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初夏的微風帶著暖意，輕輕吹拂著街道兩側攤販的布簾。

阿萊塔·奧圖嘉娜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在石板路上，她那頭銀白色的長髮在陽光下閃耀著柔和的光澤，一雙碧綠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引得路過的行人忍不住多看兩眼——如此出眾的容貌在城裡並不多見，許多人見過一次便難以忘懷。跟在她身旁的侍女露西亞緊緊捧著一個裝有布料樣本的籃子，一邊努力跟上小姐的腳步，一邊忍不住嘀咕：「小姐，您能走慢一點嗎？這籃子可不輕呢。」

「對不起，露西亞。」阿萊塔回過頭，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微笑，「我就是喜歡這種天氣，忍不住想多走走。」

露西亞看著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卻沒有真正責怪的意思。奧圖嘉娜家的千金從小就是這樣，溫柔和善得讓人無法對她生氣。即使她偶爾任性，身邊的人也只會心甘情願地順著她。

今天她們出門的目的是替阿萊塔的母親採購一批新的刺繡絲線，順便逛逛最近新開的幾家小店。奧圖嘉娜的商會生意遍及城內外，但阿萊塔本人卻不像父親那樣精於算計，她更喜歡這種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的感覺，欣賞來來往往的行人，聆聽小販此起彼落的叫賣聲，感受城鎮裡平凡而真實的生氣。

正當她駐足在一家花店門口，低頭端詳一束擺在木桶裡的紫色薰衣草時，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聲。

她抬起頭。

街道的另一頭，幾個穿著騎士團制服的男人正騎馬緩緩巡邏而過。為首的一名男子制服略有不同，肩章清楚顯示他高於普通騎士的階級；棕色短髮在風中微微散開，深褐色的眼神沉穩而平靜。若論相貌，他只是個擺在人群裡也不會太顯眼的普通男子，整潔乾淨，如此而已。

阿萊塔本沒有特別注意，直到她看見那名騎士停下了馬。

街邊坐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不知什麼原因獨自蹲在路旁哭泣，手裡捏著一塊破掉的麵包，身上的衣服也打著補丁，一看便知家境不富裕。那騎士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同僚後便蹲下身，開始與那個小男孩說話。

阿萊塔不自覺踮起腳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只看見騎士從腰間的皮袋裡取出一個包著油紙的小麵包，塞進小男孩手中。小男孩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大聲，卻仍伸手緊緊抓住騎士的袖子。騎士沒有抽回手，反而任由他抓著，繼續以溫和的語調安撫，直到小男孩慢慢止住哭聲，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騎士這才站起身，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頭，轉身走回了他的馬旁。身旁一個高壯的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什麼，那騎士只是搖搖頭，重新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走。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對那名騎士來說似乎只是日常中最平凡不過的一個插曲。他的神情沒有絲毫刻意的善意，那樣自然，那樣隨意——就像幫助別人對他而言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阿萊塔愣了很久。

「小姐？」露西亞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您在看什麼？」

「沒、沒什麼。」阿萊塔回過神，臉頰莫名地有些發熱。她低下頭，假裝繼續看著那束薰衣草。「走吧，去買絲線。」

露西亞狐疑地瞥了她一眼，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望去。騎士隊伍已經轉過街角，消失在人群裡。

「啊，是剛才巡邏的騎士嗎？」露西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位好像是第三分隊的小隊長呢。我聽門房的人說過，他雖然是貴族，但沒什麼架子，在平民區的口碑很好。」

「是嗎……」阿萊塔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跟著露西亞往前走。然而那個蹲下身子、認真哄著哭泣孩子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留在她腦海裡，揮散不去。

那天晚上，奧圖嘉娜家的晚餐桌上如往常般熱絡。父親葛蘭特‧奧圖嘉娜紅光滿面地談著最近的生意，母親安娜溫柔地替眾人添菜。阿萊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撥著盤中的食物。

「阿萊塔？」父親的聲音讓她抬起頭。「今天出門逛得怎麼樣？臉色有點奇怪啊。」

「沒有。」阿萊塔搖搖頭。「爸爸，我想問你一件事。」

葛蘭特放下酒杯，和藹地看著她。「什麼事？」

阿萊塔沉默片刻。她其實不確定為什麼要開口。那個騎士不過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甚至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楚，更別說是名字。論外貌，他算不上出眾；父親替她相看過的求婚者裡，有幾個外表都比那騎士討喜得多，但她一個也沒有心動。然而那個蹲下的動作，那份毫不做作的溫柔，卻像一粒小石子落進她心湖，泛起她說不清的漣漪。

「今天在街上……」她緩緩開口。「我看到了騎士團第三分隊的小隊長。爸爸認識他嗎？」

葛蘭特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鬍子。他做生意多年，眼力不差。女兒今晚的心不在焉，加上這個問題，本身就說明了一些事。

「第三分隊的小隊長……」他沉吟。「你說的，是不是滕斯特倫伯爵家的孩子？」

阿萊塔怔了一下。「伯爵？」

「埃卡特‧滕斯特倫。」葛蘭特說。「滕斯特倫家雖然是百年的伯爵世家，但這幾十年家道中落，到他這一代已經剩不了多少。不過那孩子倒挺爭氣，自己去考了騎士，靠著俸祿撐著家。」他頓了頓，眼中閃著精明的光。「你問這個做什麼？」

阿萊塔的臉悄悄紅了，她看著桌布，說：「如果……如果可以的話，爸爸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

餐桌安靜了一瞬。

隨後葛蘭特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杯中的酒都微微蕩漾。安娜抬起頭，看見女兒微微低著的頭與染紅的耳根，也忍不住笑了。

「好！」葛蘭特豪爽地拍了桌子。「爸爸替你問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