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圣旨与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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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八日,一支从南方经佛克斯公爵领一路北上的帝国传令队在穿过银月湖东岸的丘陵地带时,遭遇了一队巡逻的瑞福腾士兵。战斗很短暂——传令队一共只有十一人,死了七个,剩下的四个见势不妙弃马逃入了树林中。瑞福腾的士兵们从那些被遗落的马匹驮囊中搜出了一卷加盖着帝国皇帝印章的文书。


那份文书在当天傍晚就摆在了乌里克的桌面上。


皇帝讨伐令。措辞严厉,要求北境全境公爵出兵讨伐叛军匪首「伪王乌里克」,收复被叛军占据的瑞福腾公爵领,并将其首级送往帝都示众。文末附着一份北境公爵的名单——温特亨、佛克斯、美神直辖领、穆索——以及帝国中部和东境几个与瑞福腾领地缘相近的公爵领名称,均被要求「量力出兵,共诛匪首」。


乌里克看完那卷文书后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天——从他宣布成立瑞福腾王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与整个帝国为敌的路。但当那道从帝都发出的讨伐令真正摆在他的面前时,那种被整个帝国机器锁定为目标的沉重感,依然如同一块巨石般压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摊开地图,与克劳斯一起分析了当前的局势。


直接接壤且有大路相连的威胁有两个:北面的温特亨公爵领,以及西南面隔着一道银月湖的佛克斯公爵领。这两个公爵都是皇帝命令下必须出兵的,而且距离近、路况好,他们的军队可能在一个月内就能开到瑞福腾的边境上。


美神直辖领在西面,同样接壤——但那里的圣骑士团人数有限,而且只要那十二位修女还在他手中,那位以仁慈著称的圣女就不敢轻举妄动。好人比恶人好拿捏,因为好人的道德底线太高了。这是乌里克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


至于南面——横断山脉那边,丁赫尔公爵领、布鲁玛公爵领,还有东边隔海相望的摩莱特和克拉根,那些远方的公爵就算有心出兵,短时间内也够不着瑞福腾的地界。尤其是丁赫尔公爵——横断山脉是一道天然屏障,大规模军队翻越那条山脉需要的时间是以月来计算的,他暂时不必担心那个方向。


「春耕比往年晚了一个多月。」乌里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说给克劳斯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等别人秋收完了兵临城下,我们的庄稼还在地里。到时候联军的铁蹄踏过田野,一粒麦子也别想收进粮仓。」


克劳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问出口的问题:「陛下——那些修女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乌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卷摊开的文书上,看着上面帝国皇帝的印章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她们现在是我们的护身符。只要她们还活着,圣女就不敢让圣骑士踏上瑞福腾的土地。」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心中默默想着另一件事:给那些远方的公爵们送去的信,应该已经陆续在路上了吧。只要能让一两个远方的公爵保持中立,近处的温特亨和佛克斯就不得不多掂量掂量——他们如果倾巢而出,就不怕背后被人摘了桃子吗?


窗外的夜风从银月湖的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春草的气息,穿过了瑞福腾城高低错落的屋顶。又一个在北境度过的夜晚,在无声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从那一天起,瑞福腾城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民夫被大量征召,修补内城的城墙裂缝、加固外城残余的防御工事。城中的铁匠铺和木工作坊全部被征用,日夜不停地赶制弩炮、弩箭和箭矢。士兵们被重新编队,每天进行操练和城防演习。


克劳斯曾经在一次例行的巡逻汇报中提到过一件事:有南方边境的猎户报告说,在夜间看到横断山脉北麓的方向有零星的火光,但距离很远,无法确定是篝火还是别的什么。乌里克当时没有太在意——那个方向应该只有难民和逃兵,不可能是成建制的军队。横断山脉可不是什么好翻越的障碍,除非有充分的准备和坚定的决心,否则没人会选择那条路北上。


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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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深夜。


瑞福腾城南面两公里外的一片丘陵缓坡上,在一片没有任何火光的纯粹黑暗中,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队列已经无声无息地完成了列阵。他们站成一个宽大的两排横阵,人与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两臂的间距——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火球术士方阵的标准站位,确保每人在施法时不会干扰到邻位的魔力流动。


两百人,全部穿着深灰色的制式罩袍,没有任何会在夜色中反光的装备。他们站在那片缓坡上,如同两百座沉默的雕像,融入了南国丘陵地带的黑暗之中。


站在方阵正前方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法袍的中年男人。他身材瘦削,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而利落。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是那种方便打理、在战场上也不会碍事的贴头短发,铁灰色的发茬在夜色中几乎与法袍的颜色融为一体。他看起来大约三十七八岁,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间没有握着法杖,也没有任何施法媒介。


他叫格雷。


丁赫尔公爵麾下法师团的首席法师,毁灭系大师,帝国魔法学院优等毕业生。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眯起,如同鹰隼在锁定猎物之前最后的校准——冷静,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法袍是深灰色的,质地厚实而挺括,没有任何纹章或华丽的装饰,只在领口处用银线绣着一道极简的符文——那是他作为魔法大师的徽记,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会反射光线的东西。


在他的身后约五十米处,一个由三十人组成的最高只会专家级魔法的法师团已经在准备返回大营了。他们是这次夜袭的「眼睛」——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击,而是为即将冲锋的突击部队加持夜视术,就在刚才,任务已经完成,夜视术的持续时间可达两个时辰,足够维持到战斗结束了。


再往后五百米,五个百人队的全甲步兵已经完成了列阵。


他们是丁赫尔公爵麾下最精锐的重装步兵——铁卫。他们全身从头顶到脚尖都覆盖着铁甲:覆面的铁盔在眼部留有一条细长的观察缝隙,保护颈部的环甲护颈与胸甲上缘紧密咬合,覆盖肩部和上臂的板叶肩甲层层叠压,躯干部分由胸甲和背甲组成,腰部以下是覆盖到大腿上缘的铁裙甲,再往下则是保护大腿的铁大腿甲、护膝、护胫和包裹整个脚面的铁靴。他们装备着宽刃剑、战斧或单手战锤,腰间挂着短柄手斧作为投掷武器,背上负着一面圆形铁盾。


今夜格雷只带了五百人出来。五百人,五个百人队。


他们的铠甲在出发前全部被涂上了一层用炭粉和动物油脂混合而成的临时黑色涂层——粗糙,简陋,但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效果出奇的好。从肩甲到头盔,从胸甲到铁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会反光的表面。


他们沉默地站立在黑暗中,如同五百尊铸铁雕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举火把,没有交谈,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调整装备的位置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安静的呼吸声在夜风中汇聚成一片低沉而绵长的嗡鸣。


格雷缓缓举起右手。


他的掌心朝南,对准了两公里外那道在夜色中只能隐约看到轮廓的南城墙。他的双眼中开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芒——那是魔力在他体内加速流转时在瞳孔中反射出的光晕。他的意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身后延伸,将身后那两百名火球术士的魔力感知联结在了一起。


两百人,一个意志。


「第一轮。」格雷的声音不高,却在魔力的共振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术士的耳中,「目标——南城墙,城垛一线。自由瞄准。」


城墙上的夜巡守卫们对此一无所知。


大约六十人分布在从南门楼到东南角楼的这一段城墙上。几个老兵靠在城垛旁低声聊着天,有人在抽烟提神,有人在打哈欠。一个年轻的哨兵站在城墙的瞭望位上,百无聊赖地望向南方那片被夜色完全吞没的丘陵地带——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今晚没有月亮,南方的田野和远山完全融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中,连一丝灯火都没有。


他正要转身去跟同伴说句什么——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呼啸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的呜咽声掩盖。但那个哨兵还是听到了——那是一种让他后脖颈汗毛倒竖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以极高的速度破空而来。他猛地回过头去,瞪大眼睛望向南方的那片黑暗——


那一刻,他看到了他此生最后的画面。


在那片纯粹的黑暗中,凭空浮现出了数百个光点。那些光点一开始微小如萤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烁着,仿佛南方丘陵上的点点磷火。然后它们开始放大、加速——从针尖大小的光点迅速膨胀成拳头大小的火团,拖着明亮的焰尾,如同一场从地面升起的倒飞流星雨,划破了夜空,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呼啸而来。


那是两百枚火球术。它们在高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越过两公里的距离,以极其精准的弹道落向城墙。


「敌袭——!!」


那个哨兵的呐喊声还没有完全冲出喉咙,一枚火球已经迎面撞上了他所在的瞭望位。那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在接触到他胸口的一瞬间爆裂开来,化作一团直径近两米的灼热焰团,将他和周围的城垛一起吞没。他的声音被火焰截断,整个人如同一根被点燃的火把般在城楼顶上燃烧了几息,然后无声地倒了下去。


城墙上一片死寂——那种被突如其来的毁灭所震慑的、短暂而压抑的死寂。


第一轮火球轰炸持续了大约十秒。当最后一枚火球在城墙上炸裂开来时,那段城墙上的火把已经被炸灭了大半,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火球击中后燃烧的尸体和重伤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焦臭味,混合着燃烧的木料和衣物的气味。侥幸没有被命中的守军们蜷缩在城墙的掩体后面,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大口地喘着粗气,甚至没有人敢探头去看那些火球究竟是从哪里飞来的。


从普通人的听觉来看,那些火球的爆炸声并没有传出去太远。在城墙内侧的居民区中,那些爆炸声听起来就像是远处有人在用木锤敲击厚实的棉被——沉闷、短促、模糊不清。大多数市民甚至没有从睡梦中被这些声音吵醒,只是无意识地在床上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在南城墙内侧距离城墙不到两百米的那座兵营中——最先被惊醒的,是那些睡梦较浅的老兵。他们在第一轮轰炸的间隙中就察觉到了不对——那种沉闷的、连续的震动,不像是打雷,更像是城墙方向在发生什么。有人翻身坐起,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推醒了身边的同伴。


第二轮轰炸落下时,更多的人醒了过来。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咒骂着摸索自己的靴子,有人推开了营房的木门探出头去试图看清城墙方向的情况——但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城墙的方向只有一片被黑暗笼罩的轮廓,以及那些模糊不清的、如同闷锤敲击棉布般的声响。


第三轮、第四轮——那些声响在持续,节奏稳定得不像是在遭受攻击,更像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在规律地运作着。


直到第七轮轰炸结束时,城墙上的报警钟终于被敲响了。那钟声在被轰炸蹂躏过的城墙上回荡开来,穿过了城墙内侧的居民区,传到了那座兵营中。当那些士兵们终于听到那熟悉的、代表着「敌袭」的钟声时,兵营中顿时炸了锅。


百夫长们的喝令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士兵们从床铺上翻滚而下,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武器和甲胄——有人连上衣都没来得及穿就抓起长矛冲出了营房,有人一边跑一边系着胸甲的皮带,有人在混乱中撞翻了水桶、绊倒了同伴,骂声和呼喊声在兵营的各个角落中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第一批完成集结的部队用了大约十分钟才勉强列好了队形——这还是在这支起义军经历过多次战斗、已经算是纪律严明的情况下。


而当他们终于在南城墙内侧的街道上列好队形时——第十轮轰炸已经结束,城墙上的烟尘正在夜风中缓缓散开,那片原本伫立着南门楼的区域,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领头的百夫长拔出佩剑,朝着城墙楼梯的方向一挥:「上城墙!」


两百人沿着楼梯鱼贯而上。


他们登上城墙的时候,第一批铁卫刚刚翻过城垛。


夜巡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城墙的地面——那些在十轮轰炸中幸存下来的寥寥数人,已经被登城的铁卫如同收割般迅速清理干净了。火焰在城墙的几处角落中还在燃烧着,将那些黑甲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映照得明暗不定。


领头的百夫长在看到城墙上的景象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黑甲士兵——那些沉默的、如同铁铸般的身影——正在城墙上缓慢地推进。他们的铁甲在残余的火光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粗糙的黑色涂层吸收了大部分光线,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从城墙的阴影中生长出来的实体。


「……列阵!!」百夫长嘶吼着发出了命令。


铁卫们也看到了他们。


两支军队在城墙那片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的地面上,在彼此相距不到三十米的位置上,同时完成了最后的调整。没有喊话,没有劝降,没有多余的试探——双方都在看到对方的第一时间里就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铁卫们从三人战斗小组迅速展开为更宽的横队,如同一排黑色的铁墙,沉默地压向守军的阵线。守军的长矛手蹲在前排,将矛尖对准了那些正在逼近的黑影,战锤手和钉头锤手站在后排,紧握着手中仅有的几件能够对那身铁甲造成伤害的武器。


第一波接触在几息之后爆发了。


长矛刺在铁卫的胸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刺中了,但没有穿透。那些铁卫甚至没有减速,直接用胸甲顶着长矛的尖端撞进了守军的阵型之中。前排的长矛手被那股沉重的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手中的长矛脱手,有人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就被紧随其后的战斧和宽刃剑砍倒。后排的锤手们拼命地挥舞着战锤想要砸开那些铁甲的缝隙——确实有人成功了,一名铁卫的头盔被一记全力的战锤砸得凹陷下去,那铁卫摇晃了两下,终于倒了下去。但在每一具铁卫倒下之前,至少有三到四名守军已经被他们砍倒。


城墙上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一边倒的混战。守军虽然在第一批次登城的铁卫面前还能勉强在局部形成人数优势,但随着爬上来的铁卫越来越多——那些黑甲身影如同源源不断的潮水般从城墙的各处翻涌而上——守军的阵型很快就被压制得节节后退。两百人对阵五百人,在人数、装备和训练度全面落后的情况下,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悬念。


就在这时,格雷登上了城墙。


他已经用变换系魔法在城墙外侧制造了一道螺旋上升的石阶。他沿着那道石阶快步走上了城墙,步伐轻盈而从容,仿佛走在自家庭院的台阶上——在他身后,一个百人队的铁卫正沿着那道石阶鱼贯而上,迅速加入了城墙上的混战,将更多的守军卷入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之中。


格雷站在城墙边缘,快速扫视了一圈战场上的局势。城墙上的战斗虽然激烈,但铁卫们已经牢牢掌握了主动权——守军的增援部队正在被逐步消耗,阵型已经被打散,战局不会再有变数了。他甚至不需要出手。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上那些还在激烈交火的区域,锁定了城墙内侧的南城门方向。


他没有参与城墙上的任何一处战斗。他直接走向了城墙内侧的边缘,然后跳了下去。羽落术让他的身体轻盈如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城门内侧的街道上。他站直身体,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包铁橡木城门——约四米高,门轴深深嵌入城墙的石质结构中。他又看了一眼上方悬挂着吊桥绞盘的机关结构——粗大的铁链从绞盘上垂下,穿过墙孔连接到外侧的吊桥末端。


格雷没有停顿。他蹲下身,将右手手掌按在了城门内侧地面的一块青石砖上。


他开始吟唱。


那是一个与火球术截然不同的咒文——音调低沉而绵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大地深处被缓缓拖拽出来的。他手掌下方的石砖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具备生命一般沿着石砖的缝隙向四周蔓延,在城门内侧的地面上逐渐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圆形符文阵列。那些符文线条如同根系般在石质地面上延伸,攀上了城门内侧的木板、攀上了支撑城门的石柱、攀上了吊桥绞盘的铁质基座。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当最后一个符文的光芒稳定下来时,格雷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几步。他的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刚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低声说了一个词——


「爆。」


那一瞬间——瑞福腾城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人,都被一声将整个夜晚撕裂成两半的巨响惊醒了。


那声巨响不同于任何打雷或爆炸的声音——它更像是一头巨兽在极近的距离发出的咆哮,深沉、猛烈、带着一股肉眼几乎可以看到的冲击波。那股冲击波以南城门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将街道两侧房屋的所有窗户同时震碎,碎玻璃如同雨点般洒落在街道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那扇包铁的橡木城门连同它周围的整段墙体被连根拔起,巨大的碎片旋转着飞过护城河的上空,砸在了对岸的地面上,将那片泥土砸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原本悬挂吊桥的绞盘机关连同它上方的砖石结构一起被摧毁,铁链断裂,失去支撑的吊桥轰然砸落在护城河上,发出一声如同山石崩塌般的沉闷巨响。


南城门——从此不复存在。


格雷站在原地,在漫天飞扬的尘埃和碎石中确认了城门的毁灭状态。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片废墟——只是转过身,给自己重新加持了一次羽落术,同时用剩余的魔力给城墙上的所有己方士兵也施加了同样的轻身法术。然后他抬高声音,在夜风中下达了撤退的指令:「收队。」


城墙上那些还在与守军增援部队交战的铁卫们在听到命令后,立刻停止了战斗,开始有序地向城墙外侧撤退。他们的撤退和他们的进攻一样沉默而高效——没有人恋战,没有人掉队,没有人因为正在占上风而不愿意撤离。在羽落术的加持下,那些身着重甲的士兵翻过城垛,一个一个地跳下城墙,如同落水的石块般坠入城墙外侧的阴影中,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了来路的方向。


整个袭击过程,从第一轮火球落地到最后一个铁卫消失在黑暗中——不到一个时辰。


克劳斯是被那声巨响从床上震醒的。


他在那声爆炸响起的第一时间就从床上一跃而起——甚至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已经在本能的驱使下开始行动了。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城门被攻破的声音,只有城门级别的巨大结构被摧毁时才会发出的那种震动整个地面的闷响。他一把抓起挂在床头的佩剑和胸甲,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好便冲出了房间。在前往南城墙的路上,他不断地向身边的传令兵下达命令:集结内城的快速反应部队,通知城西和城北的驻军加强警戒防止调虎离山,派人去叫醒陛下。


当他带着第一批大约两百人的增援部队赶到南城门区域时——他看到了那扇已经不存在的城门。


不,不仅仅是城门不在了。整座门楼连同两侧各约十米的城墙墙体都被炸成了碎片,留下了一道宽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缺口。护城河上的吊桥横在河面上,失去了绞盘的牵引,像一条被斩断了舌头的死蛇一样安静地躺着。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全碎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碎石和碎玻璃。而在那道缺口的上方——城墙上的烟尘还在夜风中缓缓飘散,城墙上隐约可以看到倒卧的尸体和被火球灼烧过的黑色痕迹。


克劳斯咬紧了牙关,拔出佩剑,带着增援部队冲上了城墙的楼梯。


但当他登上城墙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城墙上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和燃烧后的残余气息。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大量尸体——有穿着夜巡轻甲的,有穿着普通军服的,有被火球直接命中烧成焦炭状的,有被钝器砸碎了头颅的,有利器砍伤后倒下的——而在这些尸体之间,还夹杂着少量铁卫的尸体。那些黑甲尸体歪倒在城墙的边缘和楼梯口附近,一共十七具,是被守军的战锤和钉头锤击中要害后留下的。


克劳斯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又走下城墙楼梯,在城门内侧的街道上看了一圈。他花了大约两刻钟来清点伤亡——城墙上的夜巡守军加上从兵营赶来增援的两个百人队,阵亡者超过三百人,轻重伤者近百人。铁卫留下来的尸体有十七具。交换比接近一比二十。


他在那扇已经不存在的城门前站了很久,望着南方那片在夜色中重新恢复了沉寂的黑暗,握紧了剑柄。


当乌里克赶到南城门时,天色已经开始从最深沉的夜色向黎明前的灰蓝色过渡。他是被那声爆炸惊醒之后一直在内城中等待前方的消息——当他听说南面城墙被攻破时,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在那扇已经不存在的城门前,望着晨光中那道触目惊心的缺口,望着那座失去了绞盘的吊桥,望着那些在晨曦中抬走一具具尸体的士兵们疲惫而沉默的面孔,望着那几具摆放在路边等待清点的、穿着黑色铁甲的铁卫尸体。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晨光越过城墙缺口,将他的影子在碎石地面上拉成一道狭长的形状。


克劳斯走到他身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汇报了战况:阵亡三百余人,轻重伤近百人。丁赫尔军留下了十七具尸体。南城门被完全摧毁,需要至少半个月才能重建——还不是完全重建,只是恢复城门初步功能。斥候已经向南派出,预计午后才能带回敌人营地的详细情报。初步判断——丁赫尔公爵的兵力至少在五千人左右,包含至少两位魔法大师和一支成建制的法师团。其中一位毁灭系大师——已经可以确认他名为格雷——独自完成了城门爆破,在此之前还引导了术士对城墙进行了远程火球覆盖,丁赫尔公爵手下只有他有这种能力。


乌里克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缺口外逐渐明亮的天空。


作为一个前帝国军团的百夫长,他见过帝国正规军的战斗力。但今天这场战斗——那两公里外精准到令人胆寒的魔法炮击,那些刀剑不入的铁罐头,那个一个人就炸翻了一座城门的魔法大师——仍然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


他的法师团里……一个魔法大师都没有。


原本瑞福腾公爵麾下有三个魔法大师和五十人的正式法师团,但那三个大师在塞德里克逃亡时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下面的普通法师也跑的跑散的散。后来他虽然收编了一些回流的人员,但所谓的「法师团」也不过是三十多个最高只会专家级魔法的普通法师,连一个大师级施法者都没有。在面对普通军队的时候,三十多个法师已经够用了。但在面对丁赫尔公爵那种配备了魔法战团的正规军时——他的法师团根本不值一提。


最令人胆寒的是,北境大名鼎鼎的美神圣骑士团似乎比这还厉害。


光靠人数优势……真的能打赢这样的敌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后的沉着:「征召全城的民夫。修补城墙,打造弩炮,赶制箭矢——所有铁匠铺和木工作坊全部征用,日以继夜地开工。还有……」他顿了一下,「把法师团的人全部叫到议事厅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他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道晨光中越来越清晰的城墙缺口,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内城的方向走去。晨光越来越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人在奔走呼喊,民夫被征召的铜锣声在城中各处响起。整个瑞福腾城在一夜的震惊之后,终于开始缓慢而混乱地运转起来。


在他身后,那扇被炸毁的南城门缺口在晨光中敞开着,像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而在更靠近城墙的区域,那些被征召的民夫已经开始搬运碎石和木料,修补那道被炸开的缺口。城中的铁匠铺中传出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工作坊中锯木的声响此起彼伏。整座城市正在从震惊中苏醒过来,进入了战争的状态。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被征召的民夫队伍中,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年轻面孔正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推着一辆装满碎石的独轮车,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道城墙的缺口,目光却在那些巡逻士兵的间隙中,悄悄地观察着城内的布局和岗哨的位置。


那是另一个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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