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夏日的清晨，陽光透過幾扇白色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細碎的光影。

滕斯特倫宅邸的客廳裡，本該是優雅讀書的氛圍，此時卻充滿了令人哭笑不得的活力。一個小小的人兒正穿著輕便的亞麻短袍，手裡揮舞著一根頂端被磨得圓潤的玩具小木劍，正對著沙發上的靠墊進行一場「英勇的決鬥」。

艾涅絲卡——家裡人都喚她艾妮亞——正用兩隻小手握著木劍，嘴裡哼哼哈哈地喊著費利克斯叔叔教她的口號，步履蹣跚卻氣勢十足地往前猛刺。她金棕色的頭髮在晨光裡隨著動作一晃一晃，一雙榛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哈！看劍！」艾妮亞一個用力，直接把自己摔倒在沙發上。

坐在不遠處看著信件的阿萊塔忍不住輕笑，優雅地放下手裡的信，走過去把這個倒栽蔥的小傢伙從沙發椅上扶起來，順手揉了揉她那頭亂蓬蓬的頭髮。

身為伯爵千金，艾妮亞顯然沒有遺傳到母親優雅高貴的姿態，反而像是隻有用不完精力的小狗。自從前陣子埃卡特帶她去過一次騎士團訓練場後，她就徹底迷上了那些鏗鏘作響的盔甲與長劍。法斯托和費利克斯那群大男人更是把她當成整個騎士團的「榮譽實習生」來寵，不僅天天圍著她轉，費利克斯甚至還親手幫她削了這柄小木劍。

在艾妮亞眼裡，世界上最帥氣的職業就是騎士，而全帝國最厲害、最帥氣的騎士，當然就是她的爸爸。

走廊外傳來奧斯卡的腳步聲，隨後是他敲門的聲音：「夫人，李奧納德大人的馬車到了。」

艾妮亞的耳朵彷彿瞬間豎了起來，眼睛啪地一亮，抓著木劍就往大廳衝：「舅舅！」

李奧納德剛跨進滕斯特倫宅邸的大門，迎面就撞上這顆活力四射的小砲彈。他甚至還來不及跟妹妹打招呼，就熟練地張開手臂，一把將衝過來的外甥女撈進懷裡，高高轉了一圈。

「哎呀，我們的小小騎士今天力道又變強了！」李奧納德哈哈大笑，身上精緻的絲綢外袍被艾妮亞抓得皺巴巴，但他一點也不在意，反而興奮地挑了挑眉，「看舅舅今天給妳帶了什麼好東西！」

李奧納德這次帶來的不是什麼規矩禮服，而是身為商會少爺才能弄到的新奇玩意——幾隻南方帝國最新流行、發條上緊就會在地上啪嗒啪嗒往前跳的鐵皮小青蛙，還有一座極其精緻、真的能把小石子投擲出去的木製迷你投石機模型。

阿萊塔端著茶杯走到大廳，看著滿地的古怪玩具和已經玩在一起的兩個人，無奈地扶了扶額。

李奧納德根本就是個帶頭作亂的孩子王。不到半個小時，這隻大狐狸就帶著過動的小狗轉移陣地，直接佔領了後院的大花園。

「舅舅，這裡需要防禦！泥巴城牆！」艾妮亞蹲在地上，兩隻小手刨著泥土，小臉上沾了兩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沒問題，交給我！我們把南方城堡蓋在這裡！」李奧納德完全沒了商會主管的架勢，挽起袖子蹲在泥地裡，興致勃勃地跟外甥女一起挖泥巴、堆城牆。

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艾妮亞一會兒爬上花園矮樹「偵查敵情」，一會兒在泥地上打滾躲避「敵軍暗器」。她身上那件清爽的亞麻袍子很快就變成了泥巴色，花邊還不小心勾破一個口子。

當埃卡特結束清晨巡邏與訓練，換了身輕便制服回到宅邸、推開後院大門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慘不忍睹的場景。

原本整潔的花園像被野生動物刨過一樣泥濘不堪。而他尊貴的大舅子正和他的寶貝女兒坐在泥坑裡，手裡各抓著一團泥巴。

埃卡特站在門口，習慣性地沉下臉，黑色眼眸裡閃過一絲無奈，正打算擺出平日訓練新兵的嚴肅威嚴——

「爸爸！」

原本還在泥坑裡大殺四方的艾妮亞一看到門口的騎士，榛色眼睛瞬間爆出無比崇拜的光芒。她啪地丟掉手裡的泥巴，像隻裝彈簧的過動小狗一樣從泥坑裡彈起來，啪嗒啪嗒朝埃卡特飛撲過去。

埃卡特甚至還來不及防禦或閃躲，艾妮亞就已經飛撲而上，使勁全身力氣，像隻無尾熊一樣手腳並用地死死攀附在他身上。

髒兮兮的小手緊抱著父親的脖子，兩條沾滿泥巴的小腿用力夾著他的腰，整個人緊貼著他，小腦袋還在埃卡特乾淨的制服肩膀上蹭了蹭。

「爸爸！你看我們蓋的城堡！」艾妮亞摟著他的脖子，興奮地晃著小腦袋。

威嚴的騎士團教官瞬間僵硬了。

他那隻平日握著重劍、粗糙而寬大的掌心在空中停頓半秒，隨後只能認命地、無比熟練地托住女兒的屁股，把這隻泥巴小無尾熊穩穩抱在懷裡。看著胸前那大片黑乎乎的泥巴印，他原本準備好的訓話在看到懷裡開心的女兒時，全被堵在喉嚨裡。

伯爵看著院子裡，沉穩卻帶著無形壓迫感的視線，直直射向還蹲在泥坑裡的李奧納德。

李奧納德坐在泥地裡，看著外甥女這毫無破綻的「無尾熊攻勢」，又看了看妹夫那張面無表情卻寫滿「是你起的頭吧」的臉，頓時倒吸一口氣。

「那、那個，妹夫，」大少爺心虛地抓抓頭，撐著地站起來，哈哈大笑想掩飾尷尬，「今天天氣真的很不錯，陽光照得剛剛好，很適合……適合戶外運動……」

這時，艾妮亞在埃卡特懷裡眨眨無辜的大眼睛，轉頭看向李奧納德，聲音清脆而誠實地補了一刀：「是舅舅說，真正的騎士一定要學會在泥地裡打仗的，對不對，舅舅？」

李奧納德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前一秒還跟自己並肩作戰的「好搭檔」，此刻卻一臉無辜地把自己當成擋箭牌。

「……」埃卡特沉默地看著大舅子，雖然話少，但眼神裡的譴責足以讓人頭皮發麻。

「哥，聽說你今天在我們家花園推動了一場『偉大的騎士演練』？」

一聲帶著調侃的優雅嗓音從廊下傳來。阿萊塔端著精緻骨瓷茶杯，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她看著埃卡特無奈地抱著一隻泥巴小無尾熊，旁邊還站著一隻試圖逃跑卻被當場抓獲的李奧納德。

阿萊塔微微一笑，眼神裡閃著貓咪捉弄老鼠般的壞心光芒：「既然哥哥這麼懂『騎士演練』，那今天這隻小騎士的沐浴，還有清理衣服的工作，就全部交給哥哥囉。」

她放下茶杯，笑瞇瞇地補上致命一擊：「如果洗不乾淨，或者艾妮亞因為玩鬧留下傷口，奧圖嘉娜商會下個月在城北停靠馬車的費用，滕斯特倫家族就要加倍徵收。」

「這不公平！阿萊塔！我是妳親哥哥阿！」李奧納德頓時不可置信地高高張開雙臂，整個人像是晴天霹靂一樣，絕望地仰起頭向著天空長嘯。

埃卡特默默地將懷裡的女兒抱緊些，把她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肩上，不讓她看到大人世界的險惡。但他一向嚴肅的嘴角，此刻卻極其隱蔽地勾起淡淡弧度——顯然，對於大舅子接下來的處置，伯爵大人非常滿意。

隔天清晨，陽光再度穿透白色細紗簾。

昨天被洗得香噴噴、換上一身乾淨輕便衣裝的艾妮亞，又是一條活力四射的好漢。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埃卡特牽出那匹高大的戰馬，眼睛再度亮了起來。

「爸爸！騎馬！」她小跑過去，這次乖乖地沒有往泥地裡撲。

「過來。」埃卡特蹲下身，大手熟練地幫她把衣領理好，隨後拍了拍她的膝蓋，「坐穩，裙子抓好。」

「遵命，爸爸！」艾妮亞似模似樣地行了個不標準的騎士禮。

執卡特眼底泛起溫和的笑意，一把將她抱起來，跨坐在馬背上，讓她坐在自己身前。他那隻寬大、佈滿老繭的手穩穩環著女兒，韁繩在她的小手旁被熟練掌控。戰馬在院子裡緩緩踱步，晨光灑落，將兩人的影子交疊在石板地上。

走廊上，昨晚因為幫外甥女洗澡、抓著一隻過動小狗在浴桶裡大戰三百回合而搞得腰酸背痛的李奧納德，此時一臉虛脫地端著茶杯靠在廊柱旁。

他一邊揉著肩膀，一邊看著院子裡英姿颯爽的父女倆，嘴裡忍不住嘟囔：「嘖，連個像樣的專屬莊園都沒有，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換個大一點的地方讓孩子騎馬啊……」

但他的聲音很輕，最後幾個字幾乎消失在夏日微風裡。

院子裡，艾妮亞興奮地抓著韁繩，仰起頭與埃卡特說著什麼。埃卡特低下頭，專注而耐心地回應。女孩聽完，認真地拉了拉身體，把坐姿調整得更挺拔些，模樣像極了一個正在接受勳章的小小騎士。

李奧納德將茶喝完，輕輕放下杯子，看著那顆在晨光中閃耀金棕光澤的小腦袋，眼底最終仍是滿滿的寵溺與笑意。

阿萊塔從他身後走過來，並肩與他站在一起，同樣望向花園裡那幅溫馨畫面，微笑著問：「哥，你大清早的自己在那裡嘟囔什麼呢？」

「沒什麼，」李奧納德轉過頭，恢復吊兒郎當的笑臉，扯了個極為敷衍的謊，「我只是在讚美今天的天氣，真是個適合當騎士的好日子。」

阿萊塔看了兄長一眼，沒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便重新將目光放回院子裡。

夏風吹過，紗簾在窗邊輕輕飄動，新的一天，在蟬鳴與女兒咯咯笑聲中，悄然開始。

番外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