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法斯托的一句話。
當天下午訓練結束,法斯托一邊收拾兵器,一邊大聲嚷嚷:「今天夫人親自來送護腕,這種事必須慶祝一下,走,去喝酒!」
「慶祝什麼。」埃卡特說。
「慶祝隊長脫單!」法斯托理直氣壯,「這都結婚多久了還在慶祝?因為今天我們才算正式見到夫人本人,以前都只是聽說。」
「你見到了,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隊長高攀了,」法斯托一臉認真,「所以更要慶祝。高攀成功是很了不起的事。」
埃卡特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絕,但費利克斯已經從旁搭上他的肩膀:「隊長,就兩個小時,喝完我送你回去。」
埃卡特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心裡估算了一下阿萊塔說的晚餐時間,說:「好吧,就兩個小時。」
法斯托已經在招呼其他人了。
城西那家酒館是第三分隊的老據點。老闆認識他們,見他們進來,熟門熟路地把靠裡的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今天來了七個人,加上費利克斯和法斯托,還有幾個平時和埃卡特比較熟的騎士。那個左右腳搞混了三個月、最近才弄清楚的新手安德魯也在,他今天第一次被帶出來,坐在角落,神情介於榮幸與惶恐之間。
酒上來,法斯托率先舉杯:「敬分隊長娶了個好夫人,敬夫人今天親自送護腕,敬我們第三分隊仕途順遂——」
「閉上嘴喝你的酒。」埃卡特說,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分隊長。」法斯托不死心,把杯子放下來追問,「我就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在家,到底誰聽誰的?」
桌上安靜了半秒。幾個人立刻偏開頭,裝作看別處,但耳朵全豎起來。費利克斯喝著酒,表情淡然,但沒有阻止。
埃卡特看了法斯托一眼,說:「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好奇。」法斯托說,「你在分隊是隊長,說什麼大家都聽。但夫人看起來不是那種會被壓著的人。我估計在家你說話沒什麼份量。」
「……她管帳目、管修繕、管家裡的事,」埃卡特語氣平靜,「這些她比我懂,聽她的是應該的。」
「那隊長你管什麼?」
「我負責賺俸祿,」埃卡特說,頓了一下,「還有把護腕帶好,不要讓她跑來送。」
桌上幾個人忍住了,沒笑出來。安德魯咬著杯沿,肩膀抖得厲害。
法斯托繼續追:「分隊長,夫人那麼溫柔,你在家有沒有大聲過?」
「沒有必要大聲。」埃卡特說。
「哇——」法斯托拖著長音,「果然,夫人說什麼隊長都答應?」
「不是都答應。」埃卡特說,「是她說的多半是對的。」
第一輪喝完,第二輪開始。
法斯托的問題沒有停,從「夫人喜歡吃什麼」問到「第一次吵架為了什麼」。埃卡特回答得簡短、老實,但某些回答讓桌上眾人的表情越來越微妙。
「夫人今天來的時候,」費利克斯難得開口,「說看你練劍很好看。」
埃卡特沒有說話,只是喝了一口酒。
「隊長,」法斯托湊過去,「你當時耳朵紅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埃卡特說。
「知道還紅?」
「控制不住,」他說,語氣和報告戰術時一樣平靜,「她說那種話,我沒辦法不紅。」
安德魯終於忍不住,低頭用手掩住臉。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背,自己也移開視線。
第三輪開始。
埃卡特喝得不快,但架不住法斯托一直敬酒。到了第三輪,他說話還是平靜,但明顯變多——不是醉話,而是防線鬆動後,平時壓著的話自己溢出來的那種多。
「她,」他說,手裡轉著酒杯,「做什麼都很認真。」
法斯托豎起耳朵:「嗯嗯。」
「管帳目、學禮儀,問奧斯卡怎麼估算修繕材料,」他說,「沒人叫她做,她自己決定要做,然後就去做了。」
「夫人很厲害。」費利克斯說。
「嗯,」埃卡特說,「我剛開始不知道。我以為她是為了頭銜,所以做那些事。」他停了一下,「後來才知道不是。」
桌上安靜一瞬。
「那是為了什麼?」安德魯小聲問,問完臉立刻紅了,「啊,對不起隊長,我不該——」
「沒關係。」埃卡特看了他一眼,「她說,是因為這是她的家,她想讓它好。」
沒人說話。
法斯托罕見地沒有接嘴,只是握著酒杯,表情比平時認真。
埃卡特繼續說,語氣仍然是平平淡淡的:「她第一次對我說喜歡,是說她喜歡我,是因為在街上看到我哄了一個哭的孩子。」他停了一下,「我連孩子的臉都沒記住,那件事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但她記住了。」
費利克斯放下杯子,沉默不語。
「她這個人,」埃卡特說,「看見的東西和別人不一樣。」他低頭看著杯中的酒,「別人看我,看的是頭銜、家世,或是一個還算能打的騎士。她看的不是這些。」
「那她看的是什麼?」法斯托問,這次聲音很輕。
「我也不完全知道,」埃卡特說,「但她看我的時候,我覺得……」他頓了一下,「覺得原來自己也值得被這樣看。」
桌上再度安靜。
安德魯不知何時放下酒杯,雙手交疊在桌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隻震撼的小鳥。
法斯托清了清喉嚨:「隊長你繼續。」
「沒了。」埃卡特說,喝了一口酒。
「沒了?」法斯托不甘心,「那……你喜歡她什麼?除了剛才的。」
埃卡特想了想:「她笑起來的樣子。」
「……具體一點?」
「看到鈴蘭會高興,」他說,「看到第一場雪會高興。覺得市集燈火好看就會多走幾步去看。喝到不喜歡的茶也不說,只是悄悄換一杯。」
他語氣依舊像在講報告,面無表情:「她以為我沒注意。我都注意了。」
費利克斯抬頭看他一眼,什麼都沒有說。
法斯托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一下才問:「分隊長,你剛才說的那些,有沒有當面跟夫人說過?」
「沒有。」埃卡特說。
「為什麼?」
他沉默一下:「說不太出口。」
「你現在說得挺順的。」法斯托說。
「因為你們不是她。」埃卡特說,語氣如常,「說給你們聽不緊張。」
法斯托把臉埋進手裡:「好,我懂了。我後悔拉你出來喝酒了。」
安德魯看了看法斯托,又看了看埃卡特,鼓起勇氣說:「隊長,那……你覺得自己配得上夫人嗎?」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安德魯。他縮了一下:「對不起,我——」
「沒關係。」埃卡特說,「問得好。」
他拿著酒杯,看著桌面:「不一定配得上。」
沒人說話。
「她比我懂得多,比我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他說,「她值得嫁給一個更好的人,一個不會讓她吃苦、不需要她把嫁妝全押進去的人。」他停了一下,「但她選了我。所以我沒辦法辜負她。」
費利克斯這次沒有移開視線,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所以我只能,」埃卡特說,像是終於找到那個詞,「盡力。」
酒館的嘈雜聲仍在,其他桌的人說話、掌櫃的吆喝聲都還在,但第三分隊這桌靜了很久。
最後是法斯托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調:「隊長,你這樣說,我他媽有點想哭。」
「閉上嘴喝你的酒。」埃卡特說。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埃卡特說,「喝酒。」
又過了一會兒,埃卡特看了窗外的天色,把杯子放下,站起來。
「走了。」他說。
「等等。」法斯托抬頭,「時間還沒到吧?」
「差不多了。」埃卡特把外套披上。
「再喝一杯——」
「艾塔在家等我,」他說,語氣比任何解釋都更簡短,「晚了不好。」
說完,他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劍,往門口走,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
桌上的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酒館門口,沉默了兩秒。
然後法斯托把臉埋進手裡:「『艾塔在家等我』……他剛才真的這樣說了嗎。」
「說了。」費利克斯說。
「我聽到了。」安德魯說,聲音還沒回神。
「費利克斯,」法斯托抬頭,「你當初建議他寫信給夫人,你居功至偉。我正式道歉。上次嘲笑你靠寫信追老婆,我道歉。」
「謝謝。」費利克斯說,喝了一口酒。
「你那時候寫信,是不是也說了這種話?」
「我寫什麼,」費利克斯說,「和你無關。」
法斯托看了他,再看安德魯。安德魯還是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安德魯,」法斯托說,「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安德魯慢慢地說,「我以後也想找一個……讓我覺得值得被這樣看的人。」
法斯托盯著他三秒,然後重新把臉埋進手裡:「費利克斯,你看你看,連安德魯都被傳染了。這一桌今晚都沒救了。」
費利克斯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遮住嘴角。
而此時,那位在同僚面前把「艾塔」兩個字極自然地吐出口、卻完全沒意識到早已暴露私密愛稱的分隊長,正頂著夜色,腳步比平時快了不止半拍往家裡趕。
三輪酒的後勁在冷風吹拂下散得乾乾淨淨。埃卡特雖然走得筆直,大腦也還清醒,但平日裡維持得一絲不苟的理智與「騎士防線」,早已被酒精化得一點不剩。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回家的時間要晚了,艾塔在等他。
「喀嗒。」
當他用鑰匙打開宅邸大門、穿過大廳走進溫暖的客廳時,阿萊塔正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薄毯,手裡拿著一本沒讀完的賬冊。
聽見動靜,她碧綠色的眼瞳微微一亮,放下賬冊站起迎了過來:「埃克,你回來了?比我想像得還要早——」
話還沒說完,一個高大沉重的身影便帶著寒氣與淡淡的麥芽酒香,鋪天蓋地地朝她壓了下來。
埃卡特甚至連佩劍都沒來得及解,就那麼直直抱住了她。他那雙常年握劍、在訓練場能俐落卸下別人武器的手臂,此刻卻像兩條沒章法的藤蔓,死死圈住阿萊塔細軟的腰,將她整個人扣進懷裡。
接著,在阿萊塔驚訝的低呼聲中,這位平日威嚴古板、不苟言笑的第三分隊長,竟微微彎下高大結實的身軀,把有些遲鈍的腦袋埋進她的頸窩與銀白長髮之間——像一隻久別重逢的大型犬,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蹭著。
「……艾塔。」他悶著聲,嗓音沙啞,帶著平時絕不會出現的、黏糊的依戀。
「埃克?」阿萊塔忍不住輕笑。突然而猛烈的擁抱讓她被輕甲的硬度磕了一下,貼上來的冰涼也讓她肌膚微微一顫,但感受到他貼在頸脖間的臉頰溫度,她心裡早被融得一塌糊塗。
她抬手,無奈又寵溺地撫過他腦後略亂的短棕髮:「這是喝了多少呀?費利克斯先生不是說兩個小時嗎?」
「兩個小時……」埃卡特固執地重複,腦袋又往她頸窩深處拱了拱,滾燙的呼吸噴在她敏感的肌膚上,「我沒有晚……法斯托一直說話,很煩。我喝完就立刻回來。」
「好~你最乖了,沒有晚。」
阿萊塔被他蹭得脖子發癢,一邊笑著應,一邊熟練地替他解開外套厚重的排扣。她拍了拍他寬闊的肩:「埃克,先放開一下,我幫你把這件沾酒氣的外衣和輕甲脫下來,好不好?穿著這個你不好吃飯,廚房的燉肉還熱著呢。」
換作平時,講究禮節的埃卡特早就會一秒端正坐好、紅著臉自己去更衣。但今天「大型犬模式」全開的他,只是不情願地從她頸窩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因醉意而水潤專注,就那麼一眨不眨盯著她。
「不脫。」他嘴硬低喃,反而抱得更緊,像怕她一鬆就會跑掉,「再抱一下……一下就好。」
阿萊塔看著丈夫這副平日絕對見不到、近乎任性的小可憐模樣,耳根也悄悄紅了。但更多的是甜意——這個在外面撐起一片天、所有人敬畏的騎士,只有在她面前,才會露出這樣毫無防備、甚至有點可憐兮兮的脆弱。
「真拿你沒辦法……」
她縱容地嘆息,放任他抱著。伸出雙臂,溫柔地環住他寬厚的後背,一邊輕拍,一邊在他耳邊以最軟的聲音哄著:「好,那就再抱一下。我的騎士大人今天辛苦了。」
埃卡特滿意地低哼一聲,再度把臉埋進那片柔軟的銀白髮絲裡。
客廳裡壁爐噼啪作響,暖橘色火光把這隻黏人撒嬌的大型犬,和溫柔縱容他的大小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番外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