  我说。

  赫妲皱了皱眉,像是不太习惯听见这种话。

  「活着回来再说。」

  「我还要回来?」

  「你欠我一件外衣。」

  她指了指我身上那件袖口磨破的厚衣服。

  「别以为出了镇就是你的。」

  德恩坐上车辕,抖动缰绳。

  「说完了吗?」

  灰马喷出一口白气,车轮缓慢转动。

  我跟在车厢右侧,走出灰驴客舍的后院。我没有回头,直到客舍那块只剩三条腿的灰驴木牌被晨雾遮住,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来到洛温镇后唯一可以称为落脚处的地方。

  洛温镇西门刚刚开启。

  城门内侧已经排起一列短队。几辆运盐车停在路边接受检查,车夫们掀开油布,让卫兵用带铁钩的木杆翻动货物。城墙下方摆着一张长桌,昨日见过的神殿书记坐在桌后,面前燃着一根很细的白烛。

  我的脚步慢了一瞬。

  德恩没有回头。

  「继续走。」

  「神殿的人在。」

  「我看得见。」

  「他们昨天检查过我。」

  「所以你更不能现在转身。」

  德恩压低声音。

  「在城门前突然想起自己不想出城的人,通常都值得多查一次。」

  我只能继续向前。

  轮到染料车时,守门卫兵先接过德恩的货单。

  「六桶灰染,四捆粗布,两袋矾石。」

  卫兵看向车厢。

  「矾石呢?」

  「已经放在最下面。」

  德恩指向染料桶之间的一条窄缝。

  「你要看,我可以卸。不过重新装车要两个时辰。」

  卫兵没有要求卸货。他用木杆敲了敲染料桶,听见里面传来沉重的水声,随即走向我。

  「押车的?」

  「临时杂工。」

  我递出短工牌和赫妲写的雇佣纸。

  卫兵先看木牌,又展开粗纸。

  「今天到期。」

  「我们今天离开洛温镇。」

  「到了格温镇以后呢?」

  「再找工作。」

  卫兵将纸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夹层。

  「原籍?」

  「北路失籍。」

  「年龄?」

  「二十二。」

  「把围巾拉下来。」

  我握住围巾边缘。

  城门旁的白烛没有风,却轻轻摇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根蜡烛能照出什么。或许只能辨认普通的神殿标记,也可能足以照见隐藏在衣领下面的银烙。

  就在我准备解开围巾时,德恩突然在车上喊了一声:

  「桶漏了。」

  卫兵回头。

  车厢最外侧的一只木桶下面,正缓慢渗出灰黑色液体。染料沿着车板滴在石路上,很快积成一小片暗色水洼。

  德恩跳下车,从座位下面抽出一把木槌。

  「我早就说不能用这批旧桶。」

  他一边咒骂,一边用布塞住缝隙。

  守门卫兵立即后退。

  「别让它流到城门沟里。」

  「那你们倒是把路让开。」

  德恩敲打桶箍。

  「再堵一会儿,半桶染料都得留在这儿。」

  后方车夫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卫兵看了看不断扩大的污迹,又看向我手中的雇佣纸,最终把木牌扔还给我。

  「出去以后再修。」

  「围巾——」

  神殿书记从桌后抬起头。

  卫兵却已经挥手让我们通过。

  「一名失籍杂工而已。后面还有六辆车。」

  染料车驶过城门。

  我跟在车旁,直到洛温镇的城墙被道路转弯处的树林遮住,才慢慢吐出憋在胸口的气。

  德恩仍在车上敲打木桶。

  我走近后才发现,桶底的裂缝里塞着一小块染黑的羊毛。德恩拔掉羊毛,染料立刻停止渗漏,只剩车板上的灰水仍在向下滴落。

  「桶没有坏?」

  「有一道旧裂缝。」

  德恩把羊毛扔进路旁积雪。

  「塞紧就不漏,拔松就漏。」

  「你故意的?」

  「赫妲说,他们会看你的脖子。」

  德恩用布擦掉木槌上的染料。

  「我只答应送一个杂工,不想在城门口重新找人。」

  「如果卫兵发现呢?」

  「最多赔一桶染料。」

  「你刚才说马比我值钱。」

  「染料没有马值钱。」

  德恩重新坐上车辕。

  「你大概和一只空桶差不多。」

  车轮离开王道后,路面很快变得崎岖。

  通往格温镇的旧路沿着灰河支流向西北延伸。道路一侧是结着薄冰的河水,另一侧则是生长着黑松和冷杉的低矮山坡。积雪覆盖了大部分车辙,只有路中央被往来货车压出两道深色泥痕。

  离开洛温镇两里后,德恩让我坐上车尾。

  「省点力气。」

  「不是要看货吗?」

  「货不会自己长腿。」

  德恩抖了一下缰绳。

  「真正会长腿的东西出现时,你坐着和走着都拦不住。」

  我坐在粗布捆旁,将挎包放在膝上。

  我没有坐过这种没有减震的货车。每当车轮碾过石块,整辆车都会猛地跳动一下,木板撞得我腰背发疼。德恩似乎早已习惯,身体随着车辕自然晃动,手中的缰绳始终没有松开。

  太阳升起后,路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我们遇见一支往洛温镇运柴的驴队,两名背着捕兽夹的猎人,还有几个推着独轮车的农妇。大多数人只在经过时看一眼染料车,没有停下交谈。

  接近中午时,道路旁出现了一座废弃小圣堂。

  圣堂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门前的白烛石像也只剩下底座。附近没有村庄,却有一口尚未冻结的浅井。德恩把车停在井边,让灰马休息。

  「半个时辰。」

  他取下水桶。

  「先给马喝,再轮到我们。」

  我帮着解开马嘴上的笼头。

  雪地中有几行新脚印。

  一行属于穿硬底靴的成年人,从南边来,沿着旧路继续向西北。脚印不深,步距却很稳定。经过废圣堂时,那个人曾走到屋檐下停留。

  我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我在断墙旁看到一小段灰色细线。

  细线缠在灌木尖端,外面凝着薄霜。它太细,不像捆货用的麻绳,更像从衣服或鞋底脱落的缝线。

  我弯腰将它捡起。

  「那是什么?」

  德恩问。

  「一根线。」

  「我看得出来。」

  德恩提着水桶走过来。

  「灰线,火蜡,里面混了盐。」

  他用拇指搓了一下。

  「北边猎人有时把这种东西缝进鞋底,据说能让脚印散得快一点。」

  「真的有用?」

  「不知道。」

  德恩把线还给我。

  「相信这种东西的人,大多不愿被别人跟踪。」

  我看向雪地。

  那串脚印的边缘确实比正常脚印模糊。明明不久前才留下,却像已经被风吹过半天。

  「是女人的脚印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

  「比较小。」

  「也可能是矮男人。」

  德恩把马牵到井边。

  「你若在路上看见一串脚印就想追,走不到格温镇就会冻死在岔路里。」

  我将灰线放回灌木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瑟琳娜留下的。

  浅栗色头发、左腕旧伤的女仆也许已经走过这条路,也可能正藏在完全不同的地方。神殿正在寻找她,说明她至少在灭门当夜之后活过一段时间,却不能证明她现在仍然活着。

  我没有资格把所有线索都当成希望。

  我们在废圣堂旁吃了午饭。

  黑麦饼已经冻得发硬,必须先在手里捂一会儿才能咬动。德恩从车座下面取出一个装着淡酒的皮囊,自己喝了两口,又递给我。

  「少喝点。不是请你的。」

  酒里掺了很多水,却仍然带来一点短暂暖意。

  我把皮囊还回去。

  「格温镇有神殿吗?」

  「有一间小圣堂。」

  「会检查外来人?」

  「看是谁值夜。」

  德恩撕下一块奶酪。

  「格温镇以前比现在大。旧河染坊、北边的毛织坊、两座水磨,还有给军队洗旗的作坊,都需要工人。后来军队不再从那边走,河道也变浅了,镇上的人就一批批离开。」

  「为什么还有人送染料过去?」

  「水车停了,染缸没停。」

  德恩指了指车上的货。

  「大的订单做不了,小活还在。给猎人染斗篷,替死人洗掉家徽,把偷来的布改成看不出原色的样子。」

  「替死人洗掉家徽?」

  「只是个说法。」

  德恩看了我一眼。

  「别露出那种表情。边境上死一个人,他的衣服总得有人穿。王都人觉得不吉利,穷人只在乎冬天冷不冷。」

  我没有继续问。

  下午,道路开始远离灰河。

  山坡逐渐升高,树木也变得更加密集。道路上很少再看见其他车辆,只有积雪中偶尔露出刻着旧里程的石柱。

  入夜前,我们抵达河岔驿棚。

  那不是正式驿站,只是一座供车夫避雪的长木屋。屋内有一座砌得很粗糙的石炉,墙边铺着几排木板,后方则是一圈低矮马棚。

  驿棚里已经有三个人。

  一对贩卖陶罐的兄弟占据火炉左侧,另一名穿长皮衣的老人独自坐在角落。他的帽檐压得很低,膝上放着一根缠了铜丝的手杖。

  德恩先检查马棚,确认没有病马,才把灰马牵进去。

  我则留在车旁检查绳索。

  最里面那捆粗布上的黑绳仍然系得很紧。

  闭眼黑狼形状的绳结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却触到黑绳下方有一个坚硬的小结。

  里面似乎包着什么。

  我立即收回手。

  这批货不属于我。若只是普通商号用来封货的铅片,我私自拆开就会失去德恩仅有的信任;若里面真藏着诺克斯家的东西,在人来人往的驿棚里打开只会更加危险。

  我把粗布捆重新推回车厢深处。

  「你刚才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坐在角落里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驿棚门边。他的胡须很长,脸颊凹陷,左眼蒙着一层浑浊白翳。

  「检查绳子。」

  我回答。

  老人看向黑色绳结。

  「格温的货?」

  「是。」

  「旧河染坊?」

  「货单上这么写。」

  老人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那里的水已经很久没转动轮子了。」

  「染坊还在。」

  「染坊在。」

  老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只是洗东西的人换了。」

  德恩从马棚出来。

  「格雷老头,你又在吓第一次走这条路的人?」

  「我只是在告诉他,格温的河水很深。」

  「那条河最深的地方还没到你腰。」

  德恩把一捆柴扔进炉边。

  「少听他胡说。他每年冬天都说自己最后一次去格温,第二年还是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老人没有反驳,只重新回到角落坐下。

  驿棚的晚饭是我早上剩下的半块黑麦饼,以及德恩用小锅煮出的燕麦糊。陶罐商人拿出一块风干肉,与我们换了一点盐。

  众人围坐在火炉旁,很少交谈。

  夜深以后,风从屋顶缝隙灌进来,吹得炉火不断晃动。德恩裹着毯子躺在门边,很快发出鼾声。

  我却一直没有睡着。

  颈间的疤痕从傍晚开始隐隐发紧。那种感觉不像疼痛,更像皮肤下面有一根极细的线,正随着某个看不见的力量缓慢收缩。

  我伸手按住围巾。

  自从离开洛温镇后,那道被斧头斩断留下的痕迹偶尔便会出现异样。也许是寒冷,也许是乌鸦恢复身体时留下的问题。

  更让我无法入睡的,是车厢里的黑绳。

  我闭上眼睛,脑中却不断浮现莉塞特笔记里的那句话。

  闭眼不是睡觉,是在听地下的声音。

  半夜,马棚里传来轻微响动。

  不是马踢栏门的声音。

  更像有人踩碎了外面的薄冰。

  我睁开眼。

  炉火已经很弱,驿棚里的人都没有动。我缓慢坐起来,发现门缝下方有一道影子掠过。

  有人在外面。

  我没有立刻叫醒德恩。

  如果只是起夜的旅人,大声喊叫只会让自己显得异常。可刚才的脚步来自停放染料车的方向。

  我摸到身边用来拨火的铁棍,轻轻推开木门。

  寒风立刻灌进衣领。

  月光被云层遮住,驿棚外只有积雪反射出的微弱亮光。染料车停在马棚旁,车厢上的油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

  没有人。

  我走近几步。

  车轮旁的雪地里多了一行脚印。脚印从树林方向延伸过来,在车厢后方停留,又重新折返。

  我掀开油布。

  六只染料桶和四捆粗布都在。

  但系着黑绳的布捆被人移动过。

  原本朝向车厢内侧的绳结,现在正对着外面。

  我没有触碰。

  我退后半步,准备去叫醒德恩。

  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乌鸦叫。

  我抬起头。

  一只黑鸟停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夜色太暗,看不清它的眼睛。那只鸟只叫了一声,便张开翅膀飞向西北。

  几乎在同一时刻,驿棚后方响起一声短促的树枝断裂声。

  我转身追出两步。

  我很快停了下来。

  树林里没有道路,积雪也比驿棚附近更深。我手里只有一根铁棍,对方却可能携带刀或弓。现在追过去,不是勇敢,只是找死。

  我回到驿棚,叫醒德恩。

  德恩提着灯检查货物,先确认封绳没有被割断,又从黑绳结下方摸出一枚包在里面的铅片。

  铅片完好无损。

  「少东西了吗?」

  我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车上有什么?」

  「我知道有六桶染料、四捆布和两袋矾石。」

  德恩放下布捆。

  「布里面包了什么,不归我管。」

  「货被人动过。」

  「但封印没破。」

  德恩看向树林。

  「可能只是想确认这是不是他们等的车。」

  「谁?」

  「到了格温,你自己问收货的人。」

  德恩没有表现出惊讶。

  我盯着他。

  「你知道这捆布有问题。」

  「我知道有人多付了一枚银角,让我不要问。」

  「赫妲知道吗?」

  「她只负责替我找押车的人。」

  德恩将油布重新盖好。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离开驿棚,自己走回洛温。第二,继续跟车,到了格温以后拿你的两枚铜子。」

  「还有第三个选择。」

  「什么?」

  「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德恩看了我片刻。

  「我知道得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多。」

  「那就说你知道的。」

  德恩把灯放到车板上。

  「三个月前,旧河染坊不再从洛温南仓进货。两天前,有人拿着旧染坊的木牌找到我,让我照以前的路线送一批灰染料和粗布。」

  「什么人?」

  「没看清脸。戴着帽子,声音像个老人。」

  「黑绳是谁系的?」

  「交货的人。」

  「收货的人是谁?」

  「货单上没有名字。」

  我看向黑色绳结。

  「你还是接了。」

  「因为钱是真的。」

  德恩说。

  「车夫不靠好奇心吃饭。」

  他拿起油灯。

  「你也最好少靠一点。」

  我和德恩回到驿棚。

  我直到天亮都没有再睡。

  第二天的道路比前一天更难走。

  昨夜的风把山坡上的积雪吹到路面,许多地方只能看见路碑顶端。德恩负责驾车,我则必须不时下车,用木铲清理车轮前的雪。

  中午之前,我们经过一座已经荒废的村庄。

  十几间木屋沿着道路两侧倾斜,屋顶积着厚雪。井口被木板封死,旧谷仓的门上画着褪色的白烛。村口立着一块王室告示牌,上面的纸早已被风撕碎,只剩几枚生锈铁钉。

  「这里为什么没人?」

  我问。

  「河改道以后,地里种不出东西。」

  德恩没有减慢车速。

  「也有人说,是魔雾在冬天越过了北坡。」

  「你相信哪一个?」

  「我相信人只要吃不上饭,就会离开。」

  驶出废村时,我看见路旁插着一根折断的木桩。

  木桩上缠着一段已经褪色的蓝色布条。

  我下意识回头。

  车轮继续向前,蓝布很快消失在树木之间。

  那种颜色和莉塞特笔记封面的布很相似。

  但北境使用蓝布的人并不只有诺克斯家。它也可能只是某个村民用来辨认道路的标记。

  我没有让德恩停车。

  傍晚时,前方树林逐渐稀疏。

  一座灰黑色小镇出现在河谷中。

  格温镇没有完整城墙,只有一圈低矮石墙和几座用来阻挡牲畜的木栅。镇子沿着一条弯曲河流修建,屋顶大多压着黑色石片,烟囱冒出的烟比洛温镇稀薄得多。

  最显眼的是河边那座巨大水车。

  它几乎有两层楼高,木轮一半浸在灰黑色河水里。许多叶片已经腐烂,轮轴上缠着枯草和冻住的布条。

  河水仍在流。

  水车却一动不动。

  我们从镇子东南方进入。

  所谓入口只是一座横跨旧路的木棚。棚下坐着一名披羊皮的老兵,桌上摆着一本登记册和一只已经熄灭的油灯。

  老兵看了一眼货单。

  「旧河染坊?」

  「是。」

  德恩说。

  「谁收?」

  「货单没写。」

  「那你送给鬼?」

  「鬼付了定金。」

  老兵嗤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老兵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杂工?」

  「押车。」

  「有牌吗?」

  我递出已经到期的短工木牌。

  老兵翻看了一下。

  「洛温的牌。」

  「昨天到期。」

  「那今天就不是牌了。」

  我握紧手指。

  「我只是跟车送货。」

  「打算过夜?」

  「送完货再看。」

  老兵把木牌扔还给我。

  「镇上没有慈善院。睡街上冻死,尸体归镇厅处理,衣服归抬尸人。明白吗?」

  「明白。」

  「旧河染坊的后院以前住短工。」

  老兵指向河流上游。

  「那里若还开门,你可以去问。不开门就去黑锅酒馆,地板一晚一枚铜子。」

  他没有询问原籍,也没有要求我摘下围巾。

  桌上的登记册甚至没有翻开。

  格温镇确实不太在乎外来人叫什么。

  也可能只是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在乎。

  染料车沿着河岸向上游行驶。

  镇内的街道比洛温镇狭窄许多。许多商铺已经关闭,木门外钉着褪色封条。街边晾衣杆上挂着灰布、黑布和被反复漂洗后看不出原色的旧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湿布、木灰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我坐在车尾,看见不少人停下手中的工作,观察这辆久违的染料车。

  他们的视线没有落在德恩身上。

  而是落在那捆系着黑绳的粗布上。

  这些人似乎认识那个绳结。

  但没有人靠近。

  旧河染坊位于停转水车的另一侧。

  那是一片由几座石屋和木棚组成的院落。临河的主屋已经塌了一角,门上挂着一块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木牌。木牌上原本画着一只染缸,现在只剩下模糊轮廓。

  院门半开。

  德恩将车停在门外。

  「有人吗?」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后院传来木桶被碰倒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小男孩从石屋后面探出头。男孩大概十二三岁,脸上沾着黑色染料,双手冻得通红。

  「你们找谁?」

  「送货。」

  德恩举起货单。

  「谁让你们来的?」

  「旧河染坊。」

  男孩看向黑绳布捆,表情明显变了。

  「等着。」

  他缩回墙后。

  几分钟后,一名穿深灰长裙的老妇人走出来。老妇人背已经弯了,头发几乎全白,右手握着一根顶端包铁的拐杖。

  她没有看德恩,先走到车尾,伸手检查黑绳结。

  「路上有人碰过?」

  她问。

  德恩的眼神变得警惕。

  「你怎么知道?」

  老妇人用拐杖拨开绳结下面的铅片。铅片表面多了一道很浅的刮痕,封口却没有被破坏。

  「有人试过。」

  「货还收吗?」

  「收。」

  老妇人抬起头,视线第一次落在我身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对方已经认出了我的脸。

  「新杂工?」

  「洛温带来的。」

  德恩回答。

  「他跟货没有关系。」

  「是吗?」

  老妇人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围巾,又落向我的鞋。

  银戒就藏在鞋底夹层中。

  我没有移动。

  老妇人最终转过身。

  「卸货。黑绳那捆送进地下仓,其他东西放西棚。」

  德恩看向我。

  「干活。」

  我和染坊男孩先搬两袋矾石。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临河石屋下方有一排染缸,其中大部分已经干裂,只有靠近炉房的两只仍装着深色液体。几名工人正在用木杆翻动布料,动作沉默而机械。

  没有人询问我的名字。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搬第三捆布时,我忽然感觉有人正在观察自己。

  我抬起头。

  二层晾布廊的灰帘轻轻晃动。

  帘子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

  我只能看见一小段深色裙角,以及一只迅速收回的手。那只手的手腕缠着旧布,布条边缘露出一小块颜色较深的伤痕。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

  染坊男孩在前面问。

  「楼上有人?」

  男孩看了一眼晾布廊。

  「晾衣服的。」

  「是谁?」

  「我怎么知道。」

  男孩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是来搬货的,还是来查户籍的?」

  我抬起布捆,继续向西棚走。

  当我再次经过院子时,灰帘后已经没有人。

  也许只是一名普通女工。

  格温镇有染坊,也自然会有左腕受过伤的女人。只凭一段裙角和缠着布的手腕就认定对方是瑟琳娜,和在雪路上追一串陌生脚印没有区别。

  我提醒自己不要冲动。

  最后被搬下来的,是系着黑绳的粗布。

  老妇人亲自打开通往地下仓的门。

  门位于主屋侧面,厚重木板下连接着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湿冷气从地底涌上来,带着河水和陈年染料的味道。

  「你们两个送下去。」

  老妇人指了指我和德恩。

  染坊男孩没有跟来。

  三人沿石阶走进地下。

  地下仓修得比上方石屋更古老。墙面使用大块黑石砌成,缝隙间凝着白色盐霜。两侧堆着许多已经封死的木箱,箱盖上没有商号,只刻着数字和用途。

  最深处有一道铁门。

  铁门中央刻着一只闭着眼睛的狼。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不是相似的图案。

  黑狼头颅微微低垂,荆棘从它颈侧缠绕而上,右耳缺了一小角。

  和银戒上的家徽一模一样。

  老妇人注意到我的视线。

  「见过?」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

  「没有。」

  「那就别盯着看。」

  她让我们把布捆放在铁门前。

  德恩擦了擦额头。

  「签收。」

  老妇人从衣袖中取出一枚木牌,在货单上压下深色印记。

  印记不是染缸。

  是一架停转的水车。

  「剩下的钱。」

  德恩伸手。

  老妇人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数出银币和铜币。德恩认真检查每一枚,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收起来。

  他又取出两枚铜币,扔给我。

  「你的。」

  我接住。

  这是我来到洛温镇以后,第一次真正拿到工钱。

  老妇人看向我。

  「你今晚住哪儿?」

  「还没决定。」

  「西棚缺一个烧水的。」

  她说。

  「搬完剩下的布,劈一捆柴,今晚可以睡炉房。没有工钱,给两顿饭。」

  德恩笑了一声。

  「你到哪里都值一张草铺。」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看了一眼地下仓的铁门。

  这里与诺克斯有关。

  那名左腕缠着布的女人也可能仍在楼上。

  如果现在离开,我未必还有机会重新进入染坊。

  但留下同样意味着危险。

  有人在半夜检查过这辆车。旧河染坊显然也不像表面上只是一个快倒闭的小作坊。

  「我留下。」

  我说。

  老妇人点头。

  「名字?」

  「伊安。」

  「姓呢?」

  「没有。」

  「在格温,没有姓不是什么稀奇事。」

  老妇人转动拐杖,向石阶走去。

  「我叫莫拉。这里的人都叫我莫拉婆婆。」

  我跟在她身后。

  经过铁门时,我听见门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像水滴落在空洞深处。

  又像有什么东西用指甲,从门的另一侧轻轻划过。

  我回头。

  闭眼黑狼仍然沉默地刻在铁门上。

  德恩当天没有离开格温镇。

  他准备在黑锅酒馆住一夜,等灰马休息后,第二天清晨空车返回洛温。离开染坊前,他把我叫到院门旁。

  「你真打算留在这里?」

  「暂时。」

  「我只负责把你送到格温。」

  「我知道。」

  「出了事,不要让人去洛温找我。」

  德恩重新戴好皮手套。

  「还有,半夜碰过货的人可能已经进镇了。」

  「你觉得他们在找那捆布?」

  「他们若只是找布,昨夜就会把车偷走。」

  德恩看了看染坊二层。

  「他们是在看谁会来收。」

  我也抬头看向灰帘。

  那里仍然没有人。

  「你以前来过旧河染坊吗?」

  「很多年前。」

  「地下仓的黑狼是什么?」

  德恩沉默了片刻。

  「以前北境军的披风、军旗和冬衣,都在这里处理。」

  「诺克斯家的?」

  德恩立即看向街道两侧。

  「别在外面说这个名字。」

  「你知道。」

  「北境年纪比你大的人都知道。」

  德恩压低声音。

  「那道铁门后面以前存放军旗。贵族家徽不能像普通破布一样烧掉,也不能丢进河里。撤换下来的旧旗,会封在地下,等家主派人来取。」

  「现在里面还有东西?」

  「我怎么知道?」

  德恩后退一步。

  「格温镇不查你的名字,不代表这里的人比洛温善良。他们只是有自己的规矩。」

  他转身朝酒馆方向走去。

  「记住赫妲的话。先活着,再好奇。」

  入夜以后,染坊院门被从里面锁上。

  我劈完柴,又替炉房提了四桶水。晚饭是一碗稀麦粥和两片腌芜菁,比灰驴客舍的食物更少,却足以不让我空着肚子睡觉。

  炉房位于主屋和西棚之间。

  里面有两口烧水的大铁锅,墙角堆着柴,靠近烟道的位置铺着一张窄草垫。热气让房间比马厩阁楼暖和许多,但空气里始终有一股刺鼻的矾石味。

  莫拉婆婆给我一条旧毯。

  「夜里听见水车响,不要出去。」

  我接过毯子。

  「水车不是停了吗?」

  「所以才不要出去。」

  莫拉婆婆说完便离开。

  我站在炉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染坊里的人似乎都习惯说一半的话。

  我关上门,将木闩插好。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变黑。停转水车的轮廓矗立在河边,像一具被吊在水中的巨大骨架。河水从腐烂叶片之间穿过,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响。

  我坐到草垫上,先检查了乌鸦钥匙和银戒。

  东西都在。

  我将戒指从鞋底取出。

  长时间行走让脚底磨出水泡,包裹戒指的布也已经被汗水浸湿。银戒表面的黑狼纹比在洛温镇时更加清晰,荆棘间似乎附着了一层很淡的黑色光泽。

  我把戒指靠近炉火。

  没有任何变化。

  我又取出蓝色笔记。

  翻到提及格温镇的那一页时,我发现纸页边缘多出了一道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线。那道线不是墨水,更像某种银色粉末压进纸纤维后留下的痕迹。

  线条从「格温」两个字下面延伸,最终停在莉塞特画出的歪斜乌鸦旁边。

  我用乌鸦钥匙轻轻触碰。

  纸面传来极轻的震动。

  不是错觉。

  钥匙的尖端像被某种力量吸住,缓慢指向染坊地下仓的方向。

  我立即收回手。

  乌鸦没有告诉过我钥匙的用途。莉塞特也没有在笔记中解释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

  它也许与地下铁门有关。

  可我不可能现在就去尝试。

  莫拉婆婆尚未信任我。染坊里还有其他工人,半夜接近地下仓,只会让我被当成小偷。

  更何况,那个左腕受伤的女人还没有出现。

  我把笔记重新包好。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从炉房窗外经过后便停了下来。

  我握住放在柴堆旁的短斧。

  斧头是劈柴用的,刃口已经卷曲。我不懂战斗,手掌也因为白天搬货而发疼。真有人闯进来,这把斧头未必能起到作用。

  门外没有敲门声。

  只有布料擦过墙面的细响。

  过了很久,脚步才重新移动,逐渐消失在西棚方向。

  我没有追出去。

  我等了片刻,走到窗边。

  窗纸上被人留下一道很小的灰色线结。

  那是一根蜡过的羊毛线,打成三个短结,末端向内折起。与废圣堂灌木上的灰线材质相同。

  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我用短斧尖端挑下线结,没有直接触碰,把它放在窗台上。

  窗外无人。

  可我隐约看见西棚屋顶的阴影中,有一道纤细身影迅速退向烟囱后方。

  浅栗色短发在月光下闪过一瞬。

  随后便消失了。

  我推开炉房门。

  冷风迎面吹来。

  院子空荡荡的,只有晾布架在风中轻轻晃动。西棚的门关着,二层灰帘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向前走了两步。

  停转的水车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木响。

  不是转动。

  像有什么重量落在了腐朽的轮轴上。

  我想起莫拉婆婆的警告,没有继续走向河边。

  我退回炉房,将门重新锁好。

  灰色线结仍然躺在窗台上。

  同一时刻,西棚屋顶的阴影里,瑟琳娜背靠着冰冷烟囱,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腕。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在寒夜里留下白雾。

  那张脸不会认错。

  即使比记忆中更加苍白,即使眼神、姿态和走路的方式都变得陌生,那仍然是埃伦·诺克斯的脸。

  可埃伦少爷已经死了。

  消息从王都传到北境时,处刑告示写得十分清楚。斩首,验尸,埋入城外刑徒墓地。王室甚至派人将处刑记录送到各镇,禁止任何人为诺克斯家的次子举行追悼仪式。

  死人不可能独自从洛温镇来到格温。

  更不会用左手翻阅莉塞特小姐的蓝色笔记。

  埃伦少爷惯用右手。

  瑟琳娜在晾布廊后观察了他整个下午。

  他不认识染坊旧印,不知道黑绳货结的拆法,也没有在看见地下仓家徽时做出诺克斯家族成员应有的祷礼。

  可他拥有那本蓝色笔记。

  那是她亲手藏进儿童房墙板里的东西。

  瑟琳娜闭上眼睛。

  左腕的旧伤一阵阵发热。她留在窗上的灰线不是警告,而是一道极弱的探息结。若房间里的人携带神殿圣物,线结会变白;若携带亡者骨灰,结口会自行松开;若身上存在诺克斯血脉残留,第三个结便会微微收紧。

  刚才,三个结同时收紧了。

  那具身体确实属于埃伦少爷。

  里面的东西却未必是他。

  水车轮轴又发出一声低响。

  瑟琳娜睁开眼睛。

  她没有在今晚走进炉房。

  一个能从王都刑场活着回来的人,绝不会只是失去记忆那么简单。贸然相认,只会让自己和莉塞特小姐留下的线索一起暴露。

  她需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

  瑟琳娜从袖口取出一枚细长银针。

  针身没有反光,表面涂着混合了灰蜡与盐的暗粉。她把银针藏进手指之间,沿着屋顶另一侧无声滑下。

  明天,染坊会开地下仓。

  那个使用伊安之名的人,也一定会想办法接近那道铁门。

  到那时,她会在他碰到乌鸦钥匙之前,先问清楚一件事。

  为什么一个已经被斩首埋葬的人,会带着埃伦少爷的脸,来到格温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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