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借来的脸

  我醒来时,炉房里的火已经熄了。

  清晨的灰光从窗纸后透进来,照在昨夜留下的灰色线结上。三个细小的绳结仍旧紧紧收拢,线头却比昨晚更黑,像在火上燎过。我没有直接触碰,只用劈柴斧的尖端将它挑进一只空碗里。那根线显然不是随手遗落的东西。昨夜窗外的人故意将它留在这里,也一定已经从它的变化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瑟琳娜。

  我在梦里看见过她的背影,在莉塞特的笔记中读到过她的名字,也从神殿书记口中听过她的特征。浅栗色头发,左腕有旧伤,曾经是莉塞特的贴身女仆。昨夜掠过西棚屋顶的身影符合这一切,却仍不足以让我完全确定。

  一个在灭门之夜活下来的人,不会仅凭一张熟悉的脸就走进我的房间。

  我同样不敢主动寻找她。神殿正在暗中追查瑟琳娜,王室的人也可能已经进入格温镇。倘若昨夜的身影只是为了试探我而出现,我贸然追过去,反而会将自己和蓝色笔记一并送进陷阱。

  炉房外响起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

  莫拉婆婆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先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铁锅,又看向窗台上的空碗。

  「昨晚睡得好吗?」

  「还可以。」

  「听见水车了吗?」

  「听见了一声。」

  莫拉婆婆点了点头,似乎这并不值得惊讶。她把一块夹着腌芜菁的黑麦饼放到桌上,随后用拐杖敲了敲门框。

  「吃完去地下仓。昨天送来的黑绳布要挪到里间。」

  「铁门后面?」

  莫拉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

  「我只让你把东西送到门前。」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在格温镇,好奇不是罪。让别人知道你好奇什么,才是。」

  炉房的门重新关上。

  我看着桌上的黑麦饼,没有立即动。我不知道莫拉婆婆是否知道瑟琳娜藏在染坊,也无法判断这份工作究竟只是普通搬运,还是有人刻意将我引向地下仓。

  可乌鸦钥匙昨夜确实指向了那道铁门。

  吃完早饭后,我把蓝色笔记和钥匙重新包进内衣,银戒则仍旧藏在鞋底。经过院子时,染坊的工人已经开始烧水。两口大锅上方升起灰白蒸汽,被染黑的布匹挂满晾架,将本就昏暗的天空切割成狭窄碎片。

  昨夜那名浅栗色短发的女人没有出现。

  我和染坊男孩一起把黑绳布捆抬进主屋。布捆比看上去沉得多,内部似乎不全是布料,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某种硬物在其中轻轻碰撞。男孩将我带到地下仓入口,放下自己那一端后便退开了。

  「莫拉婆婆只叫你下去。」

  「你不帮我搬?」

  「地下的东西不喜欢人太多。」

  男孩说完便抱起空篮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我独自站在石阶前。

  地下仓的木门已经打开,门后没有灯。寒冷潮气从石阶下方涌上来,里面夹杂着河水、铁锈和陈旧染料的味道。我从墙边取下一盏油灯,将布捆的一端拖在身后,沿着石阶缓慢向下。

  地下仓和昨日没有区别。黑石墙上凝着白色盐霜,许多没有商号标记的木箱堆在两侧,最深处那道黑铁门仍旧紧闭。闭眼黑狼刻在门中央,荆棘围绕着狼首,一直延伸到铁门边缘。

  我把布捆拖到门前。

  身后的油灯忽然熄灭。

  地下仓陷入黑暗的一刻,一只手从侧后方捂住了我的嘴。冰冷针尖抵在我颈侧,位置恰好避开围巾,贴着那圈被斧头斩断后留下的疤痕。

  「不要回头。」

  女人的声音很轻。

  「也不要喊。」

  我松开手中的布绳。

  「你是瑟琳娜。」

  针尖向皮肤里压进半分。

  「我没有允许你叫这个名字。」

  「神殿的人正在找你。他们说过你的特征。」

  「所以你就一路追到了格温镇?」

  「我不是来找你的。」

  「那你为什么带着莉塞特小姐的笔记?」

  我没有立即回答。

  抵在颈侧的银针没有颤抖。瑟琳娜的呼吸也很平稳,说明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已经在这里观察了我很久。昨夜的灰线、晾布廊后短暂出现的身影,以及地下仓里被刻意熄灭的油灯,全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试探。

  「笔记是我在诺克斯宅邸找到的。」

  「藏在哪里?」

  「儿童房矮桌后面的墙板里。」

  瑟琳娜沉默了。

  「里面还有什么?」

  「一把乌鸦形状的小钥匙。」

  「还有呢?」

  「没有了。」

  颈侧的针再次向前压了一点。

  「说谎。」

  我感觉到一丝血沿着皮肤滑进衣领。

  「墙板里的铁盒只有笔记和钥匙。如果你藏过其他东西,那东西已经不在那里。」

  这一次,瑟琳娜沉默得更久。

  她终于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却没有移走银针。

  「慢慢转过来。」

  我依言转身。

  地下仓并非完全黑暗。铁门边缘的缝隙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灰光,足以让我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瑟琳娜比梦中更加消瘦。她原本的长发已经被剪到肩膀附近,浅栗色发梢参差不齐,显然不是由理发师修剪。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灰粗布裙,外面罩着旧斗篷,左腕缠着发黑的布条。长时间逃亡在她脸上留下了疲惫,眼神却没有一丝松动。

  那双眼睛先看着我的脸,又慢慢移到我的双手。

  「你不是埃伦少爷。」

  我没有否认。

  瑟琳娜的目光骤然变冷。

  「你甚至不准备辩解?」

  「因为你说得对。」

  银针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把他的脸还回来。」

  「我做不到。」

  「你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一个被斩首、验尸、埋进刑徒墓地的人,现在站在我面前。你告诉我,你什么也没做?」

  她的声音依旧很低,压在其中的愤怒却比大声质问更清晰。我知道自己只要再向前半步,那根银针就会刺进脖颈。瑟琳娜不是骑士,也不懂正面战斗,但距离足够近时,一枚针同样可以刺穿眼睛、喉咙或颈侧血管。

  「斧头确实落下了。」

  我说。

  「首级和身体也确实被人埋在一起。是乌鸦把它们重新接了回来。」

  瑟琳娜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

  「什么乌鸦?」

  「一只银色眼睛的乌鸦。」

  地下仓变得异常安静。

  瑟琳娜紧紧盯着我,像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是精心准备的谎言,还是某种更难以接受的事实。

  「继续说。」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诺克斯家灭门那夜,我在埃伦的身体里醒来。那时父亲、兄长和一具被当作莉塞特的焦尸都在书房里,王室骑士随后冲进来,将所有罪名压在我身上。」

  「你在灭门那晚就占据了他的身体?」

  「我不知道真正的埃伦是什么时候死的。乌鸦只说,我是被错误带到这里的灵魂。埃伦必须死,但我不需要跟着他一起死。」

  瑟琳娜忽然抬手,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防备,肩膀撞上铁门,唇角立刻尝到血腥味。瑟琳娜向前一步,银针重新抵住我的喉咙。

  「别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他必须死。」

  「那不是我的话。」

  「可你正在用他的身体活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瑟琳娜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这张脸属于谁,不知道他喝茶时从不用银勺,不知道他最讨厌别人碰他的左肩,也不知道莉塞特小姐每次做噩梦,为什么只肯在他的房门外坐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却穿着他的衣服,带着他的戒指,拿着莉塞特小姐的笔记,然后告诉我你没有选择。」

  我擦去唇角的血。

  「我确实没有选择。」

  瑟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也没有要求你把我当成埃伦。」

  「你以为换一个伊安的名字,就能让一切与你无关?」

  「不能。」

  我看着她。

  「所以我才回到宅邸拿走笔记。我想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也想知道莉塞特是不是还活着。」

  听到最后一句话,瑟琳娜眼里的愤怒出现了一瞬迟疑。

  「你凭什么认为她还活着?」

  「因为书房里的焦尸不是她。」

  「你怎么知道?」

  「乌鸦让我看见了灭门那夜残留下来的部分记录。有人将一具体形相近的焦尸拖进书房,往下面塞了蓝布,再让神殿证明那是莉塞特。」

  瑟琳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缓缓收回银针,却仍与我保持着一步距离。

  「你还看见了什么?」

  「伯爵死在书房。长子死在小武库附近。埃伦提前被人在酒里下了药。王室骑士负责杀人和布置现场,神殿的人负责封锁宅邸魔法。他们想活捉莉塞特。」

  我停顿了一下。

  「我还看见你抱着她进入儿童房。」

  瑟琳娜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之后呢?」

  「黑色灰雾、墙里的乌鸦纹,还有她叫了一声乌鸦先生。」

  瑟琳娜闭上眼睛。

  那一夜的声音仿佛又从地下深处传回来。碎裂的无舌银铃,门外燃烧的祷文,老管家倒在庭院里的身体,以及莉塞特消失前那句微弱的呼唤,都没有因为她逃到格温镇而变得遥远。

  「她没有死。」

  瑟琳娜终于说道。

  「至少没有死在我面前。」

  我没有催促。

  瑟琳娜重新睁开眼睛,神情已经恢复警惕。

  「守巢原本会将小主人送进洗衣房后的旧水道,但神殿提前封住了出口。术式快要崩溃时,宅邸地下出现了另一种力量。那不是守巢,也不是这一代诺克斯家的人留下的东西。」

  「乌鸦?」

  「我只看见墙上的羽翼和一片没有被火烧毁的黑羽。老管家曾经说过,诺克斯家的宅邸有一扇给血脉走的门,通往所谓的旧巢。」

  「旧巢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来格温镇。」

  瑟琳娜从斗篷内侧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扣,边缘已经被火熏黑。银扣正面刻着闭眼黑狼,背面则布满极细的暗纹。我在梦里没有看见它,却从莉塞特的笔记封皮上发现过被强行扯断的线头。

  「这是你从笔记上取下来的?」

  「灭门那晚,我只来得及带走它。」

  瑟琳娜说。

  「银扣上的暗纹把我引到了格温镇。老管家以前教过我,闭眼黑狼的旧物要找水声、染坊,以及能洗掉名字的地方。可我来到这里以后,莫拉婆婆也无法打开这道门。」

  她转头看向铁门。

  「直到你带着那把钥匙出现。」

  我从衣服内层取出乌鸦钥匙。

  钥匙暴露在地下仓空气中的一刻,铁门上的黑狼纹路便微微亮了一下。瑟琳娜手中的银扣也传来轻微震动,背面的暗纹像被唤醒般浮现出银色细线。

  两件物品显然属于同一套机关。

  但我没有立即靠近铁门。

  「你昨夜为什么不直接来问?」

  「因为死人也会说话,尤其是在神殿手里。」

  瑟琳娜看着我。

  「我必须先确认你是不是被做成了某种诱饵。」

  「灰线就是用来确认的?」

  「探息结。它会对圣物、亡者骨灰和诺克斯血脉作出反应。」

  「三个结都收紧了。」

  「所以事情比我原本以为的更麻烦。」

  瑟琳娜话音刚落,地下仓上方忽然传来三声沉闷敲击。

  咚。

  咚。

  咚。

  声音来自贯穿墙壁的旧铜管。

  瑟琳娜立刻吹灭刚刚重新点亮的油灯,将银扣收进掌心。

  「有人进了染坊。」

  「你怎么知道?」

  「三声是外人,连续两次是带武器的外人。」

  铜管里再次传来三声敲击。

  紧接着,上方隐约响起男人说话的声音。

  「我们昨夜丢了一件货。」

  「有人看见那件货进了旧河染坊。」

  另一个声音我认得。

  那是曾经出现在灰驴客舍马厩门口、靴子异常干净的疤脸男人。

  他们不是跟踪染料车来到这里。那辆车本身就是他们用来寻找旧河染坊接头人的诱饵。

  地下仓的木门被打开。

  脚步声开始沿石阶向下。

  瑟琳娜迅速取出一根灰线,将一端绕在铁门侧面的铆钉上,另一端缠过自己的左腕。她打结的速度很快,三个短结几乎在呼吸之间完成。

  「他们有几个人?」

  我问。

  「至少三个。」

  「你能对付吗?」

  「不能。」

  瑟琳娜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我会的是让声音少一点,不是让人死得快一点。」

  石阶上的脚步越来越近。

  黑铁门没有可以藏人的凹处,两侧木箱也不足以完全遮住成年人的身体。唯一的出口已经被来人堵住。

  瑟琳娜将银扣按在闭眼黑狼的左眼位置。

  纹路随之亮起,却只延伸到铁门中央便停了下来。

  「钥匙。」

  我把乌鸦钥匙插入黑狼右眼下方几乎看不见的细孔。

  钥匙刚刚进入,整道铁门便发出低沉震动。沉积多年的盐霜从门框上落下,门后的锁舌却没有完全打开。

  「还缺什么?」

  瑟琳娜看向钥匙,又看向我。

  「戒指。」

  我单膝跪下,迅速脱掉右脚的鞋。我从鞋底夹层取出包着细布的银戒,戴回右手无名指。

  银戒接触空气的一刻,铁门中央的黑狼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雕刻发生变化,而是一点黯淡银光从眼缝深处透了出来。门后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厚重铁门向内错开不到半尺,露出一条仅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瑟琳娜先钻了进去。

  我拔出钥匙,紧随其后。铁门重新合拢时,石阶上的脚步已经进入地下仓。

  门后的空间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军旗库。

  那是一条狭窄的维修甬道,地面向下倾斜,墙壁间能够听见急促水声。两侧没有照明,只有黑狼纹路在我们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铁门另一侧传来模糊说话声。

  「人刚进去。」

  「门怎么开?」

  「找钥匙孔。」

  瑟琳娜没有停下。她沿着甬道向前走出几十步,来到一道被锈死的铁闸前。铁闸外便是停转水车下方的引水槽,灰黑色河水从石缝间不断渗进来。

  「这条路通到哪里?」

  我问。

  「我第一次进来。」

  「那你走得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后面的人比未知的路更危险。」

  铁门方向传来撞击声。

  来人显然开始尝试破坏锁具。

  瑟琳娜检查铁闸两侧,在右边墙壁上摸到一根已经锈蚀的扳杆。她双手握住,向下压了一次,扳杆没有移动。

  「帮我。」

  我上前抓住扳杆。我们同时用力,铁锈碎屑从墙中不断落下,扳杆终于发出刺耳摩擦声,缓慢向下转动。

  甬道深处随之传来巨大轰鸣。

  引水槽上方的旧闸门被打开,积压的河水猛地涌入。停转多年的水车在水流冲击下向前转动半格,腐朽轮轴发出近乎呻吟的低响。

  面前的铁闸也在水压中升起。

  「走!」

  瑟琳娜率先弯腰钻过。

  外面是一条位于水车基座下方的石渠。河水已经漫到膝盖,水流不断增强。我刚踏进去便失去平衡,肩膀撞上石壁。瑟琳娜抓住我的外衣,将我拖到靠近渠壁的位置。

  「贴着墙走,不要踩中间。」

  「你来过这里?」

  「北境所有旧水渠都差不多。」

  她拉着我向下游移动。冰冷河水很快没过大腿,身后的甬道中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那些人同样发现了水渠。

  瑟琳娜停在一处分流口,从袖中取出两枚黑针。她把灰线缠过针尾,将两枚针分别刺进左右石缝,随后用力扯断中间线结。

  上方本就松动的木板立即脱落。

  一股积存在旧染槽中的黑水倾泻下来,连同腐烂木料一起砸进后方水渠。追赶者的叫骂声被轰鸣淹没。

  这只能拖延片刻。

  我们继续向前,最终从镇外一座废弃漂洗棚下方爬出水渠。我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双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瑟琳娜的状态也没有好多少,左腕布条被水冲开,露出一圈陈旧灼伤和刚刚重新裂开的伤口。

  我们没有停留,沿着河岸进入一片枯树林,直到旧河染坊的水车彻底被地形遮住,瑟琳娜才在一座废弃烧炭棚前停下。

  她关上歪斜木门,从角落找出一些尚未完全受潮的树皮。我想用火石点火,手指却冻得无法握紧。瑟琳娜从我手里拿过火石,连续敲击数次,微弱火星终于点燃了干苔。

  小火在棚内缓慢升起。

  我们隔着火焰坐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方才的合作并没有让我们成为同伴。瑟琳娜仍然把银针藏在右手袖口,我也没有将乌鸦钥匙和银戒交给她。只是旧河染坊已经暴露,我们暂时都无法回去。

  「那些是什么人?」

  我问。

  「不是格温镇的人。」

  「我在洛温见过其中一个。」

  瑟琳娜抬起眼睛。

  「他看过你的脸?」

  「也看过我的围巾。」

  「那我们不能再回镇里。」

  她说的是「我们」。

  但语气中没有信任,只有对眼下局势的判断。

  我将湿透的外衣靠近火焰。

  「莫拉婆婆会怎么样?」

  「她知道怎样应付搜查。那些人想找的是开启铁门的人,不会因为几句谎话就杀光染坊。」

  「你确定?」

  「不能确定。」

  瑟琳娜低头重新包扎左腕。

  「可我们现在回去,只会证明她确实藏过人。」

  火焰烧断一截细枝,发出轻微爆响。

  我看着她手中的银扣。

  「钥匙、戒指和银扣能够打开那道门,说明伯爵早就将东西分开了。」

  「也可能不是伯爵。」

  瑟琳娜说。

  「银扣在莉塞特小姐的笔记里,钥匙藏在她的铁盒中,戒指则一直属于诺克斯家的继承人。把它们分开的人,或许早在这一代家主出生前就决定了开启方式。」

  「门后只有一条水渠。」

  「那不是最终的门。」

  瑟琳娜将银扣翻到背面。逃离水渠以后,原本只在火光下才能看见的暗纹变得清晰许多。细线组成半幅残缺图案,看起来像河流,又像某种地下建筑的边缘。

  我取出乌鸦钥匙。

  钥匙侧面也出现了以前没有的纹路。两者并排放在一起时,残缺线条恰好能够接续,但中间仍缺少一块。

  缺少的部分,很可能藏在蓝色笔记里。

  「莉塞特还活着。」

  我说道。

  瑟琳娜的手指停在银扣上。

  「我只能确定她被带走。」

  「乌鸦在保护她。」

  「那只乌鸦也让你占据了埃伦少爷的身体。」

  瑟琳娜抬起头。

  「我不知道它在保护谁,也不知道它想从诺克斯家得到什么。」

  「我也不知道。」

  「所以在弄清楚以前,我不会相信你。」

  「我没有要求你相信。」

  瑟琳娜看了我很久。

  「但你需要我。」

  我没有否认。

  我不认识诺克斯家的礼仪、暗号、旧路和家臣,也无法凭借蓝色笔记理解灭门夜的全部细节。瑟琳娜同样需要戒指、钥匙以及那只曾经与莉塞特交谈过的银眼乌鸦。

  我们彼此怀疑,却又分别握着对方无法替代的东西。

  「在找到莉塞特小姐以前,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瑟琳娜说。

  「这不代表我承认你是诺克斯家的人,也不代表我允许你继续冒用埃伦少爷的身份。」

  「我现在叫伊安。」

  「那就继续使用这个名字。」

  她收起银扣。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在我面前模仿埃伦少爷。」

  我看着火焰。

  「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瑟琳娜的神情没有因此缓和。

  「这样最好。」

  外面的雪重新落了下来。

  远处,停转多年的水车已经再次静止,只有一片腐朽叶板仍在水流中轻轻晃动。旧河染坊的方向没有钟声,也没有升起求援烟火,却有几只黑乌鸦从镇子上空飞出,沿着河流向北。

  我和瑟琳娜都没有注意到。

  其中一只乌鸦的眼睛,是银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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