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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茜娅在灰岩村没有多作停留。她只在村口那老妇人门前站了一小会儿,便继续沿着土路向东走去。
走出约莫半个时辰后,地势渐渐从丘陵变成了平缓的坡地。路边的田野开始出现了一些耕作的痕迹——虽然依然荒芜得厉害,但偶尔能看到某块地被人翻过,虽然翻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但至少有人动过土。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这片土地上还有人没有放弃春耕的希望。
快到中午时,她抵达了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
石桥镇比灰岩村大得多,镇子入口有一座横跨溪流的古老石桥,镇名由此而来。镇上的主街两侧排列着数十栋房屋,有铁匠铺、磨坊、一家旅店,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集市广场。镇子四周用削尖的木头扎了一圈简陋的寨墙,寨门处站着两个背枪的哨兵。
那两个哨兵穿着杂色的旧衣,没有统一的军装,但每个人都佩戴着一块红色的臂章——那是起义军的标志。他们的警惕性看起来并不高,靠在寨门边抽着劣质烟草,看到艾丽茜娅走近,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干什么的?」左边的哨兵吐出一口烟雾。
「从西边来的,想去东边投亲。」艾丽茜娅低着头,刻意让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和畏缩,「路过这儿,想讨口水喝,歇歇脚。」
两个哨兵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个身形有些丰满的年轻女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裹着厚厚的头巾,看不出身材也看不出年龄。她周身没有任何武器或行李——那把短剑被她用布条仔细缠好,斜插在背后的腰带里,用外衣和披肩的交叠处完全遮住了。
「西边?」另一个哨兵微微眯起眼睛,「美神教会的地盘?」
「是……是的。」
「那边怎么样?听说那边现在可舒服了,地都种上了,粮仓满满的。」哨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羡慕。
艾丽茜娅继续低着头,用小心翼翼的口气回答:「民女是从那边逃荒过来的……那边虽然比这边好一些,但也不像大家想的那么富足……民女在那边的镇子上找不到活干,才想往东边碰碰运气。」
她没有否认「美神教会的地盘很好」这个印象,但也没有过分吹嘘,而是用「找不到活干所以才离开」这个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行程。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没起什么疑心。
「行了,进去吧。」左边的哨兵摆了摆手,「别在镇子里惹事。太阳落山前要是想找地方过夜,去镇子西头那家旅店,报义军的名号,老板娘会给你算便宜点。」
「谢、谢谢两位大哥。」艾丽茜娅弓着腰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加快了几分,做出一副紧张胆怯的模样。
走进石桥镇,她才发现这个镇子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主街上人来人往,有背着柴薪的樵夫,有挑着水桶的妇人,有在路边摆摊卖干果和粗盐的小贩。镇中心的小广场上甚至有人在吆喝着买卖几只瘦骨嶙峋的鸡——这在如今这个粮价飞涨的时刻,已经是相当奢侈的交易了。
但她也很快注意到一些细节。
镇上的青壮年男性似乎不多。走在街上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偶尔看到几个成年男子,也多半是哨兵或者佩戴红臂章的人——他们是起义军的士兵。
另外,街上的行人在走路时都下意识地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也很小,很少有人大声说笑。当几个佩戴红臂章的士兵从街上走过时,路边的摊贩会不自觉地收敛起笑容,等他们走远后才重新开始交谈。
那不是一种生活在自由空气中的气氛。那是生活在某种权威笼罩下的谨慎。
艾丽茜娅没有急着去旅店。她在镇上慢慢地走了一圈,偶尔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来,用几枚铜币买一点粗糙的干饼,一边嚼着一边和摊主聊几句。
她问起今年的春耕,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摇头叹气。她问起义军有没有给大家发种子,回答更是让她心头一沉——「种子?他们自己都快没饭吃了,哪来的种子给我们发?说是去西边找美神教会借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借到……」
她又问起义军在这里的风评如何。大多数人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了含糊其辞,「还行吧」、「比公爵府的人强点」、「至少不随便杀人了」之类的回答占据了主流。但也有一位卖干果的老大爷在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压低声音对她说了一句:「闺女,听你口音是西边来的,我劝你别在镇子里多待。义军是好是坏,你别听别人说,自己长个心眼,多看看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恢复了正常音量,开始高声叫卖他的干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丽茜娅将那老人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她在镇上逗留了大半个时辰,然后走向了镇西头那家旅店。
旅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身材壮实,嗓门洪亮,看起来是个爽快人。见到艾丽茜娅进门,她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者的穿着,确定她不是什么有钱的主顾,脸色微微冷淡了一些,但也没有赶人。
「住店?一晚上三个铜币,包一顿晚饭。早饭另算,两铜币。」
「好,民女住一晚。」艾丽茜娅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铜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收了钱,带她上二楼看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窗外的风景是隔壁人家的马厩墙,气味不太好闻。但艾丽茜娅不是来享受的,她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老板娘。」在老板娘转身下楼前,艾丽茜娅叫住了她,用那种带着犹豫和好奇的语气问道,「民女是从西边来的,头一回到这边……想问问,镇子上那位——乌里克将军的人,对百姓怎么样?民女想在附近找个活干,但又怕……」
老板娘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戒备,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过来人才有的谨慎。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小姑娘,你要是真想在附近找个活干,就往东走远一点,去洛克维尔镇那边碰碰运气。那边虽然也没多少活计,但至少不会有人半夜来敲你的门。」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多言,踩着楼梯噔噔噔地下去了。
艾丽茜娅站在房间门口,望着老板娘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那双被草汁染成暗沉的蓝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不会有人半夜来敲你的门」——这句话里的暗示,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分。
夜幕降临时,石桥镇陷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段。街上行人渐少,家家户户关上门窗,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隙中透出,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细窄的光带。
艾丽茜娅没有在旅店房间里待着。她在夜色中溜出旅店,沿着主街快步走向镇公所的方向——那是白天他看到的一栋比较气派的石砌建筑,门口也有两个佩戴红臂章的哨兵站岗,应该是起义军在当地设立的指挥点。
她绕到那栋建筑的侧面,借着夜色的掩护,攀上了隔壁一户人家的屋顶,俯身趴在瓦片上,倾听着从楼下敞开的窗户里传出的对话声。她强化过的听觉在这种距离下能捕捉到相当清晰的对话片段。
「……瑞福腾城那边还是不肯开门吗?」
「不肯。塞德里克那条老狗缩在城里,粮仓里起码还有够吃两年的存粮,他根本不急。」
「妈的……那我们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月。两个月后要是还没有粮食进来,三十万人就得喝西北风了。」
「西边那个什么圣女还没回话?那个克劳斯副参不是去借粮了吗?」
「去了,但没这么快。就算那边答应借,运过来也要时间。」
「……实在不行,我们干脆直接——」
「闭嘴。这种话不要在这里说。上面还没定调。」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有人开口:
「洛克维尔那边,那些女人怎么处置的?」
「将军不是说了吗?好生养着,不准再碰了。那两个带头闹事的不都砍了吗?」
「哼,砍了两个又有什么用?底下的人馋了那么久,你以为砍两个人就能把火灭了?我听说前些天有几个晚上,看守那院子的自己都偷偷溜进去——」
「够了!这种话别往外传。你知我知就行了,传出去小心你的脑袋。」
艾丽茜娅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夜风吹动她的头巾边缘,露出半张沉静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只露出的蓝眸在黑暗中微微眯了起来。
洛克维尔镇——又是洛克维尔镇。
克劳斯说那十二位幸存修女被安置在洛克维尔镇的军营中,有女兵专人守护,任何人未经批准不得接近。但刚才楼下那些人的对话暗示,情况可能并不像克劳斯描述的那样理想。「看守那院子的自己都偷偷溜进去」——如果有人能溜进去,那就说明保护措施并不严密,甚至可能只是表面文章。
她需要亲自去洛克维尔镇看一看。
此外,他们的对话还透露了另一个重要信息:起义军内部的粮食情况确实如克劳斯所言,最多只能再撑两个月。但他们同时也在讨论另一种可能性——「干脆直接」后面没有说完的话,让她隐隐有些不安。直接什么?直接攻打美神直辖领?还是直接南下抢夺佛克斯公爵领的粮仓?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阴影中,然后快步返回旅店。
第二天一早,艾丽茜娅结账离开了石桥镇,继续向东走去。她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沿着溪流蜿蜒的小道。根据她事先记在脑中的地图,这条小道虽然绕远一些,但能避开起义军在一些主要路口设置的哨卡,也能让她更近距离地观察沿途村庄的真实情况。
一路上,她经过了三座小村庄。
第一座村庄几乎空无一人,大部分房屋的门窗都被拆走当了柴火,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墙和几根焦黑的房梁。据路边一个正在废墟里翻找什么的老人说,这个村子去年秋天被起义军和公爵军来回扫荡过三次,活下来的人都跑光了。
第二座村庄住着大约二十来户人家,多是老弱妇孺。村口有一块公告板,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落款是「起义军后勤司」,内容是宣布所有耕地由村中自治委员会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落款的字迹工整有力,但纸张已经因为风吹日晒而泛黄卷边。看起来张贴了有些时日了,却没有人去撕掉它。
第三座村庄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它似乎被起义军当成了一个后勤据点。村口设有哨卡,有士兵把守,村里的空地上堆放着一些装满物资的麻袋,几个民夫正在往一辆牛车上装货。艾丽茜娅没有靠近,远远地绕了过去。
三天后,当她翻过一道种满枯草的山坡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坐落在两条河流交汇处的城镇。
那镇子规模不小,外围同样扎着木制寨墙,但寨墙比石桥镇的更高更厚,寨墙四角还搭了瞭望塔,塔上有背着弓的哨兵来回走动。镇子的入口处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看起来都是要进镇的人,有背着包袱的难民,有赶着牛车的商贩,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镇门口的木牌上写着三个字:「洛克维尔」。
艾丽茜娅在距离寨门约一里远的树丛中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座镇子的布置。
她终于到了。
那座美神分会教堂曾经站立的地方,不知道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那些幸存的修女们,是否真的像克劳斯所说的那样「被妥善保护」着?还是像昨夜听到的对话中暗示的那样,处境远比说辞中的描述更加危险?
答案就在那座镇子里,等着她去亲手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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