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第二次处刑

  天亮以前,烧炭棚里的火便熄灭了。

  我睁开眼睛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寒冷,而是脖颈上传来的刺痛。那圈被斧刃切断后重新接合的伤痕正在缓慢收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埋在皮肉深处,被远处的某个人一点点拉动。我抬手按住围巾,指腹很快碰到了一点湿意,重新裂开的伤口已经渗出血来。

  瑟琳娜靠坐在对面的墙边,浅栗色短发贴在脸侧,右手藏在斗篷下面。她似乎早已醒来,却始终没有挪动位置,只盯着那扇歪斜的木门。昨夜穿过水渠时浸湿的衣服尚未干透,左腕新换的布条也被鲜血染出一小片暗色,但她的呼吸比平日更轻,仿佛连胸口的起伏都在刻意隐藏。

  「外面有人。」

  她低声说道。

  我没有听见脚步,也没有看见门外的影子。山林安静得出奇,连烧炭棚后方那条结冰的小溪都没有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安静了。」

  瑟琳娜捻起脚边的一撮炉灰,从门缝下轻轻撒了出去。细小的灰尘笔直落在外面的积雪上,没有被风吹散。她又从袖中抽出一根蜡过的灰线,将一端系在门边的木钉上,另一端绕过指尖,随后捡起一块碎炭,从门缝中弹了出去。

  碎炭落地的一瞬间,灰线猛然绷紧。

  一根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银丝从林间弹起,贴着雪面横扫而过。银丝原本悬在小腿的高度,若我们直接推门出去,脚踝便会被缠住。瑟琳娜迅速割断灰线,又将几粒粗盐撒向西侧墙角。盐粒刚刚落地,表面便浮现出一层黑色薄霜。

  「遮声术,捕兽线,还有至少三个观察点。」

  她收起剩余的盐。

  「他们昨夜就在附近,不是追着脚印刚刚找来的。」

  我握住墙角那把炭工用的短斧。斧柄上布满裂纹,刃口也早已卷曲,这样的工具用来劈开细木都算勉强,更不可能让一个从未真正学过战斗的人获得多少信心。

  木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响。

  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一下。

  「伊安。」

  门外的男人准确叫出了我的假名。

  「我们在洛温镇见过。」

  我立刻认出了那个声音。在灰驴客舍的马厩里,一个右脸带着细疤、靴子异常干净的陌生男人曾经向地上扔下一枚铜币,又询问染料车要去哪里。那时赫妲便告诉我,那枚铜币不是送给我的,而是在看我会不会弯腰。

  后来,那个男人又带人找到了旧河染坊。

  瑟琳娜的目光仍停留在门板上。

  「那张脸不是他的。」

  「易容?」

  「借面术。蜡、兽皮、人的血,再加一点改变光影的术式。骗普通人足够了。」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她的话,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你比离开诺克斯家的时候敏锐了,瑟琳娜。」

  我没有否认。

  「把门打开。我没有带巡骑,也没有带神殿的人。只有我会进去。」

  我看向瑟琳娜。

  「他说只有他。」

  「只是只有他会出手。」

  她低声回答。

  「外围一定还有负责监视和传信的人。」

  烧炭棚东侧的山坡上,四名穿灰色斗篷的人分散在树林之间。他们距离木屋很远,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继续靠近,只守住通往格温镇、灰河和北方旧军路的三个方向。为首的青年二十多岁,腰间佩剑,手里握着一只封有黑蜡的铜筒。

  他叫维克,是克莱恩的副官。

  进入树林前,克莱恩只给了他一条命令:任何人不得介入战斗。若太阳升到树梢时他仍未回来,维克便必须带着铜筒和亲眼看见的一切返回王都。

  维克并不知道烧炭棚里的人究竟是什么。

  他们离开王都时,任务仍是寻找诺克斯家失踪的女仆,回收可能落入外人手中的旧账册和家族遗物。埃伦·诺克斯已经在王都被公开斩首,处刑、验尸和埋葬都有完整记录。皇太子从未提过他可能复活,也没有任何人敢把这种荒谬猜测写进正式密报。

  最先看见那张脸的人,是克莱恩。

  在灰驴客舍里,他已经认出了埃伦·诺克斯的面容,却没有立刻命令维克送信。一个长得像死人的年轻人,可能是易容者,可能是神殿制作的尸偶,也可能只是某个势力故意放出的诱饵。克莱恩自己便擅长借用别人的脸,更不会因为一张熟悉面孔便相信死者重新活了过来。

  他选择继续观察。

  那枚扔在马厩里的铜币,是第一次试探。普通流民大多会下意识弯腰捡钱,伊安却始终保护着胸口与围巾,没有给陌生人靠近自己的机会。克莱恩因此确定,这个年轻人身上藏着重要物品,也很清楚自己的面容和身体不能被人仔细检查。

  之后,他故意放染料车离开洛温镇。

  若在客舍里杀死伊安,他只能得到一具无法解释的尸体;跟着伊安,却可能找到瑟琳娜、旧河染坊和诺克斯家尚未被拔除的秘密路线。直到伊安进入染坊,与瑟琳娜会合,又用黑狼戒指和乌鸦钥匙打开地下铁门,克莱恩才基本确认,那并不是普通的冒牌货。

  可他仍然没有向王都报告。

  因为他还需要最后一个答案。

  这个使用着埃伦尸体的人,究竟只是一个被某种术式驱使的空壳,还是一种足以改变北境局势的东西。

  烧炭棚内,我听见门外的人继续说道:

  「我在洛温镇就认出了这张脸。」

  「为什么不向皇太子报告?」

  我问道。

  「因为脸可以伪造,声音可以模仿,死人也能被做成傀儡。」

  男人回答。

  「但诺克斯家的女仆不会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假货走进地下仓。黑狼戒指也不会替普通人打开那道门。」

  「所以你一直跟着我。」

  「你替我找到了我想找的地方。」

  门外的人语气平静。

  「作为回报,我也让你平安离开了洛温。」

  我握紧短斧。

  「你把追踪说得像是一笔公平交易。」

  「公平只存在于双方都有资格拒绝的时候。」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面被缓缓塞了进来。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薄如纸张的灰白兽皮上覆盖着蜡质,右脸保留着我在洛温见过的细疤,眉骨、眼角和鼻梁处甚至留有细小毛孔。若不是它此刻平摊在地面上,几乎无法看出这只是一张被制作出来的面具。

  「那张脸已经没有用了。」

  男人说道。

  「你可以叫我克莱恩。」

  瑟琳娜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黑犬。」

  这个称呼让我想起自己在梦中看到过的宫廷记录。王室无法公开逮捕的人、不能交给法庭审问的叛徒,以及需要从历史中彻底消失的名字,最后往往都会由一条没有固定面孔的黑犬找到。

  「既然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问。

  「想知道你能活到哪一步。」

  克莱恩回答。

  「也想知道那只乌鸦究竟给了你什么。」

  瑟琳娜抬脚踢翻火堆旁的铁锅。锅底残留的炉灰骤然扬起,瞬间充满整座烧炭棚。她抓住我的衣袖,将我拉向东侧墙角,随后用肩膀撞开昨夜发现的松动木板。

  墙后是炭工用来倾倒炉渣的窄沟。我弯腰钻入其中,瑟琳娜紧随其后,又割断了一根提前系在门框上的灰线。棚内残余的灰尘顿时向正门卷去,遮住了可能从门缝观察里面的人。

  预想中的弩箭没有射来。

  也没有人冲进烧炭棚。

  只有克莱恩的声音隔着木墙传来。

  「向左走。」

  我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要听他的。」

  瑟琳娜说道。

  「他故意让我们怀疑左边。」

  「那我们去哪边?」

  「还是向左。」

  她没有犹豫。

  「继续留在这里猜他的想法,只会让他有更多时间。」

  我们从炉渣沟爬出,沿左侧山坡向下奔跑。林间积雪没过脚踝,低矮树枝不断刮过衣服。瑟琳娜边跑边在身后留下探息结,可那些系在灌木上的灰线始终没有变化。

  克莱恩似乎没有追来。

  直到我们进入一片地势低洼的林地,我的脖颈伤口突然剧烈收紧。

  视野中,一道浓重黑痕从头顶落下。

  那不是现实存在的线,更像有人用墨在空气中提前写下了某种结果。黑痕划过我的左肩,最终停在瑟琳娜喉咙上。

  我没有抬头,直接抓住瑟琳娜的肩膀,将她推向旁边。

  一道身影从树枝上落下。

  窄刃剑贴着我和瑟琳娜之间划过,切断了瑟琳娜留在树干间的三根灰线。来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覆盖积雪的枯枝也只轻轻下沉了一点。

  克莱恩已经除去了借面。

  他的真正面貌比那张带疤的假脸年轻许多。接近纯黑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左侧下颌留着一小块颜色较浅的旧伤,五官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寻常杀手面对猎物时的兴奋,只像在观察一件刚从密封箱中取出的陌生物品。

  「你看见了。」

  克莱恩说道。

  我举起短斧,没有回答。

  瑟琳娜手中的银针已经飞出。

  克莱恩微微偏头,针尖擦过耳侧,钉进克莱恩身后的树干。连接针尾的灰线骤然收紧,埋在积雪中的铁钩随即弹起,直取克莱恩的小腿。

  他向前踏出一步。

  铁钩从靴后掠过,却让克莱恩主动进入了我手中短斧的攻击范围。我横向挥斧,克莱恩没有用剑锋硬接,只将剑脊贴上斧柄,顺着挥动方向向外轻轻一送。

  我顿时失去平衡。

  克莱恩的左手按向我的后颈。

  手指即将触碰处刑伤痕时,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黑色笔迹。这一次,我看到的不只是一道攻击轨迹,而是一句尚未完成的死亡判词。

  按住后颈。

  割开喉咙。

  尸体向前倒下。

  三个结果依次在我意识中展开,清晰得仿佛已经发生。

  我向前俯身,窄刃剑贴着我的后脑掠过,只削断了几缕头发。我顺势转身,斧柄砸向克莱恩肋部,却再次被剑格挡开。

  「不是预知。」

  克莱恩向后退开。

  「你读到的是已经决定好的杀法。」

  他说得太快,也太准确。

  瑟琳娜从侧面逼近,两根灰线分别绕过左右树干。克莱恩只要后退,脚踝就会进入线圈;继续向前,则会把侧面完全交给我。

  他选择了向前。

  剑锋连续刺出三次。

  第一剑指向我的胸口,第二剑转向瑟琳娜肩膀,第三剑又转向我的眼睛。黑色笔迹在我视野中接连出现,却没有一条完整落下。克莱恩每次都在杀意真正确定前改变攻击方向,故意让那些未完成的笔画重叠在一起。

  我只能后退。

  身体残留的战斗本能让我勉强避开前两剑,第三剑却划过我的脸侧,留下一道细长伤口。瑟琳娜趁克莱恩转身时拉动灰线,树枝上积存的雪团猛然落下,遮住了克莱恩的视线。她随即扑近,黑针刺向克莱恩握剑的手腕。

  克莱恩没有躲。

  他反手抓住瑟琳娜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向身前。我刚刚挥出的短斧因此失去目标,险些砍中瑟琳娜。

  「别依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克莱恩一脚踢中我腹部。

  「它会让你忘记自己手里拿着什么。」

  我撞上树干,胸口一阵窒息。

  克莱恩没有追击。他松开瑟琳娜,任由她后退,又将剑尖转向我,连续做出几个短促假动作。零碎黑痕不断闪现,脖颈上的伤口也随着每一次读取变得更加疼痛。

  瑟琳娜看出了问题。

  「不要试着读每一剑!」

  她喊道。

  「他在让你自己耗尽。」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追逐剑尖。我开始观察克莱恩的肩膀、腰部和脚下积雪。埃伦的身体似乎熟悉这种距离,每当克莱恩改变重心时,我的右脚也会下意识调整位置。

  克莱恩再次逼近。

  我没有提前闪避,直到剑锋真正进入身前,才用斧柄从下方撞向克莱恩手腕。木柄与剑身相撞,巨大的力量震得我的虎口开裂,却也让剑尖偏离了原本方向。

  瑟琳娜的灰线随之缠上克莱恩右臂。

  她没有试图拉住一名力量远胜自己的成年人,而是将线的另一端绕在一棵弯曲的幼树上,用黑针刺穿线结。幼树猛地弹直,迫使克莱恩的手臂向外张开。

  我抓住机会,短斧砍向克莱恩的胸口。

  克莱恩第一次没能完全避开。

  斧刃划破外衣和皮甲,在克莱恩的左侧胸膛留下了一道浅伤。鲜血溅上我的手背,周围景象随即消失。

  我看见洛温镇的灰驴客舍。

  戴着假脸的克莱恩站在马厩门外,将一枚铜币弹到地上。远处屋檐下,维克正用炭笔记录我的每一个动作。

  画面迅速变化。

  旧河染坊外,克莱恩站在灰帘遮住的屋顶上,看着我与德恩卸下货物。克莱恩抬起手,制止了准备向前的外围人员。

  「不要动他。」

  「可那张脸——」

  「脸不能证明死人复活。」

  克莱恩说道。

  「让他继续走。」

  最后的画面来自格温镇外。

  维克将封好的黑蜡筒交给克莱恩,低声询问是否应该向王都报告。

  「还不到时候。」

  克莱恩回答。

  「殿下需要的是事实,不是我在雪地里看见的幻觉。」

  残留记录消失。

  我重新回到树林时,克莱恩的剑已经抵达眼前。我因读取记录失神了短短一瞬,便失去了刚刚取得的优势。

  剑尖刺入左肩。

  我后退时,克莱恩顺势转动剑身,扩大了伤口。剧痛让我几乎握不住短斧。瑟琳娜抛出两根黑针,一根被剑锋击落,另一根刺进克莱恩手背,却没能阻止克莱恩继续向前。

  「读取血液和物品里的记录。」

  克莱恩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针。

  「比我预想得更有价值。」

  他猛然拔剑。

  鲜血从我肩头涌出。瑟琳娜将一把盐撒向克莱恩面部,趁克莱恩闭眼的瞬间扶住我,带着我冲向林地尽头。

  前方是一座废弃的漂洗作坊。

  半边屋顶已经坍塌,几只巨大的木槽沿着旧水渠排列,冻结的黑色染液凝固在槽内。瑟琳娜进入作坊后没有继续向后门逃,而是迅速观察四周,将我推到最里面的挡水闸绳旁。

  「把冰砸开。」

  她说道。

  「上游还有水。只要放下旧闸,整间作坊都会被冲掉。」

  「那你呢?」

  「我替你拖住他。」

  「你拖不住。」

  「所以你最好快一点。」

  瑟琳娜转身,将剩余的灰线全部绕上木槽、立柱和晾布架。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青,连续使用小术式也在消耗体温,每打完一个结,嘴唇的颜色便更淡一分。

  克莱恩走进作坊时,没有立刻进攻。

  他看见遍布地面的灰线,也看见我正在用短斧敲击闸绳上的坚冰。

  「你们的配合比在地下水渠里好了一点。」

  他评价道。

  「可惜还不够。」

  瑟琳娜拉断第一根线结。

  一块腐朽木板从屋顶落下。克莱恩侧身避开,脚下却踩进另一根线圈。幼树枝条与晾布架同时回弹,从左右两个方向夹向他的身体。

  他挥剑斩断右侧灰线,又用肩膀撞开晾布架,却因此暴露了腰侧。瑟琳娜从木槽后冲出,手中黑针直刺肋下。

  克莱恩抓住她的手腕。

  瑟琳娜没有挣扎,而是松开黑针,让它自行落入下方染槽。针尾灰线随之绷紧,藏在槽底的一小袋粗盐被扯开。盐落入冻结染液的裂缝中,残留其中的旧染术立刻失去平衡,黑色冰面轰然炸裂。

  染液和碎冰溅向克莱恩。

  他松开瑟琳娜,向后退了一步。我终于砸开闸绳上的大半冰层,双手抓住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拉动。

  绳索发出刺耳摩擦声。

  挡水板却没有移动。

  克莱恩已经越过瑟琳娜。

  他没有继续浪费时间试探,剑尖笔直指向我的胸口。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对方不再变化的杀意。

  黑色笔迹在空气中迅速成形。

  窄剑贯穿心脏。

  我倒在闸绳下方。

  克莱恩取走戒指和首级。

  这次形成的不是零碎笔画,而是一条完整而清晰的死亡记录。我甚至能够看见自己的身体倒下后,鲜血将沿着木板缝隙流向何处。

  我向左闪避。

  克莱恩的剑却在最后一刻偏转,剑锋只划过我的胸口。

  黑色记录随之崩散。

  「还是不完整。」

  克莱恩说道。

  他刚才仍在试探。

  我还未站稳,克莱恩已经反手击中我的下颌。短斧脱手飞出,身体重重撞上挡水柱。瑟琳娜从后方扑来,却被克莱恩一脚踢中腹部,整个人撞进破裂的染槽。

  她试图站起,窄刃剑已经钉穿斗篷,将她的左肩固定在木板上。

  「瑟琳娜!」

  我冲向她。

  克莱恩转身,用剑柄击中我的太阳穴。我跪倒在地,视野中所有景物都在晃动。克莱恩拔出另一把藏在腰后的短刃,刀锋抵在我颈间的处刑伤痕上。

  「到此为止。」

  这一次,他没有假动作,也不再改变主意。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我拥有埃伦的身体,能够开启诺克斯遗留的机关,也拥有某种来自乌鸦的异常力量。继续观察只会增加无法控制的风险。

  死亡笔迹从短刃上流出。

  先切开旧伤。

  再斩断尚未完全愈合的颈骨。

  首级落入积水。

  这一次,身体与头颅会被带往不同的地方。

  我看见了全部结果。

  黑色文字已经不是漂浮在视野中的幻觉,而是像锁链一样缠上我的脖颈和四肢。它们比任何一次攻击都更加清晰,因为克莱恩已经完全决定让我死去。

  某种冰冷的东西从处刑伤痕深处醒了过来。

  我忽然听见了纸页翻动的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那片曾经容纳银眼乌鸦的黑暗。

  短刃已经割开皮肤。

  我本能地抬起手,抓住了缠绕在自己喉咙上的黑色文字。

  手指竟然真的触碰到了它。

  冰冷、锋利,像浸过血的铁丝。

  克莱恩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愕。

  「你在碰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看见那条死亡记录中,自己的名字并不是「伊安」,也不是「埃伦·诺克斯」,而是一片不断被涂改的空白。乌鸦将我放进这具尸体时,并没有真正把我写进这个世界的秩序里。

  一个没有被正确记录的人,本就不该出现在已经写好的死亡结局中。

  我抓紧那行文字,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将自己的位置撕开。

  剧烈疼痛从脖颈贯穿全身。处刑伤痕彻底裂开,血液瞬间染红围巾。与此同时,乌鸦赐予我的语言也开始从脑海中剥落。克莱恩说出的话变成陌生音节,连瑟琳娜的呼喊也失去了意义。

  可那条记录已经被我握在手中。

  我没有将死亡取消。

  只是把落点向前推了一步。

  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变成了正在执行这场处刑的人。

  短刃依旧落下。

  克莱恩却在挥刀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改变了方向。他明明朝我的脖颈斩去,刀锋却贴着我的肩膀掠过,深深刺入自己左胸。

  那不是反弹。

  也不是幻觉。

  他亲手执行的必杀,被重新写到了自己身上。

  刀尖从克莱恩背后穿出。

  鲜血顺着握刀的手臂流下。

  他低头看着刺入胸膛的短刃,眼中的震惊很快转变成一种近乎炽热的专注。

  「原来如此。」

  我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但埃伦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我抓住克莱恩握刀的手腕,向内继续推动短刃,同时用膝盖撞中对方腹部。克莱恩后退时,我从地上捡起那把卷刃短斧,顺着身体残留的战斗记忆,从下方向上挥出。

  斧刃砍进克莱恩肋侧。

  第一击破开皮甲。

  第二击切入更深的位置。

  克莱恩试图挥剑,却发现瑟琳娜已经忍着肩伤割断固定斗篷的布料。她从染槽里扑出,将最后一根灰线绕上克莱恩的右臂,又把另一端系在缓慢松动的闸绳上。

  「伊安,拉绳!」

  我仍然听不懂她的语言,却看见了她指向闸绳的动作。

  我松开短斧,双手抓住绳索,以整个身体的重量向下坠落。瑟琳娜也同时扯动灰线,将克莱恩的手臂和闸绳短暂连接在一起。

  锈死的挡水板终于松动。

  上游积存的河水冲破薄冰,沿旧水渠猛然灌入作坊。几只腐朽染槽在水压下接连崩裂,黑色染液、碎冰和木板一起卷向下游。

  克莱恩胸口中刀,肋侧又被短斧重创,无法及时避开第一股水流。他被倒塌木架撞中后背,整个人跌入黑水。

  我同样被洪水冲倒。

  瑟琳娜抓住晾布架垂下的绳索,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手腕。水流不断撞击我们的身体,几乎要将我们拖进破裂水渠。我用脚抵住一根倾斜木柱,勉强稳住身形,又反手将瑟琳娜拉上半塌的木台。

  黑水中,克莱恩的身体被木板撞向下游。

  他没有挣扎。

  胸口和肋侧的鲜血迅速染开,呼吸也已经停止。水流将他推到一截倒塌横梁旁,最后卡在碎木与冰块之间。

  瑟琳娜喘息着走近,用一根银针刺入他的颈侧。

  没有反应。

  她又将手指按在他下颌附近,等待了很久。

  「没有脉搏。」

  我只能看见她的嘴唇移动。

  我仍然无法理解任何语言。

  瑟琳娜看向克莱恩胸口的伤。短刃从接近心脏的位置刺入,斧伤也切断了大量血管。即便是最强壮的人,也不可能在这种伤势下继续活着。

  「他死了。」

  她扶住我。

  「我们必须走。」

  我从她的动作中理解了意思。我最后看了一眼黑水里的尸体,随后与瑟琳娜一同翻过作坊后墙,沿着水渠向北方树林离开。

  他们没有时间检查克莱恩的衣服,也没有发现他后槽牙内侧藏着一小块深黑色蜡片。

  那是黑犬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张「脸」。

  停息蜡。

  咬碎之后,药物会让心跳和呼吸在极短时间内降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体温也会迅速下降。它不能治疗伤势,更不能让死人复活,只能让濒死者在追兵和验尸者面前变成一具足够真实的尸体。

  克莱恩在短刃刺入胸口的那一刻便咬碎了蜡片。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重新醒来。

  可当伊安抓住死亡记录、将那条已经成立的结果反写到他身上时,他突然不愿意让这场观察就此结束。

  山坡上的维克看见了最后一幕。

  他看见克莱恩独自进入漂洗作坊,也看见洪水冲垮半边木屋。等水势稍缓,他带着两名外围人员赶到下游,只找到被木梁压住的尸体。

  克莱恩胸口中刀,肋侧有两道斧伤,颈侧没有脉搏,身体也已经冰冷。

  维克跪在黑水旁,许久没有说话。

  他们从未真正想过黑犬会死。

  在王室的秘密记录里,克莱恩曾经从被围困的修道院中独自走出,也曾在叛乱贵族的城堡里生活半年而无人发现。可现在,杀死他的是一个被处刑后才重新出现、甚至连这个世界的常识都没有完全掌握的年轻人。

  「要带走遗体吗?」

  一名部下问。

  维克看向倒塌的作坊。

  继续停留可能会引来格温镇的人,也可能让逃走的目标发现他们。克莱恩出发前的命令十分清楚:一旦他死亡,不得为了尸体延误上报。

  「取走他的黑犬牌。」

  维克说道。

  「其他东西不要动。」

  他从克莱恩内衣中找到一枚没有文字的黑铁牌。铁牌边缘已经被鲜血浸透,仍保留着只有王室密探才能辨认的犬齿刻痕。

  维克将铁牌放入铜筒,与自己亲手写下的报告一起封好。

  他们没有立刻追赶伊安和瑟琳娜。

  外围人员已经亲眼确认了最重要的两件事:埃伦·诺克斯的身体仍在活动,并且那个身体中的人杀死了黑犬克莱恩。

  这份情报必须尽快送到王都。

  维克带领众人离开后,漂洗作坊重新陷入寂静。

  黑水缓慢流过碎木。

  半个时辰后,卡在横梁间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克莱恩吐出一口混着黑蜡的血,胸口随之出现极其微弱的起伏。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用手指按住短刃留下的伤口,等待麻痹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他伤得很重。

  反写的刀刃偏离心脏不到两指,肋侧斧伤也足以让他在数个时辰内失血而死。可克莱恩没有懊恼,也没有因任务失败而愤怒。

  他想起伊安抓住那条死亡记录时的眼睛。

  那不是埃伦·诺克斯的眼睛。

  埃伦受过贵族教育,懂得剑术、礼仪和家族责任,却从未拥有那种面对已经写好的死亡,仍试图伸手将它撕开的神情。

  克莱恩缓慢笑了一下。

  王室想知道诺克斯家的死人是否复活。

  神殿想知道乌鸦把什么东西带回了这个世界。

  而他现在只想看看,一个没有被任何秩序正确记录的人,究竟能在北境掀起多大的风浪。

  从这一刻开始,黑犬克莱恩已经死了。

  至少在皇太子和王室的记录里是这样。

  王都收到报告,是七日之后的深夜。

  维克穿过三道内门,被带进皇太子的午夜议事厅。长桌上仍铺着北境地图,银狮镇纸压在洛温与格温之间。雷欧纳德没有穿正式礼服,只披着一件黑色外套,金色短发在烛光下显得比白昼更加苍冷。

  维克单膝跪地,将黑蜡铜筒和黑犬铁牌放到桌上。

  「克莱恩大人战死。」

  雷欧纳德的手停在地图上。

  他没有立即询问克莱恩是如何死的,也没有表现出明显震惊,只拿起那块黑铁牌,看了一眼边缘的犬齿刻痕。

  「尸体呢?」

  「留在格温镇北侧的旧漂洗作坊。克莱恩大人事先命令,一旦他死亡,必须优先带回情报。」

  「谁杀了他?」

  维克低下头。

  「埃伦·诺克斯。」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雷欧纳德放下铁牌。

  「再说一遍。」

  「属下亲眼看见了埃伦·诺克斯的脸,也看见他使用诺克斯黑狼戒指。他与逃亡女仆瑟琳娜同行,能够读取攻击的落点,还能改变已经发生的结果。」

  维克将一路追踪的经过完整说出。从洛温镇灰驴客舍的第一次发现,到染料车进入格温,再到旧河染坊和最后的战斗,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雷欧纳德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皇太子才走向长桌另一端,拿起一只装着旧档案的木匣。

  「把埃伦的处刑记录拿来。」

  侍从很快送来三份文件。

  处刑官的签字、神殿执事的验尸印章,以及刑徒墓地收尸人的登记全部完整无缺。雷欧纳德逐页查看,最后停在埋葬记录上。

  「首级如何处理?」

  负责档案的书记官回答:

  「按照神殿对银烙犯人的规定,与身体一起包裹,埋入同一处墓穴。」

  「为什么没有分开?」

  「神殿认为,分散尸体会让异端更容易取走其中一部分作为召魂媒介。」

  雷欧纳德看着那行记录。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没有半点愉快。

  「他们为了防止召魂,把需要的东西全部放在了一起。」

  书记官不敢回答。

  雷欧纳德重新看向北境地图。洛温、格温、诺克斯旧领和更北方的魔雾边境被几条细线连接在一起。一个本该死在王都刑场上的人,已经沿着这些道路走出了远超所有人预料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他杀死了克莱恩。

  「殿下,是否调遣北境驻军?」

  维克问道。

  「不。」

  雷欧纳德说道。

  「军队只会看见一个诺克斯家的余孽,然后把所有知情者一起杀掉。」

  「那是否通知神殿?」

  「更不能。」

  皇太子将克莱恩的黑铁牌压在格温镇上。

  「他们若知道埃伦从刑徒墓地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杀他,而是把他带回圣堂拆开研究。」

  维克抬起头。

  「殿下的意思是……」

  雷欧纳德走到窗前。

  王都正在下雪。宫墙外的灯火被风雪模糊,只剩下一片摇晃的金色光点。他沉默了很久,像在衡量北境道路、宫廷局势和神殿可能作出的反应。

  「准备一支小型车队。」

  「要派谁去?」

  「我。」

  维克一时没有反应。

  「殿下要亲自前往北境?」

  「还没有决定。」

  雷欧纳德看着窗外。

  「但一个被我送上断头台的人从坟墓里爬了出来,又在不到一个月内杀死了克莱恩。」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框。

  「这已经不是一封密令可以解决的问题。」

  雷欧纳德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北境地图上。

  「我想亲眼看看。」

  「看看他究竟是不是埃伦·诺克斯。」

  皇太子停顿了一下。

  「也看看那只乌鸦,究竟把什么东西送回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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