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各自的生活

滕斯特倫宅邸比阿萊塔想像的更老舊。

磚牆多處剝落,院裡的大樹年歲已深,粗壯的根系將石板路頂出了細縫。主廳傢俱雖勉強整潔,但年代感難掩,掛在牆上的油畫框邊積著薄灰,顯然許久沒有細緻打掃。

迎接他們的傭人只有五人。管家奧斯卡頭髮花白但腰板筆直,他帶著其他四名傭人整齊站在門口,行了正式的禮。

「伯爵大人,伯爵夫人,歡迎回家。」

阿萊塔環顧四周——這是她今後要居住的地方。她心裡沒有失落,只有安靜而堅定的念頭。

她想:這裡需要整理。




婚後頭幾天,埃卡特都待在家。

兩人的相處客氣,但不算親近。他話不多,她也不多說。大多時候是安靜地做各自的事,偶爾在餐桌上寒暄幾句,話題不深。

埃卡特觀察著阿萊塔。他原以為身為從小富裕的商會千金,住進這樣的老屋必然會抱怨。然而她沒有。她在每個房間打量時的眼神,是認真的,不像嫌棄,反而像在評估修繕的範圍。

他對她始終客氣,但那份客氣底下藏著刻意的距離。

他告訴自己:她來這裡是為了頭銜,他給了她頭銜,她給他嫁妝,各取所需。她有她要融入的世界、有她要開拓的社交圈。他不應干擾,也不該成為她的負擔。

於是婚後第八天清晨,他換好制服,繫上腰帶,對著鏡子整理外套後,走出臥房。

阿萊塔剛起床不久,站在走廊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她穿著晨間外袍,頭髮還未完全梳好,幾縷垂在肩側。見到他時,她微微愣了一下。

「你要出門了?」她問。

「騎士團的事務不能久擱。」他的語氣平靜,是他以為的體貼,實則冷淡。「你有奧斯卡他們幫忙。缺什麼就讓他們辦。家裡的開銷我會每月把俸祿帶回來。」

他說這話時,看著她,像在確認她是否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你不會缺什麼,你可以好好過你的日子,無需等我。

阿萊塔安靜聽著,最後點點頭。「好,路上小心。」

他走出大門。

阿萊塔站在走廊上,手裡的茶還熱著。她低頭看著浮在茶面的幾片葉子,然後轉身走回屋內。




接下來的一周,埃卡特在宅邸的時間只有一兩天。

他常在傍晚或深夜才回來,有時滿身訓練場的塵土,有時剛巡邏完,疲態盡顯。偶爾遇上突發勤務,那一兩天也縮成半天,匆匆吃個飯、換身衣服,又走了。

而他每次回來,阿萊塔都在。

不管他多晚返家,廚房總有一份熱騰騰的餐食——不是奧斯卡準備的。奧斯卡後來悄悄告訴他,是夫人交代廚房備著,無論他什麼時候回來都能吃上熱飯。

他回來時,阿萊塔有時在書房對帳,有時讀著厚厚的貴族名冊,有時練習社交舞步,在走廊上輕踩節拍。看到他進來,便停下動作,自然地說一聲:「你回來了。」

接著她會走過來,替他解開外套的扣子。動作輕巧熟練——先領口,再袖口。她低著頭專心做事,他便站著任由她動作。偶爾他想自己脫,但她已先一步到來,他便放下手。

外套脫下,她折好搭在臂彎,抬頭問:「先洗澡嗎?還是先吃飯?」

若他說洗,她便讓人備熱水;若他說吃,她便讓廚房立刻端上飯食。然後她會在旁邊坐著,有時陪他吃,有時做自己的事情,但總在附近——不遠不近。

埃卡特看著這些細節,心裡某處被悄悄撼動,但他仍壓住。

他告訴自己:她只是盡一個伯爵夫人應盡的本分。就像她努力學禮儀、讀貴族名冊——那是她為了融入身份所做的功課,不是為了他。不能誤會這些行為背後的意義。

於是他接受熱飯,讓她幫忙脫外套,說聲謝謝,並維持著那道距離——自以為那是給她空間、給她自由,是對這段各取所需婚姻的最妥當態度。

他不知道的是,她其實每一次都在等他多說幾句話。




阿萊塔確實很忙。

她把宅邸多年累積的帳本全數找出來,與奧斯卡一筆筆對過,理清哪些支出是必要的、哪些可以節省。她把嫁妝分成幾部分:一部分用於修繕宅邸急需整理的房間,一部分作為日常運轉的周轉金,另一部分用於添置必要的器具與衣料。

她開始上貴族的禮儀課,請來城裡最嚴厲的女性禮學老師。每天早上兩小時,練社交舞步、餐桌規矩、各種場合的恰當說詞。她學得認真,偶爾被糾正,會紅著臉重來,毫不嫌麻煩。

她還向父親借來那本厚重的貴族名冊,每晚在燭燈下閱讀,記住各家族所在的地域、彼此之間的關係、誰與誰有嫌隙、誰與誰是舊交。

她知道,身為出身商人家庭的伯爵夫人,她必須比任何人都無懈可擊,才能在那個圈子裡不被輕視。

這些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是安靜地做,把每一天排得滿滿,忙到倒頭就睡。

她也沒有抱怨埃卡特的缺席。

她告訴自己:他有他的工作,她有她的課題。這段婚姻本來就是她的任性所致,她不能奢望太多。打理好這個家,等他回來,替他脫外套,備好飯菜——這些是她能做的,她便做好。

只是偶爾,在某些安靜的午後,她坐在窗邊翻著名冊,忽然停下,看著院中那棵老樹出神,心裡某處會有一小塊地方覺得有點冷。

那種感覺她不去深想,只默默翻至下一頁,繼續讀。




奧斯卡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在埃卡特回家的那幾天,確保廚房的餐食比平日更豐盛,確保熱水備得足夠,確保走廊的燭台都亮著,讓這座宅邸在主人推開門的瞬間,看起來像個有人等待的家。

服侍這個家三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把所有心意都藏在行動裡,不說,只做;另一個把所有距離都當成尊重,不問,只退。

他端著茶盤走過走廊,心裡輕輕嘆息——照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