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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斯离开后,艾丽茜娅没有立刻召见下一位访客。她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橡树的枝叶在晨光中轻轻摇曳,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打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转过身来,对守在门口的赛琳说:「去请公爵的使者过来吧。」
赛琳微微一愣,低声提醒道:「圣女大人,您不是说上午只见克劳斯一人吗?」
「妾身改主意了。」艾丽茜娅回到主位上坐下,将百合十字杖靠在椅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让那位阿尔德里奇先生等了这么多天,也该见见了。而且——妾身也想听听,在克劳斯离开之后,他会拿出什么样的说辞来。」
赛琳不再多问,躬身退下。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阿尔德里奇跟在赛琳身后走进了议事厅。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长袍,胸口绣着瑞福腾家族的银色交叉战斧纹章,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胡须也精心修剪过。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沉稳从容,显然这段时间在维纳斯的等待并没有消磨掉他的耐心,反而让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走到议事厅中央,优雅地鞠了一躬,礼节周到而不失贵族气度:「圣女大人,几日不见,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好了。得知您最近亲自外出巡视了一趟,想必旅途劳顿,不知一切是否顺利?」
艾丽茜娅没有回答他的寒暄,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请坐吧,阿尔德里奇先生。」
阿尔德里奇从容落座,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艾丽茜娅,等待着她的下文。
「阿尔德里奇先生,你之前对妾身说过,瑞福腾公爵领的叛军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暴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还告诉妾身,他们冲击了美神分会的教堂,把修女们抓走了。但你没有告诉妾身,那支攻破教堂的部队的主官——是乌里克将军的表弟?你也没有告诉妾身,乌里克在得知消息后,已经将他那位表弟处斩了?」
阿尔德里奇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艾丽茜娅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闪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圣女大人明鉴。我确实没有提及乌里克处死表弟的事情。但我对此事的了解,也仅限于传闻,并未亲眼目睹,贸然向圣女大人汇报未经证实的信息,恐怕有失妥当。」
「未曾亲眼目睹,所以不便提及?」艾丽茜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淡淡的,「那你告诉妾身修女被抓走的事,难道是你亲眼目睹的吗?」
阿尔德里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不是。我也是听难民说的。」
「那你为什么对妾身说这件事时,那么笃定?」
阿尔德里奇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艾丽茜娅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话锋一转:「阿尔德里奇先生,妾身今天请你过来,不是为了追究你隐瞒了多少信息。妾身想请你替妾身转告塞德里克公爵一句话。」
阿尔德里奇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和警惕。
「美神教会目前无意向瑞福腾公爵领派出武装力量。教会的职责是保护信徒和传播美神的恩典,而非介入世俗领主的平叛战争。」
阿尔德里奇的脸色微变。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艾丽茜娅抬起手,示意他听她说完。
「但——妾身也不希望看到瑞福腾公爵领的平民百姓在这场战争中全部饿死。因此,美神教会将以自己的方式,向瑞福腾公爵领内的平民提供有限的人道援助——主要是粮食和药品。这些援助对象包括起义军控制区的平民,也包括公爵控制区内的平民。教会不会询问接受援助者的政治立场。如果有人试图干涉或阻挠这些援助的发放,那就是与美神教会为敌——无论是起义军,还是公爵本人。」
阿尔德里奇的脸色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样从容了。他的表情微妙而复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圣女大人的意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公爵大人。不过我斗胆提醒圣女大人一句——公爵大人对美神教会一向怀有敬意,但您这样做,恐怕会让公爵大人觉得教会是在资助叛军。」
艾丽茜娅平静地看着他:「如果公爵大人这么认为,那就请他想想:他的领地上那些还活着的农民,如果今年春天种不下地,秋天就会饿死——到那时,不用起义军来打,他的领地上就只剩下一片白骨了。妾身援助的是农民,不是叛军。如果公爵大人连这都分不清楚,那妾身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沉默再次降临。阿尔德里奇缓缓站起身来,那张精明而节制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波动,但他站直身体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向艾丽茜娅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地回应道:「圣女大人的话,我记下了。我会尽快启程返回瑞福腾城,将您的意思如实禀报公爵大人。」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圣女大人——有一句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您刚才提到,教会援助的对象也包括起义军控制区的平民……据我所知,起义军的存粮已经撑不过这个月了。到那时候,那些喊着『为了农民』的口号起兵的乌里克军,会不会为了填饱三十万人的肚子,把手伸向那些他们本应保护的平民呢?」
他没有等艾丽茜娅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艾丽茜娅依然端坐在主位上,望着阿尔德里奇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就在这时,赛琳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还未拆封的信函,神色有些异样:「圣女大人,洛克维尔镇那边……有新的消息传来了。」
「什么消息?」
赛琳将信函双手呈上,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我们安插在洛克维尔镇的眼线传回的消息。就在您带着修女们撤离后的第二天夜里——那座关押修女的院落,走水了。」
艾丽茜娅接过信函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火势很大,烧毁了整座后院和主楼的西半侧。在那场大火中,有九名驻守院落的起义军士兵被烧死,还有三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起义军对外宣称是夜间烛火不慎引燃了草料堆导致的意外失火。」
艾丽茜娅展开了那封信函,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字迹。她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一场意外失火。九名起义军士兵被烧死。而那座院落里关押着修女的偏房,正好位于火势最猛烈的那片区域——但那些修女早已被她全部带走了。一场恰到好处的火灾,恰好烧在了她已经转移走所有人的院落里。烧死了九个看守,却没有任何一个修女伤亡——因为那里早已没有了需要被「灭口」的人。
她将信函缓缓折好,收入怀中。她望向窗外那片沐浴在正午阳光中的田野,阳光洒在嫩绿的麦苗上,泛着金色的光泽,几只白鸽从教堂的钟楼顶上飞过,在蓝天上划出几道优雅的弧线。
「阿尔德里奇临走前留下的那句忠告,看来乌里克自己也意识到了,他的队伍里有些人,已经不仅仅是在和贵族作战了。清理门户的火,烧得倒是挺及时的。可惜烧得再干净,也掩盖不了这把火为什么要烧起来的原因。」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白鸽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钟楼顶上,咕咕叫着,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在更远的地方,麦浪在风中起伏着,如同金色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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