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片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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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艾丽茜娅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清晨,她照常去礼拜堂做早祷,然后下山巡视农田;中午,她会在某户农家或养鸡场蹭一顿午饭,和那些被收容来的女人们聊家常,询问她们的难处;傍晚返回大教堂,批阅春耕相关的文书;到了夜晚,圣洁之所里依然能听到她愉悦的声音。


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察觉到,圣女大人这三天的尾巴摆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那不是焦虑的摆动,而是思考时的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她脑子里正在马不停蹄地转动着什么,连尾巴都跟着活跃了起来。


第三日下午,艾丽茜娅去了大教堂东翼的资料室。


那是整座维纳斯城里藏书最多的地方。资料室占据了东翼整整一层楼,成排的木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羊皮卷轴、纸质书籍和各式各样的地图。这里不仅有美神教会自身的典籍和记录,还有历代修女们从各地收集来的地理志、风土记、贵族谱系和历史年鉴。


艾丽茜娅径直走到靠北的那排书架前,抽出几卷关于瑞福腾公爵领的卷宗,抱到长桌上摊开。


瑞福腾公爵领位于北境东南部,总面积大约与美神直辖领相当。其大部分领土是起伏的丘陵和广袤的平原,东侧的瑞福腾河蜿蜒流过,灌溉着两岸的农田,最终向南汇入横断山脉以北的大湖。在这片土地上,有几样值得一提的资源:一是沿河地带的良田,如果能妥善耕种,产出的粮食足以养活整个公爵领的人口;二是东南山区的银矿——那才是瑞福腾公爵领真正的财富来源。瑞福腾银矿在鼎盛时期年产白银超过数万锭,是帝国北境最大的白银产地之一。公爵家族的财富,几乎全部建立在那座矿脉之上。


但问题是,矿工需要吃饭。


艾丽茜娅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落在银矿的位置标注上。这座矿脉另一个不那么美好的一面,是她从几份不同的记录中拼凑出来的——瑞福腾公爵领的农民,负担着整个北境最沉重的地租。塞德里克公爵对领地的管理粗放而贪婪,每年收取的地租高得惊人,遇到歉收的年景也从不减免。过去十年间,瑞福腾公爵领至少发生过四次小规模的农民抗租事件,每一次都被公爵的军队血腥镇压了。


她翻到了一页记录,那是五年前一位经过瑞福腾公爵领的云游修女留下的随笔。


「此地风景优美,土地肥沃,然百姓面有菜色,十室九空。吾曾问一老农:汝家收成几何?答曰:十成中公取七成,领主取其半,村吏取其半,余者不足果腹。若有灾年,公家不减,则老农卖儿鬻女以求活。吾闻之默然。嗟乎,此即所谓『王土』乎?」


艾丽茜娅默读着这段文字,表情平静,但尾巴的摆动逐渐变得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她将那卷卷宗合上,又翻开了另一份。


这份是关于乌里克的。


起义军的领袖乌里克,原帝国军团第三军团的步兵百人长,十年前在帝国南方的边境战争中立下过战功,得到了军团的表彰。他出身平民,没有任何贵族血统,退役后回到家乡瑞福腾公爵领,用积攒的军饷买了几亩地,本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农民。但在去年的秋收时节,他所在村庄的地主强征了他所有的收成,他的妻子在理论时被地主的家仆推倒在地,重伤后未能得到及时救治,不久便去世了。


乌里克一怒之下杀了地主全家,然后拎着那柄沾血的剑,在村口的广场上振臂一呼——他原本只是想召集村民抵抗地主的报复,却没想到,这个号召如同干柴烈火般迅速席卷了整个公爵领。那些被压迫了多年的农民、那些家里已经断粮的穷苦人、那些丈夫被贵族征去打仗再也没回来的寡妇,纷纷拿起农具、菜刀和猎弓,加入了这支不断膨胀的队伍。


「先是复仇,后是求生,再后来……」艾丽茜娅低声自语,「就变成了谁也无法收场的燎原大火。」


她将那份记录放在一旁,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资料室天花板上绘制的星空图案出神。


窗外已近黄昏,斜阳将她面前的桌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灰尘在光束中飘浮,如同一粒粒细碎的金粉。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圣女大人。」


进来的是赛琳修女。她今天穿着一件标准的白色修女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的乳沟上挂着一条银色的美神圣徽项链。她的尾巴从裙帘洞中伸出来,是一条浅棕色的爱心尾尖——她是半年前才刚晋升的正式修女,比起其他经验丰富的魅魔修女,她还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拘谨。


「您吩咐我去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赛琳走到桌前,将一卷写满了字的羊皮纸放在艾丽茜娅面前,「是关于起义军屠村的传闻。我找到了三位从瑞福腾领逃到佛克斯领的难民,分别做了询问。」


艾丽茜娅坐直身体:「他们怎么说?」


「三个人都证实了起义军攻占洛克维尔子爵领的事情,也都提到了美神分会教堂被冲破的消息。但是关于『屠村』这件事——」赛琳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三位难民的说法完全是矛盾的。」


「怎么个矛盾法?」


「第一位难民说,起义军每攻占一个村庄,就会把村庄里的贵族和富户全部揪出来公开处决,财产分给贫民,但并没有大规模屠杀普通村民。他甚至说,他的邻居原本是一个破产佃农,起义军来了之后分到了地主的存粮,一家人才没有在去年冬天饿死。」


「第二位难民的说法则正好相反。他说起义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只要不肯加入他们,就会被当场杀死。他本人是因为父亲被起义军杀害后,拼死逃出来的。」


「第三位难民的说法又不一样。他承认起义军确实对贵族和管家阶层很残忍,但他也承认起义军对普通农民相当友善,甚至会在攻占村庄后发放粮食接济饥民。他自己就是因为在起义军控制区内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他们残暴,而是因为人太多,粮食不够分——才决定往南逃的。」


赛琳汇报完后,补充道:「这三种说法互相印证的部分,是起义军对贵族的态度的确非常残忍,但对普通农民的态度,则取决于你问的是谁。有的人把起义军当救星,有的人把他们当灾星。」


「同一个事件,三个人的记忆完全不一样。」艾丽茜娅轻轻摇着尾巴,「有趣。那他们是怎么看待乌里克这个人的?」


「第一位难民说乌里克是『农民的救星』,是一位公正而勇猛的领袖;第二位难民说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魔』,表面上替天行道,实际上是一个想当贵族的野心家;第三位难民则说他是个『复杂的可怜人』——他的原话是:『乌里克将军也许真的想做好事,但他现在已经控制不住他手下那些人了。这艘船,已经不是他想停就能停下来的了。』」


艾丽茜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们三人,现在都还在维纳斯吗?」


「第一位难民已经继续往南走了,他想去帝国中部投靠亲戚。第二位和第三位难民还在城里,第二位住在救济所,第三位在一家旅店里打工。」


「好。你继续留意他们的行踪,有新的消息随时汇报。」艾丽茜娅将面前的书卷整理好,站起身来,「妾身要去见一个人。」


「您要见谁?」


「费莉西亚大修女。」


费莉西亚大修女的房间在大教堂主殿的二楼西翼,窗外正对着维纳斯城西侧的落日方向。


当艾丽茜娅推门进去时,这位年过六旬的大修女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长袍,胸前挂着一枚纯银的美神圣徽,头发已经全白,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脸上虽然已经爬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睿智,如同两枚打磨了六十年的琥珀。


她是美神教会的第二号人物,也是看着艾丽茜娅从襁褓中长大的人。


「费莉西亚大人。」艾丽茜娅在门口站定。


「进来吧,坐下说话。」费莉西亚放下书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看你那尾巴都快拧成麻花了,肯定有事。」


艾丽茜娅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思绪,然后开口将这几天得到的信息——起义军的求援、公爵的求援、两封截然不同的信、修女遇害的消息、乌里克处决涉事士兵的后续处理、三位难民互相矛盾的证词——全部源源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费莉西亚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当艾丽茜娅讲完后,她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


「你觉得他们在撒谎吗?」


「两方都藏了东西。」艾丽茜娅回答得很干脆,「公爵的使者把修女遇害的消息当作最后武器抛出来,想用愤怒驱动妾身做出决定。他没有提乌里克已经处决了涉事士兵这一节。而起义军方面——虽然克劳斯看起来坦诚地交代了这件事,但妾身不知道他坦白了多少,也不知道他还隐瞒了什么。」


「那你认为,谁是正义的一方?」


「妾身认为——」艾丽茜娅顿了一下,「没有谁是纯粹的正义一方。公爵不是好东西,乌里克也不是天使。如果非要说正义,那些被夹在中间种地的百姓才是唯一值得妾身出手的人。」


费莉西亚的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但那笑容很快便隐去了。


「那你想怎么做?」


艾丽茜娅抬起头,蓝眸在暮色中反射着窗外最后一抹余晖的光芒。


「妾身想亲自去看一看。」


费莉西亚没有立刻回应。她将茶杯放回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认真地看着艾丽茜娅的眼睛。


「你是说——」


「妾身打算单人潜入瑞福腾公爵领。亲眼看看那片土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亲耳听听那些老百姓是怎么说乌里克和公爵的。如果那十二位姐妹确实已经被妥善保护,妾身会在确认后直接撤出;如果乌里克那边有诈,妾身也有自信全须全尾地杀出来。」


她说着,语气平静而笃定,似乎这个念头已经在心中酝酿了好几天:「坐在这里听两边使者的说辞,妾身永远也得不到真相。不管是善意还是谎言,一旦经过了别人嘴巴的过滤,都已经不再是原原本本的事实。妾身必须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去判断。」


费莉西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暗紫。


最后,这位年迈的大修女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你知道的,你的身份是圣女。如果你在潜入时出了什么意外,整个教会都会陷入动荡。」


「妾身知道。」


「你知道的,如果你在瑞福腾领被他们抓住,他们不会因为你圣洁的美神眷属就对你手下留情。他们甚至可能会用你来要挟教会。」


「妾身也知道。」


「那你还坚持要去?」


艾丽茜娅站起身来,向着费莉西亚深鞠一躬,声音里带着她这个年龄特有的倔强和坚定:


「妾身的职责,不仅仅是在维纳斯城里发号施令。如果妾身连自己的姐妹都保护不了,如果妾身连真相都不敢去亲眼确认,那妾身就不配站在美神的身侧。」


费莉西亚仰头看着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女孩。暮色中,艾丽茜娅那双蓝眸如同两块被烈火淬炼过的宝石,美丽而不可动摇。


「那公爵使者和起义军使者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妾身需要更多时间考虑。让他们继续等着。」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夜里。」艾丽茜娅的声音轻而坚定,「没有人会注意到圣女大人暂时不在房间里。」


窗外的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大教堂的钟楼响起了晚祷的钟声,洪亮的钟声越过整座维纳斯城,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这座要塞级大教堂的某个高处,艾丽茜娅的身影是静止的。那张年轻而精致的脸上,表情已经调整完毕——从容、优雅、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的慵懒。


没有人知道,在这份从容之下,那颗才十八岁的心脏正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冒险,而有力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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