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阿萊塔在書房整理文件時,發現了放在角落椅子上的一個皮革護腕。
她拿起來看了看,是騎士制服配套的那種,用來在訓練時保護手腕關節的。皮面磨得有些舊,但保養得很仔細,縫線仍相當紮實。她在腦子裡想了一下,確定這是埃卡特今天出門時落下的——他昨晚回來後隨手放在椅子上,今早換裝時大概沒注意到。
她把護腕翻過來看了看,想著要讓奧斯卡派人送去,但奧斯卡今天一早出門採買還沒回來,其他幾個傭人她不太放心單獨讓他們跑這一趟。騎士團的位置她知道,在城的西側,從宅邸走過去大概要一刻多鐘。
她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後把護腕放進一個小布袋裡,去換了一件出門的外袍。
騎士團的大門比她想像中更氣派。石砌的門柱上刻著徽章,兩個守門的騎士見她走近,其中一個先開口問:「請問有什麼事?」
「我是滕斯特倫伯爵夫人,」阿萊塔說,語氣不疾不徐,「我丈夫今早出門時落下一樣東西,我來替他送過來。」
兩個守門騎士對看了一眼,神情頓時不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像是不知該如何應對。其中一人趕緊說:「夫人請稍候,我馬上去通報。」
她在門口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然後來了一個年輕騎士,看起來大概和她年紀相仿,生著一張圓乎乎的臉,臉頰還帶點嬰兒肥。行禮時有些緊張:「夫人好,分隊長現在在訓練場,一時無法離開,請夫人把東西交給我轉交就好……」
他話說到一半,後面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喲,是分隊長夫人親自來了?」
阿萊塔轉過頭。
來的是兩個人,走在前頭的是她認識的費利克斯。他今天穿著訓練用的輕甲,手裡還拿著擦汗的布巾,臉上帶著她已經見過幾次、什麼事都看得開的笑。跟在他旁邊的是個她沒見過的男人,個子比費利克斯高半個頭,留著一小撮修得整齊的鬍子,長相英朗,但眉梢帶著天生的吊兒郎當。
「費利克斯先生。」阿萊塔點了點頭,「今天打擾了。」
「哪裡的話,」費利克斯擺擺手,「夫人難得來一次,讓這賈魯斯小子去通報就太可惜了。不如我帶夫人去訓練場,讓夫人親自交給分隊長,順便參觀一下?」
他旁邊那男人立刻接話:「對對對,分隊長在家是什麼樣子我們都沒見過,夫人不如也讓我們見識見識分隊長在家的模樣?互通有無嘛。」
「法斯托,」費利克斯瞥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正經話,」那叫法斯托的男人一臉無辜,轉頭對阿萊塔行了一個不太正式的禮,「法斯托・梅爾,第三分隊騎士,夫人叫我法斯托就好。說真的,分隊長娶到夫人這樣的人,我們全隊都替他高興——他以前臉色可難看了,現在好多了,一定是托夫人的福。」
阿萊塔看著他,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法斯托先生過獎了。」
「是真心話,」法斯托說,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費利克斯你說是不是?」
「是,」費利克斯面不改色地說,「夫人,要不要我帶您去訓練場?護腕這種東西,訓練到一半才發現沒帶,會挺麻煩的。」
阿萊塔想了想,點頭:「麻煩費利克斯先生了。」
訓練場在騎士團大院後側。穿過一條走廊再過一個拱門,就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音——清脆、有節奏,伴著偶爾的喝聲與腳步聲。
法斯托大步走在旁邊,一路上嘴沒停過,說第三分隊最近接了什麼任務,說費利克斯上次訓練扭到腳卻硬撐著不講,說有個新學員把左右腳搞混——已經搞混三個月了——
「那個學員,」阿萊塔說,「是不是訓練時總把左右腳弄反?」
法斯托愣了一下:「夫人知道?」
「聽說過。」她說,嘴角帶著一點笑。
費利克斯在旁邊瞄了她一眼,沒說話,但神情像是「果然」的樣子。
拱門一出,訓練場視野豁然開朗,是一片寬敞的石板地。幾個木製靶架與兵器架立在四周,大概十幾個騎士分作幾組練習。喊聲、金屬聲混在一起,帶著與宅邸日常截然不同的粗獷氣息。
阿萊塔站在入口處,目光在場中掃了一圈,然後停了下來。
訓練場中央,有兩人在對練。
她認出其中一個是埃卡特。
他今天穿著訓練用輕甲,上衣的袖子捲到手肘。對面是個比他高半個頭的大塊頭騎士。兩人手持木劍,一進一退地周旋。埃卡特的動作與他平日走路、說話的氣質完全不同——沒有那種刻意維持的沉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與敏銳。每一個步伐都落得準確,劍路簡潔乾淨,沒有多餘的動作。
那大塊頭刺出一劍,他側身一讓,同時反手搭上對方的劍身一帶,大塊頭的重心一偏,木劍就被卸開,劍尖點到了他的肩膀。
乾脆、俐落,幾乎沒有猶豫。
「夫人,」法斯托在旁邊壓低聲音,帶著欠揍的愉快,「第一次看隊長練劍?」
阿萊塔這才意識到自己愣了多久,她移開視線,淡定地說:「嗯,沒見過。」
「好看吧?」法斯托說,語氣裡藏著起鬨意味,「隊長劍術在團裡是數一數二的,就是平常看不出來,因為他那張臉實在是……」
「法斯托。」費利克斯輕描淡寫地打斷,「閉嘴。」
「我是在誇隊長——」
「我知道,還是閉嘴。」
場地中央,埃卡特和對練騎士分開。他低頭擦了擦手,抬起頭,目光往入口掃過去,然後停住。
他走了過來,步伐和平時一樣,但阿萊塔覺得他整個人與在家時有些不同——大概是那身訓練服,少了外套遮掩,長年練劍和騎馬留下的線條更明顯。袖子捲起的手臂、握劍留下的手繭、剛才那幾個動作的俐落……
「你怎麼來了,」他走近,聲音放得很低,照例沒有寒暄。
「你的護腕,」阿萊塔把布袋遞給他,「放在書房椅子上了,你今天沒帶。」
他接過,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說:「……謝謝你跑這一趟。」
「不遠,」她說,「費利克斯先生帶我來的。」
埃卡特抬頭看了費利克斯一眼。費利克斯攤手,神情是「我只是帶路」的無辜。旁邊的法斯托摩拳擦掌開口:「隊長,夫人今天親自送護腕來,這份心意你得好好謝——」
「法斯托。」埃卡特的眼神移過去,只看了他一秒。
法斯托立刻把後半句吞回去,改口問:「夫人,你覺得分隊長剛才練得怎麼樣?」
阿萊塔轉頭瞥他一眼。法斯托一臉期待,費利克斯在旁邊一副「我不管」的樣子,但嘴角微微上揚。
她想了想,平靜地說:「很好看。」
法斯托立刻看向埃卡特,臉上寫著「你聽到了嗎」。
埃卡特沒有看他,但耳根悄悄紅了。他低頭把護腕從布袋裡取出來,若無其事地檢查了一下:「……護腕沒問題。」
「我知道,」阿萊塔說,「只是送過來。」
兩人站在那裡,旁邊的費利克斯與法斯托都安靜了一秒。訓練場的喊聲與兵器聲仍持續,風把幾縷阿萊塔的銀白髮絲吹起來。她抬手壓住,偏頭看著埃卡特,眼裡有種他偶爾看不懂、但今天反而讓他更耳熱的神情。
「那我先回去了,」她說,「晚上想吃什麼?」
埃卡特回神:「……都可以。」
「那我讓廚房準備燉肉。」她說完,轉頭對費利克斯點頭,「費利克斯先生,謝謝你帶路。法斯托先生,幸會。」
「夫人慢走——」法斯托送出去三步,就被費利克斯一把拉住,「你送什麼,讓賈魯斯帶路就好。」
阿萊塔沿著來時的走廊往回走,腳步輕快,臉上帶著一個她自己大概沒察覺的、藏不住的笑。
她想到剛才那個動作,那俐落的側身與反帶——還有那雙她平日看慣了翻公文、核帳目的手握著劍的樣子。她認識的那個話不多、喜歡用行動表達的丈夫,此刻忽然像多了一個新側面,疊在一起,讓她心裡某處輕輕跳了一下。
她把那個感覺悄悄收進心裡,往大門方向走去。
訓練場那邊,法斯托等阿萊塔的身影不見後,立刻轉頭:「分隊長,夫人說很好看。」
「我聽到了,」埃卡特說,語氣平靜,把護腕繫上,「繼續練。」
「你耳朵紅了——」
「法斯托。」
「好,練,練。」法斯托舉起雙手退開兩步,然後在埃卡特轉身後,對著費利克斯做了個「你看你看」的口型。
費利克斯沒有回應,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水,把笑意按了下去。
訓練場的聲音重新熱鬧起來。木劍碰撞、腳步移動,一切如常。只有埃卡特繫好護腕、重新拿起木劍時,嘴角浮著一個他自己大概沒察覺的、很淺的弧度。
番外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