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得很徹底,連院子裡那棵老樹都換了一身新綠,把午後的陽光切成細碎的光影,灑在宅邸的石板地上。
阿萊塔坐在窗邊的小桌旁,手裡拿著一件埃卡特的騎士制服外套,正在仔細替他縫補一處被劍架磨破的袖口內裡。針線在她修長的手指間穿行,動作熟練而安靜,偶爾她會微微側頭,對著光線確認針腳是否整齊。
今天是埃卡特的休息日,難得兩個人都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宅邸裡顯得格外從容。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埃卡特推開了門。他今天穿著便服,深色的薄料上衣、領口略開,剛在院子裡劈了一陣柴回來,額頭還帶著薄薄的汗意,棕色短髮被風吹得稍微亂了一點。他站在門口看了阿萊塔一眼,視線落在她手裡的外套上。
「我自己來就好。」他說。
「你上次自己縫,針腳歪了一整排。」阿萊塔沒有抬頭,語氣平靜,「還是我來吧。」
埃卡特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驳,走進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屋裡安靜,只有窗外偶爾的鳥叫聲,和阿萊塔手中細針穿過布料的輕微聲響。埃卡特靠著椅背,本來想拿桌上的公文看,但不知道為什麼,視線就是一直飄回阿萊塔那邊——飄回她微微低著的頭,飄回那頭在午後陽光裡閃著銀白光澤的長髮,飄回她專注時嘴角那個很淺的弧度。
「縫好了。」她抬起頭,把外套疊好遞給他,「以後磨破了早點說吧,拖久了會更難修補。」
「嗯。」他接過外套,「謝謝。」
阿萊塔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怎麼了?」他問。
「沒有。」她說,把針線收回小盒子裡,「只是覺得你說謝謝的時候,表情有點像在騎士團交報告的樣子。」
埃卡特對著她看了一秒,說:「……那我應該是什麼表情?」
「不知道。」阿萊塔歪著頭,碧綠色的眼睛帶著一點促狹,「你自己想。」
他想了一下,覺得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於是沒有繼續說下去,重新去拿那份公文。
午後,阿萊塔的兄長李奧納德・奧圖嘉娜來訪。
他比阿萊塔大三歲,繼承了母親安娜的淡金色頭髮,同樣的碧綠眼瞳,但五官比妹妹更立體一些。整個人看起來爽朗而隨和,和商會長父親嚴謹的作風不太一樣,更像個喜歡四處交朋友的人。他目前正在跟著父親學習商會事務,偶爾會以「順路」為由到宅邸探望妹妹,但大家心裡都明白,他只是惦記阿萊塔而已。
「妹夫。」他在廳裡大大咧咧地朝埃卡特打招呼,毫不見外,「最近訓練怎麼樣?身手沒有退步吧?」
埃卡特站起來對他點頭,說:「還好。」
「還好?」李奧納德搖搖頭,「妹夫你說話真的太省了。上次我問你覺得城北那家新開的酒館怎麼樣,你也說還好,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都有。」埃卡特說。
李奧納德對上他一本正經的臉,沉默兩秒後大笑出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省話就省話。我妹能嫁給你這種踏實的人我也放心。」
阿萊塔從廚房方向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點心。看見兄長,臉上露出真心的笑:「你怎麼又來了?上次說的帳冊對完了嗎?」
「對完了對完了。」李奧納德坐下,毫不客氣地拿了一塊點心,「我就是來看看你,不行嗎?」
「當然行。」阿萊塔也坐下,「但你上次說帳冊沒對完不來,這次怎麼這麼快?」
「……我的效率提升了嘛。」李奧納德吃著點心含糊地說,「妹夫,你妻子老是這樣嗎?」
「哪樣?」埃卡特問。
「就是,問問題問得很一針見血。」他說,「讓人沒辦法說謊的感覺。」
埃卡特想了想,點了點頭。
阿萊塔對兄長抬了抬眉毛,表情裡帶著一絲「你看吧」的得意。李奧納德認輸地舉手,繼續吃點心。
三個人坐著說了一下午的話。李奧納德講了父親最近在談的一筆南方布料生意,講母親最近迷上在院子裡種花,講自己前幾天在商會接待了一個難纏的客戶,講了一大串。埃卡特偶爾插兩個字,阿萊塔笑著聽,偶爾替他補上沒講清楚的細節。兄妹兩人的默契行雲流水,像是從小一起說話練出來的節奏。
埃卡特坐在旁邊,看著她說話,看著她偶爾把一縷散落的銀白髮絲撥到耳後,心裡有種很平靜的、被填滿的感覺。不像什麼特別的事,但就是很好。
李奧納德的目光在妹夫臉上停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低頭又拿了一塊點心,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傍晚李奧納德離開之後,宅邸重新安靜下來。
阿萊塔去廚房交代了晚餐,回來時,看見埃卡特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她,仰著頭看傍晚的天色。他今天換了便服,沒有披外套,薄料上衣貼著他的背,能看出他常年鍛鍊留下的輪廓——肩膀寬、腰線直,站在那裡就有一種靜靜的、穩定的氣息。
阿萊塔在廊下站了片刻,無聲地往前走,到他身後,踮起腳,雙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埃卡特身體微微一頓,然後安靜下來。
「猜猜我是誰。」阿萊塔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聽起來神秘一點。
「……艾塔。」他說,語氣一點波動都沒有。
「你怎麼知道?」她有點不甘心地放下手,繞到他面前,仰頭看他,「我特地壓低聲音的。」
「你的手很小。」他說,「而且只有你會對我這樣做。」
阿萊塔盯著他看了兩秒,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院子裡的老樹。
埃卡特低頭看著她。她側著臉,下巴微揚,銀白長髮在傍晚的光裡帶著一點暖色,耳根有些粉,大概是被他拆穿後故作鎮定的緣故。
他想了一下,開口說:「但如果是別人,我不會讓他蒙住眼睛。」
阿萊塔轉回頭,對上他的眼神。
他的表情照舊平靜,但眼神裡藏著什麼——是她已經學會辨認、沉在最深處卻無法否認的溫度。
她的臉頰悄悄熱了一下,但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微微笑,說:「那你是在誇我嗎?」
「算是。」他說。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用一種拿他沒辦法的語氣說:「埃克,你說話能不能再浪漫一點點?」
他想了很久,說:「我不擅長。」
「我知道。」她走近一步,仰著頭,碧綠眼眸亮亮的,「所以我來教你。」
他微微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她已踮起腳,在他下巴的位置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落下腳跟,臉頰明顯發紅,但表情努力維持著鎮定。
「這樣,」她說,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就算說不出口,也可以這樣。」
埃卡特站著沒有動。
他的耳根紅了,比阿萊塔的臉還要紅,一路紅到頸側。他的深褐眼瞳對著她,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阿萊塔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低下頭,用手遮住嘴笑了起來,肩膀輕輕抖著。
「你……」他低聲說,語氣裡混著無奈和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什麼?」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帶著笑意。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把她因剛才踮腳而有些散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邊停留了一瞬,他說:「……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她問。
「你……」他說,頓了一下,像說不出口似的,「你每次這樣,我都——」
「都怎麼樣?」阿萊塔眼睛彎起來,不打算放過他。
埃卡特看著她的表情,深吸一口氣,像在努力維持什麼。然後他低下頭,很認真、很輕地,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阿萊塔愣了一秒。
他收回身,臉上還帶著紅意,但表情努力裝得若無其事,說:「是這樣對嗎。」
她看著他,剛才那股調皮悄悄散去,換成了更軟、更真實的情緒。她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側過身,不讓他看見她現在的臉。
院子裡的老樹在傍晚的風裡輕輕作響,暖橘色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石板地上。
她站在他身邊,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個沉默和以前的沉默不一樣,是充滿暖意、連呼吸都覺得自在的那種。
晚餐後,兩個人在書房裡坐著,一人看各自的東西。壁爐裡的火燒得正好,把整個房間烘得暖融融的。
阿萊塔讀著她的植物圖鑑,讀到一半,悄悄抬眼往對面看了一眼。
埃卡特正在看公文,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三頁,一下;三頁,一下——完全沉浸其中,沒有注意到她在看他。
她把書放下,托著下巴,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寬實的肩膀,低著頭的側臉,一縷棕髮垂在額邊。他皺著眉翻到新的一頁,大概是那頁內容有什麼讓他不滿意的地方,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繼續看。
他長得不出眾,這點她從不否認。但她看他的次數越多,就越覺得他有種說不清的、讓她想一直看著的特質——大概就是她當初在街上看見他蹲下來哄孩子時,那個安靜又認真的樣子。
「阿萊塔。」他忽然開口,沒有抬頭,「你一直看我做什麼。」
「沒有。」她說,立刻把視線移回書上。
他抬頭,看見她低著頭看書的模樣——耳根有一點粉紅,書拿得有點不自然。
他輕輕哼了一聲,重新低頭,看公文,但嘴角勾起了一個他自己大概沒意識到的、很淺的弧度。
阿萊塔從書頁上方偷偷瞄了他一眼,看見那個弧度時,心裡某處輕輕跳了一下。她把書往上一抬,擋住臉,悄悄地笑了。
壁爐的火繼續燒著,書頁翻動的聲音細細的,窗外的春夜安靜而涼爽。鈴蘭髮飾放在梳妝台上——明天她還會戴上它。這個宅邸裡的每一個安靜夜晚,都是她願意一直守著的。
番外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