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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幕降临后,艾丽茜娅从大教堂侧翼的储物室里取出了一个早就备好的包袱。
她脱下那身标志性的装束——白色披肩、黑色三角胸罩与丁字裤、白色裙帘和泡泡袖——换上了一套普通的灰褐色粗布衣。上衣是当地农妇常穿的那种长袖棉衫,领口很高,遮住了锁骨和大部分的胸脯曲线。但即便如此,她胸前那对巨乳依然在布料下撑起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她又从包裹里取出了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搭在肩上,尽量遮住胸部的轮廓。然后,她用一块暗灰色的粗布头巾将头部严密地包裹起来,额前的位置刻意多叠了几层,将那对从太阳穴上方弯曲后伸的黑曜石般的弯角完全遮蔽在布料的隆起之下。这样一来,从外面看,只会以为那头巾下是因为发髻而撑起的形状,不会联想到那对代表着魅魔身份的角。
接着,她从随身的草药包里挤出一点深褐色的草汁,抹在头发上,将那一头标志性的金发染成了暗沉的栗色。虽然颜色染得不太均匀,但在夜色的掩盖和行路尘土的覆盖下,已经足够蒙混过关了。
最大的麻烦是那条尾巴。
魅魔的尾巴是她们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末端那个完美的爱心形状,几乎就是美神眷属的活招牌。如果她就这么顶着一条深紫色的爱心尾巴走进瑞福腾公爵领,不出半天就会被人认出来。她早有准备——在包袱里翻出一条宽幅的灰色麻布腰带,从腰间开始,沿着尾巴的根部紧紧缠绕,将整条尾巴裹进腰带和裙裤的层叠布料之中。然后她又在外面系了一条普通的草绳腰带,将布料的隆起固定在腰间一侧。如果不去刻意观察,看起来就像是腰间缠了一圈厚实的布带,或是塞着一些随身杂物。
她活动了一下腰身,适应了一下尾巴被束缚住的感觉。不舒服,非常不舒服。那条尾巴是她身体平衡的重要器官,也是她表达情绪的窗口,被紧紧地缠在腰间让她有一种半身被捆住的感觉。但为了潜入,她只能忍耐。
她没有穿那条用来替代内衣的胸罩——那东西太显眼了,一旦战斗或逃跑时被撕破,黑色的布料和白色的修女服形成的反差简直就是在告诉别人她的身份。取而代之的是,她用一条长长的白色亚麻布,从腋下到胸下紧紧地缠绕了几圈,将胸前那对巨乳尽量压平。但无论她缠得多紧,那两团软肉的体积也不可能被完全隐藏,只是从「极其惹眼」变成了「引人注目」而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轮廓,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百合十字杖太显眼了,不能带。她将那柄妖精巧击短剑挂在腰间,用外衣的下摆遮住;又在靴筒里藏了一柄小匕首,是普通的铁匠锻品,没有任何徽记。几枚银币、一块打火石、一小袋干粮和肉干、一卷绷带、一小瓶止血药粉。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是一个普通行路人出门时会携带的行头。
她没有走正门。
大教堂侧面有一道通往厨房的小门,穿过厨房后门就是丘陵背阴面的一条勉强能通人的缝隙——那是一条连准修女们都不知道的路径,只有教堂里的野猫和一位喜欢深夜溜出去吃夜宵的圣女清楚它的存在。她沿着那条窄缝慢慢挪到山脚,绕过了护城河的下游,在夜色中沿着水渠向北走了一段,然后转向东,消失在初春的夜幕之中。
她没有骑马。单人行动的潜入带上马匹太显眼了,而且她对自己的腿力有足够自信。以她的体能,天亮之前赶到美神直辖领的东境边境毫无问题。
银月静静地悬挂在天空,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田野里蛙声阵阵,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春夜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微风吹动她染成暗沉的头发,露出一只蓝色的眼睛。
向东,向东。
她要亲自去看一眼,那个在使者的口中截然不同的世界。
克劳斯说起义军的控制区从瑞福腾公爵领西部一直延伸到中部。只要她沿着大路一直往东,越过美神直辖领的边境线,进入瑞福腾公爵领的地界,就能接触到那片土地上最真实的声音。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先绕过起义军重兵把守的边境关卡,从一条地图上标注为废弃多年的猎道穿过边境。
天快亮时,她已经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站在山脊上,她望见了远方那片丘陵起伏的土地——冬季的枯草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绿意,田地里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了干裂的泥土。但田野里空荡荡的,看不到耕牛,也看不到劳作的人们。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的轮廓,但那些村庄都静得出奇,没有炊烟,没有鸡鸣,好像一座座被遗弃的废墟。
这就是瑞福腾公爵领——去年秋天那场燎原大火燃烧至今的地方。
艾丽茜娅深吸一口气。她压低帽檐,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她的第一站是边境附近一个叫「灰岩村」的小村庄。根据地图上的标注和途中从一位早起拾柴的老农口中探听的消息,这个村庄位于起义军的控制区域内,但并没有驻军,只有当地的村民自治。老农还低声提醒她:「闺女,你要是去投亲戚的,到了那边少说话。那些义军的人眼睛尖着呢,你在村里多说几句,就会有探子报到上头去了。」
她向老农道了谢,沿着通往灰岩村的土路走去。清晨的阳光刚刚跃出地平线,将田野染成一片淡金色,但那金色之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村口有一座已经枯竭的老井,井边的木架歪歪斜斜,似乎很久没人修缮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蹲在井边的泥地上玩耍,看到艾丽茜娅走来,好奇地抬起头打量她。他们的脸上沾着尘土,鼻子下面挂着干涸的鼻涕印,但眼睛却很大很亮。
「大姐姐,你是外面来的吗?」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小男孩站起来问道。
「是啊,大姐姐路过这里。」艾丽茜娅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糖果——那是她出门前顺手抓的一把,本来是准备自己路上吃的,「来,请你们吃糖。」
几个小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挡不住糖果的诱惑,接过糖快速地跑开了。
艾丽茜娅站起身,往村子深处走去。
村子里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眯着眼晒太阳,看到陌生面孔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多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不是那种山村午后的静谧,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的沉默。
她走到村中心的小广场,那里立着一座粗糙的木制绞刑架,架子下方的土地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绞刑架的横梁上,挂着一块腐朽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贵族走狗」。
艾丽茜娅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块木牌上停留了片刻。
附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抱着一个陶碗在剥豆子。她看到艾丽茜娅盯着那绞刑架看,头也不抬,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是去年十一月立的。村里的地保,给公爵府催租逼死了三条人命,义军来的时候第一个把他吊了上去。挂了三天的尸,才放下来埋了。」
艾丽茜娅转头看向那老妇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语气平和:「老人家,义军来的时候,您害怕吗?」
老妇人剥豆子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怕。怎么不怕?那时候满村都是拿刀的人,到处都在抓人。地保的院子里闹了一整夜,又是喊又是哭的。第二天一早,就看见那个牌子和那根绳子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义军走了,留了几个人下来,说要重新分地。」老妇人将一颗剥好的豆子丢进碗里,叹了口气,「地倒是分下来了。我家分了三亩,比原先多了两亩。可是……地分下来有什么用呢?没有种子,没有牛,连我都这把年纪了,一个女人家,怎么犁得动那些板结了一冬天的土呢?」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艾丽茜娅:「闺女,你是外面来的吧?」
「嗯,从西边来的。」
「西边……那是美神教会的地盘吧?」老妇人的目光在艾丽茜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头去,「听说那边春天早就到了,地都翻好了,种子也播下去了。要是我们也有人能送点种子过来就好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埋头剥豆子。
艾丽茜娅站起身来,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了灰岩村。
走出村口很远后,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寂静的小村庄。
那老妇人说的没错,地分下来了,可光分地,农民是活不下去的。他们需要种子,需要农具,需要耕牛,需要有人在他们播下种子之后,保护他们不被再一次夺走收获的成果。起义军的困境,从克劳斯口中的数据变成了她眼前活生生的画面——不仅三十万聚集在起义军旗下的人要吃饭,这片土地上数以百万计被卷入这场燎原大火的无辜平民,都在饿着肚子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春雨。
但同时,那座绞刑架、那块木牌、以及老妇人话语中那种「害怕但不敢多说」的语气,也让她心中的警惕没有完全松懈下来。
起义军能给农民带来解放,也能带来恐惧。他们不是纯粹的天使,就像公爵不是纯粹的恶魔一样。她需要更多时间、更多村庄、更多声音来拼凑完整的图景。
艾丽茜娅压低帽檐,迎着初升的朝阳,沿着土路继续向东走去。她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荒芜的田野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深色剪影。
在她身后,灰岩村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
在她前方,还有大半个瑞福腾公爵领,等待着她去揭开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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