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娜·维尔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仍然记得自己的名字。
这并不是圣女候补必须遵守的戒律,只是她从十二岁那年养成的习惯。清晨的钟声尚未响起,她便会睁开眼睛,在心里依次念出出生地、养母的名字、第一次进入大神殿的日期,以及那句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自我祷词。
艾蕾娜·维尔。
圣历一千四百二十一年生于南方的维尔庄园。
七岁进入白烛修院。
十四岁被选为圣女候补。
她必须先记起这些,才会从床上坐起来。
大神殿的教义认为,名字是灵魂留在世上的第一道影子。身体会衰老,记忆会被谎言改变,只有名字能把一个人固定在生与死之间。因此,圣王国所有人的出生、婚约与死亡,都必须由神殿登记。
孩子出生以后,地方司祭会将母亲的一滴血与孩子的第一口呼吸封进白蜡,再把姓名写进出生册;结成婚约时,两个人的名字会被同一根银线缠住;死亡之后,死者的骨灰与最后一页记录则会一起送入地方圣堂,以黑铁钉封住。
许多人把这些仪式当成神明仍然注视世界的证明。
艾蕾娜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她洗漱完毕,换上没有任何金饰的白色晨祷服,走出候补圣女居住的东庭。冬日清晨的大神殿被薄雾覆盖,成排白色石柱向远处延伸,每根石柱下都燃着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祷灯。修女与见习神官从长廊中经过,看见她时纷纷停下行礼。
艾蕾娜逐一回应。
她知道许多人并不是在向她行礼。
他们敬畏的是她有可能成为的那个人。
圣女候补不等于圣女。每一代神殿都会挑选数名能够承受祷告的人,让她们在告解镜、圣铃和白烛前接受长达数年的检验。只有名字在反复祷告中仍然保持清晰,灵魂没有被成千上万人的愿望磨损,才可能在最终仪式中得到圣女之名。
艾蕾娜已经通过了三次镜试。
神官们说,她的名字比其他候补更加明亮。
但她从未在镜中看见过神。
她看到的只有自己。
以及站在自己身后、记录每一次呼吸和眨眼的司祭。
早祷开始以前,艾蕾娜来到白烛庭院。十二名见习修女跪在长阶下,她则站在银制烛台前,将手掌放到没有点燃的烛芯上方。
祷词从庭院四周响起。
白蜡吸收着众人的声音,一点微弱火光从烛芯中自行浮现,随后逐渐明亮。温暖沿着艾蕾娜的手指进入手臂,停在心口附近。她按照训练控制呼吸,让火焰保持稳定,直到最后一句祷文结束。
烛火原本应该自然熄灭。
可那天早晨,火焰突然向下沉去。
它没有被风吹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烛芯内部拖拽,短暂变成一滴倒悬的黑色火焰。
庭院中没有人出声。
负责记录的司祭迅速合上银边册子,另一名神官则用白布罩住烛台。整个过程熟练得让艾蕾娜意识到,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现象。
「祷告结束。」
司祭宣布。
「所有见习者返回各自修院,今日之事不得议论。」
见习修女们依次退下。
艾蕾娜却没有离开。
「刚才是什么?」
司祭避开了她的目光。
「烛芯受潮。」
「白烛庭院的烛芯每天更换三次。」
「那么便是银座里的祷灰需要清理。」
「祷灰不会让火焰变成黑色。」
司祭没有继续解释,只低头向她行了一礼。
「奥雷连主教正在告解镜厅等您。」
艾蕾娜知道,这是让她停止追问的方式。
她沿着连接东庭与主殿的石廊前行。还没有走到镜厅,前方拐角处便传来金属碰撞声。一名年轻女圣骑士正靠在石柱旁,用布擦拭自己的护腕。
她没有穿仪式上使用的银白全身甲,只穿着便于行动的内衬锁甲和深蓝色短披风。栗红色长发被束在脑后,腰间悬着一柄没有装饰的长剑。见到艾蕾娜后,她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神官注意这边,才随意抬起手。
「早。」
「米蕾雅,你又没有参加晨祷。」
「我参加了。」
米蕾雅·费恩指了指自己的剑。
「在训练场,用剑向光明表达敬意。」
「那叫晨练。」
「只是称呼不同。」
艾蕾娜原本紧绷的心情稍微松了一点。
米蕾雅与她同岁,却比她晚两年进入大神殿。她出生在北方一个没落骑士家庭,十三岁时因为父亲战死而被送进圣壁骑士团。第一次见面时,她便在候补圣女的礼仪课外睡着,被训导师罚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艾蕾娜当时偷偷替她带了一块面包。
米蕾雅则在第二天把欺负艾蕾娜的年长候补推进了洗衣池。
从那以后,两个人便一直是朋友。
「你的脸色不太好。」
米蕾雅收起擦剑布。
「又有人让你在镜子前站了整晚?」
「早祷的白烛变黑了。」
米蕾雅脸上的笑意消失。
「有人受伤吗?」
「没有。」
「神官怎么说?」
「烛芯受潮。」
「那一定是烛芯受潮。」
米蕾雅一本正经地说道。
「否则他们就必须承认,自己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艾蕾娜看了她一眼。
「你不能总是这样议论神殿。」
「你每次说这句话,语气都比上一次更轻。」
米蕾雅走到她身边。
「发生什么了?」
艾蕾娜沉默片刻。
「第三次镜试的时候,我在告解镜里看见过一张死亡记录。」
「谁的?」
「诺克斯家的女孩。」
米蕾雅知道北境发生过什么。诺克斯家被判定为叛逆以后,所有相关祈祷、追悼与公开议论都被禁止。王都街道上曾经挂满处刑告示,连圣壁骑士团内部也被要求重新检查北境出身者的背景。
「记录上写着她已经死亡。」
艾蕾娜继续说道。
「可镜子里没有出现她的死影。」
神殿用来确认死亡的银镜,会在死者姓名后显现最后留下的灵魂阴影。那道影子可能模糊,却不会彻底不存在。
「你当时报告了吗?」
「报告了。」
「他们怎么说?」
「尸体被火烧毁,所以死影残缺。」
「你相信吗?」
艾蕾娜没有回答。
当时她相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相信。
因为那份死亡记录上盖着三枚印章:王室的银狮、地方神殿的白烛,以及大主教院的银镜。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三重印证不可能同时出错。
可一份记录若本来就是为了证明某个结论而制作,那么再多的印章,也只是在同一个谎言上重复落款。
告解镜厅的门缓慢打开。
一名灰袍侍祭走出来。
「艾蕾娜候补,奥雷连主教请您进去。」
米蕾雅转身准备离开。
侍祭却又说道:
「费恩圣骑士也在传唤之列。」
两人对视一眼。
镜厅内没有点普通灯火。
十二面银镜环绕着中央石台,每一面镜子前都燃着一根短小白烛。高位主教奥雷连站在最里面的镜子前,身上仍穿着第三章宫廷会谈时使用的白金法衣。他的面容温和,眼下却带着明显疲惫。
石台上摆着三件东西。
一张从洛温镇送来的短工核验记录。
一小块已经熄灭的白蜡。
以及一片黑色羽毛。
羽毛被压在两层银网之间,边缘没有结霜,周围的白蜡却全部凹陷下去,像热量正被它不断吸走。
艾蕾娜刚走近,十二面银镜中便同时掠过一道黑影。
奥雷连抬手,示意她不要再靠近。
「七日前,洛温镇的一名书记检查了一个北路失籍者。」
他说。
「对方使用伊安这个名字,没有姓氏,年龄二十二岁,黑发灰眼,颈部有一道完整环形伤痕。」
米蕾雅问道:
「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奥雷连把第一张记录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神殿书记临时写下的批注。
白烛接近时,烙印无响应,死籍却自行震动。
「地方书记认为那只是一次登记异常,所以没有扣押他。记录送到王都后,负责整理刑徒死籍的人发现,纸张上的银灰与一个已经死亡的名字产生了反应。」
奥雷连转动石台旁的银盘。
最左侧的镜面亮了起来。
一份处刑记录出现在镜中。
埃伦·诺克斯。
斩首。
验尸。
银烙确认。
首级与身体同葬。
死亡记录已经完成,名字也被黑铁钉封入刑徒墓地。
「死人重新活动?」
米蕾雅皱起眉。
「尸术?」
「最初我们也这样判断。」
奥雷连指向第二件东西。
那块白蜡来自格温镇附近的一座小圣堂。就在旧河染坊的水车重新转动那一夜,圣堂内所有登记蜡同时熄灭。其中一块蜡在次日重新燃烧,蜡面上没有出现任何姓名,只留下了一枚黑色羽毛形状的凹痕。
第三件东西,便是真正的黑羽。
它是在格温镇北侧一条旧水渠旁找到的。
拾到羽毛的巡祷士没有直接触碰,只用银网将它封存。可负责运送的两匹马在路上同时忘记了自己的驯养口令,直到羽毛被移出车厢才恢复正常。
「洛温镇的失籍者、诺克斯家的死籍、格温镇熄灭的白蜡和这片羽毛。」
奥雷连说道。
「四条线索来自不同地方,没有任何一个报告者知道其他三件事。我们不能再把它们视为偶然。」
艾蕾娜看向镜中的埃伦。
「神殿认为他复活了?」
「神殿尚未作出结论。」
「可能性有哪些?」
奥雷连沉默片刻。
「第一,埃伦·诺克斯的灵魂以某种方式返回原本身体。第二,其他灵魂进入了那具尸体。第三,那具身体已经不再是人,只是某种力量用来活动的容器。」
「还有第四种。」
艾蕾娜说道。
「死亡记录是错的。」
镜厅里的白烛轻轻摇晃。
奥雷连看着她。
「处刑由数百人目睹,首级经过验看,心脏也停止跳动。埃伦·诺克斯确实死过。」
「我不是指处刑。」
艾蕾娜看向那张死亡记录。
「我是说,记录没有写下全部。」
奥雷连没有责备她。
这反而让艾蕾娜更加不安。
「您知道那只乌鸦是什么,对吗?」
她问。
奥雷连的视线落到黑羽上。
「大神殿地下有一层不对普通神官开放的档案。那里保存着现行教典形成以前的残卷。不同残卷对它有不同称呼:银眼者、黑羽书记、死名的看守,以及被逐出的记录者。」
「它是神?」
米蕾雅问。
「档案中没有给它留下神位。」
「人?」
「也没有人类姓名。」
奥雷连说道。
「最古老的一份残卷里写着,在白烛成为神殿标志以前,世间曾经存在一群只负责记录、不接受祷告的书记官。他们替诸神登记出生、誓言、战争与死亡,却不属于任何一位神。」
「后来呢?」
「后来诸神之间发生了争执。」
奥雷连没有继续解释那场争执,只把目光移向黑羽。
「其中一名书记官修改了一份已经完成的死籍。它让一个不该活下来的人继续活着,也让一场本该发生的神谕失去结果。它因此被剥夺了形体、职位和名字。」
「于是变成了乌鸦?」
「这是神殿的解释。」
艾蕾娜注意到了他的用词。
「您不相信?」
「残卷是胜利者留下的记录。」
奥雷连平静地说道。
「谨慎的人不会把它当成全部真相。」
这是艾蕾娜第一次从一位高位主教口中,听见对神殿档案的怀疑。
可下一刻,奥雷连便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大主教院的克制。
「无论它过去是什么,如今它都在接触一个已经死亡的人。更危险的是,那个人没有在白烛中留下稳定的新名字。」
「伊安不是他的名字?」
「只是他正在使用的称呼。」
奥雷连抬手点亮中央银镜。
镜面中出现一道模糊人影。身体属于埃伦,脖颈带着处刑伤痕,心脏也确实在跳动。可本该位于胸口的名字之光却是一片空白,只有黑色墨痕在空白周围缓慢游动。
艾蕾娜第一次见到没有名字却能活动的人。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早祷的白烛会向下燃烧。
那并不是某种力量正在进入神殿。
而是白烛试图照见一个不存在于登记中的名字,却找不到可以落下光芒的位置。
「神殿准备怎么做?」
艾蕾娜问。
「确认他的状态。」
「确认以后呢?」
奥雷连没有立即回答。
镜厅最里面的一扇小门打开,两名侍祭抬进一只细长银匣。匣内放着未点燃的祷烛、三枚告解镜碎片、七根黑铁钉和一卷封有红蜡的命令。
艾蕾娜看见最后一件东西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不是调查所需的物品。
那是一套可以暂时封住名字和身体的拘束仪式。
「您要派审判士去北境?」
「不。」
奥雷连看向她。
「审判士的银铃与死籍直接相连。那只乌鸦若真能改写名字,派他们靠近只会立刻引发冲突。普通司祭又无法判断目标究竟是复活、附身还是神性降临。」
艾蕾娜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听见什么。
「所以您选择圣女候补。」
「准确地说,是选择你。」
奥雷连说道。
「圣女的名字已经与大神殿总册连接,不能冒险接近一个能够干涉名字的存在。你的最终册封尚未完成,却已经能够使用告解镜与白烛照影。你可以观察它,而不会立刻把异常带回整个神殿登记网。」
「为什么是米蕾雅?」
「因为她是你的名锚。」
米蕾雅罕见地没有开玩笑。
所谓名锚,并不是正式职务。圣女候补进行深层镜试时,需要一名真正熟悉她的人站在外面。那个人必须知道候补的习惯、恐惧、谎言,甚至一些不会写进神殿档案的小事。
如果镜中的东西篡改了候补的记忆,名锚必须在所有人之前认出变化。
艾蕾娜通过三次镜试时,站在外面的人一直是米蕾雅。
「她若忘记自己是谁,我会把她打醒。」
米蕾雅说道。
奥雷连没有理会这句不够庄重的保证。
「你们不会单独前往。队伍一共十四人,包括一名祷镜司祭、一名验伤修女、两名书记官、四名圣盾骑士、两名车夫和两名负责马匹与物资的役者。」
十四人足以轮流警戒、维持镜仪和运送伤者,却又不会像一支正式审判队那样惊动沿途领主与王室驻军。
每个人的职责都经过计算。
祷镜司祭负责确认灵魂状态;验伤修女负责判断那具身体是否真正死亡过;书记官各自保存一份记录,避免某一份被改写后无人发现;四名圣盾骑士只负责防守,不负责主动处决目标。
至于米蕾雅,她既是艾蕾娜的护卫,也是最后的保险。
如果艾蕾娜受到名字污染,或者主动帮助异常逃离,她必须在影响扩散前斩断仪式。
奥雷连没有把最后一点直接说出来。
但艾蕾娜和米蕾雅都听懂了。
「什么时候出发?」
艾蕾娜问。
「后日清晨。」
「命令是带他回来?」
「首要任务是确认。」
「如果确认他拥有人的意识呢?」
「带回大神殿。」
「如果他拒绝?」
奥雷连的目光停在银匣中的黑铁钉上。
「尽量活着带回来。」
尽量。
艾蕾娜看着镜子里那道没有名字的人影。
她突然想起莉塞特·诺克斯那份没有死影的死亡记录。神殿曾经用三枚印章将一个无法确认的孩子写成死人,现在又准备把一个正在呼吸的人写成某种异常。
或许神殿并不总是在记录真相。
它有时只是把无法解释的事物,改写成秩序能够接受的形状。
离开镜厅后,米蕾雅一直没有说话。两人走过两条长廊,直到周围再也看不见侍祭,她才停在庭院边。
「你不想去。」
「我不知道。」
「你想知道答案。」
「是。」
「又害怕答案不是神殿想要的那一个。」
艾蕾娜抬头看向庭院中央的白烛。
「米蕾雅,如果那个人真的拥有另一个灵魂,却没有伤害任何人,他还算人吗?」
「当然。」
「如果他的存在会让整个登记制度出现问题呢?」
「那是登记制度的问题。」
米蕾雅回答得没有犹豫。
艾蕾娜看向她。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圣骑士?」
「因为骑士考试只考剑术和祷词,不考我是否适合让主教安心。」
米蕾雅笑了一下,随后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我们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是人、尸体,还是一只乌鸦讲得太久的故事。」
她的掌心很暖。
「在亲眼看见以前,别替神殿相信,也别替神殿怀疑。」
艾蕾娜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她在睡前念出自己的名字时,第一次没有继续重复神殿替她写好的经历。
她只记起了米蕾雅藏在礼仪课桌下的面包、洗衣池里溅起的水,以及两个人在镜试前偷偷约定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说自己还是你,我却认不出你。
那么不要相信你的名字。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