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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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风从横断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掠过了丁赫尔军大营中那些排列整齐的灰色营帐。


博尔子爵站在指挥帐外的土台上,双手撑在面前那张用木桩支起的粗糙桌面上,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着瑞福腾城周边的地形——城墙的轮廓、城门的位置、通往城内的几条主要街道,以及南侧那片在大火中被烧成白地的外城区。他的拇指在地图边缘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将目光移开了。


已经过去七天了。


自五月二十二日凌晨那场进攻受挫以来,他已经在这座大营中驻扎了整整七日。铁卫的损失数字早已经被统计清楚——三百一十四人阵亡,另有七十余人负伤,其中重伤者二十三人。三百套完整的铁卫装备——从覆面桶盔到铁靴、从胸甲到链甲衣、从板叶肩甲到铁裙甲——全部遗落在了瑞福腾城的南门大街和两侧巷弄中。那些装备每一套的成本都足以武装十个普通士兵,而现在它们全成了乌里克的战利品。


而乌里克军的伤亡——根据撤退时斥候的目测估算——大约在两千到三千之间。如果用简单的数字来比较,这似乎是一场足以宣称胜利的战术奇迹。但博尔子爵心里清楚,在那种装备差距和训练度差距之下,只杀死两千多征召兵就让铁卫付出了三百人的代价,这本身就是一种惨败。


他抬起头,望向北面那座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


瑞福腾城的南城墙依然矗立着——除了那道宽逾二十米的缺口之外,整体结构没有受到大的损害。城内的大火早已熄灭,南侧那片在五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二日的轰炸中被烧毁的外城区如今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废墟,从城墙缺口处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片开阔的、覆盖着灰烬和焦木的空地。那片空地向外延伸了大约四五百米,将原本密密麻麻的民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


巷战——乌里克在巷战中的优势,已经被那把火彻底烧掉了。


但博尔子爵没有在那天夜里下令总攻。原因很简单:铁卫的损失已经超出了他愿意承受的范围,而他手头的补给也不足以支撑一场持续数日的围城战。


「补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移向地图上那条从大营向南延伸、穿过横断山脉的补给线。


横断山脉南北纵深约七十公里,山路狭窄崎岖,大车无法通行,所有物资只能用骡马驮运和人力搬运。从丁赫尔公爵领腹地到瑞福腾城下,单程需要走上二十天左右,途中光是押运人员的口粮就要消耗掉将近一半的运量。


补给线太长、损耗太大,这是北境南部所有公爵领在对外用兵时面临的共同困境——无论是丁赫尔还是布鲁玛,想要北上进入北境平原,都必须先翻过那道横亘在帝国中部和北境之间的山脉屏障。


不过布鲁玛公爵领的情况要好得多——横断山脉中段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山谷,帝国在数百年前便沿着山谷修通了一条宽阔的大路,南北贯通,车马可行。而丁赫尔公爵领对应的山脉段则是纯粹的崇山峻岭,没有这样的便利,所有物资都只能靠骡马和人力翻山越岭地运送,效率和成本不可同日而语。


帝国当年之所以选择将北境分封给不同公爵,除了制衡之外,也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没有哪个中部或东境的公爵有足够的后勤能力长期维持对北境的占领——翻山越岭的补给成本足以拖垮任何一位公爵的财政。


但这不能阻止他们来抢一把就跑。


「法雷尔侯爵领那边有动静吗?」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沙哑而平稳的质感。


站在他身侧半步处的副官——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罩袍——立刻回答:「斥候今晨回报,法雷尔侯爵已在镇外加固了临时围墙,征召了大约两千民兵驻守。没有见到乌里克军的援兵。」


「两千民兵。」博尔子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弧度,「法雷尔侯爵是向乌里克投降过一次的人。这样的人不会为乌里克死战。只要我们的大军开到镇外,他多半会自己打开围墙的门。」


他的判断并非没有依据。法雷尔侯爵是在塞德里克公爵逃出瑞福腾城后,仅仅收到乌里克一封劝降书信便主动投降并交出封地的旧贵族。乌里克为了做顺民政策的示范,保留了他的爵位和领地。但在博尔子爵看来,一个能如此干脆利落投降的人,就能干脆利落地再投降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下一批粮草什么时候到?」


「押运队已经在山路上了,预计最晚六月四日能抵达大营。」


「援军呢?」


副官犹豫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一些:「主力尚在翻山途中。一万五千人的大部队要通过那七十公里的山路,速度比粮队慢得多。信使回报,最早也要到六月十日前后才能走出山区,抵达山脚大营恐怕要等到六月十二日了。」


博尔子爵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六月十二日——距离今天还有十多天。在那之前,他手上的兵力不足以发动一场能够确保攻陷瑞福腾城的总攻。但他也不需要总攻。他只需要保持压力,让乌里克无法喘息,让城内的粮食消耗继续,让那些不知为何士气高昂的离谱的士兵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消磨掉锐气。


「无妨。」他低声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让骑兵队扩大骚扰范围。不需要攻城,只需要让乌里克知道——我们还在。」


副官低头应道:「是。」


博尔子爵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了指挥帐内。帐篷的布帘在他身后落下,将外面的晨光和风声隔绝开来。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横断山脉那蜿蜒起伏的山脊线后方——成千上万的脚步和马蹄,正在漫长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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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伯哈德·丁赫尔公爵在这件事上投入了他最后的筹码。


他统治丁赫尔公爵领已经二十二年了。在他执政的那些年里,领地内的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谈不上艰难——不苛税,不折腾,这就是一位公爵能够给予的最好治理。丁赫尔公爵领虽然不是什么遍地黄金的膏腴之地,但也绝非穷乡僻壤——事实上,能够养得起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脱产军队,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富庶程度。


只是这份富庶,快要被军队的军饷和装备开销吃空了。


三千铁卫、近千魔法兵、四位魔法大师和六十名会使用专家级魔法的法师组成的法师团、配套的工程兵和后勤人员、以及从南方王国引进的轻骑射战术部队——这些加起来几乎占用了丁赫尔公爵领全部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他在过去二十年里不得不经常接一些「帮别人打仗」的活计来补贴军费:收钱替别的公爵镇压叛乱、收钱在边境上威慑一下不安分的侯爵、收钱提供一支铁卫中队作为某位大贵族的短期护卫。堂堂帝国公爵,硬生生活成了一个佣兵头子的模样。


他恨透了这种状态。


所以瑞福腾的银矿对他来说是一个志在必得的机会。那座银矿已经开采了几百年,产量在塞德里克·瑞福腾治下虽然有所下降,但那只是因为塞德里克不善经营——只要重新组织人力,产量至少能恢复到鼎盛时期的七成以上。七成——那意味着每年几千吨的白银,足以让丁赫尔公爵不再需要让宝贵的脱产军队去给别的公爵当雇佣兵,可以将那些铁卫和魔法兵全部收回领地,安心经营自己的国土。


埃伯哈德对塞德里克没有任何好感。那个常年穿着华服、在瑞福腾城内城中举办奢靡宴会的公爵,坐拥一座银矿却依然横征暴敛、逼得治下百姓活不下去——那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贪。塞德里克不是缺钱,他是永远觉得不够多。在埃伯哈德看来,这种人坐在瑞福腾公爵的位子上,是对这片土地上的银矿——也是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最大的浪费。


如今塞德里克已经倒台、流亡到维纳斯去了,无论如何都算一种报应。


但那个借着他的倒台爬起来的乌里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自封为王的退役百夫长,一个靠着裹挟百姓起兵的投机者——埃伯哈德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座银矿上。这场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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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丁赫尔军大营中等待的日子里,有一千轻骑射被派往瑞福腾直辖领的周边村镇执行骚扰任务。


那是从南方王国学习引进的战术——与传统骑兵追求正面冲击力不同,轻骑射的核心优势在于机动性和远程打击能力。他们可以在马背上拉弓射箭,边跑边射,放对手的风筝,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同时持续消耗敌方阵地。这种战术在南方的草原和平原地带极其有效,被引入北境后,虽然在复杂地形下受到一定限制,但在开阔的农田和丘陵地带依然是一支难以对付的机动力量。


三日内,两个小村庄被烧毁。消息传到瑞福腾城主府时,乌里克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向各村镇增派征召兵。


他的应对方式很直接:在每一个村庄的入口处设置陷坑和拒马,后方列长枪方阵,步弓手分布在拒马后的散兵线上。步弓的有效射程大约是骑弓的两倍——骑射手的弓为了在马背上使用的便利而牺牲了部分拉距和磅数,射程天然处于劣势。只要步弓手不主动出村迎战,只在拒马后方瞄准射界内的目标,骑射手就不敢靠近到能有效杀伤的范围内。


他在这条命令上投入了一万征召兵,分布在瑞福腾直辖领最可能受到威胁的各个村庄中。


至于法雷尔侯爵领——乌里克没有派出任何援兵。法雷尔侯爵是投降而来的旧贵族,不是他乌里克亲手提拔的心腹,死活由他自己负责。


六月初一的晨光越过横断山脉的峰线,将丁赫尔军大营中那些灰色的营帐染上一层暗淡的金色。博尔子爵站在营门口,望着南面那条蜿蜒的山路,等待着下一批粮草的到来。


而在他看不见的更南面,在横断山脉那漫长的山路中——那支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援军,还在一步一步地翻山越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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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银月湖西岸的柳滩庇护所沉浸在一派与往常无异的忙碌之中。


五月的最后几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过去了。青水河庇护所按计划在五月二十六日正式开张——玛莎修女带着五位修女、一百圣骑士、三百佣兵和五百民夫用三天时间建起了简易的木墙和粮仓,第一批救济粮在同日午后开始发放。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洛克西庇护所的选址由埃琳娜修女带队勘察完毕,斯南庇护所的框架也在玛莎转任后开始了基础建造。苏西修女被任命为新柳滩庇护所的管事,负责这座已经运转了起来的庇护所的日常管理。


艾丽茜娅坐在主屋的窗边,面前摊着几份刚从各处送来的文书。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放下那张纸,望向窗外的天空。


那是一封从维纳斯转送而来的军事情报——由驻守在美神直辖领与瑞福腾领边境的哨所递送,加盖了温特亨方向斥候的密信标记。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温特亨公爵联军已于今日上午跨越边境,进入维尔托德侯爵领。联军总战兵人数约为一万七千人,先锋九千人的主力已越过边境线,后续部队尚在行军路上。随行的军队中包括至少两个中队的重装步兵、四个百人队的轻骑兵,以及一面带着摩莱特公爵家徽的旗帜——螃蟹的蟹壳上交叠着两个巨大又锋利的蟹钳,随行约一千轻骑兵。温特亨公爵没有单干,他和摩莱特公爵凑了一支联军,从北面压了下来。


艾丽茜娅的目光从那页信纸上移开,落在桌角另一份稍早送达的情报上——那是同一日从瑞福腾城内送出的消息,由灰鼠帮渠道辗转传到柳滩。


乌里克已经任命克劳斯为北军主帅,巴洛为副帅,率三万征召兵和三千军团老兵北上迎击。


三万三千人,对阵温特亨与摩莱特的一万七千联军。从兵力对比来看,乌里克占据着将近二比一的数量优势。但北境诸公爵的军队不是丁赫尔那种靠着一支精锐铁卫和魔法兵打天下的偏科部队——温特亨公爵的军队编制均衡,有正规的步兵方阵、重骑兵和随军法师团。三万三千名主要由征召兵构成的瑞福腾军,在正面战场上遭遇一万七千名正规军,结果并不好说。


更何况温特亨公爵与丁赫尔公爵不同,他不需要翻越横断山脉——他的领地和瑞福腾领北面接壤,大路宽阔,补给线短,他可以稳步推进、步步为营,而不必担心后勤断裂。


艾丽茜娅的目光在信纸上「克劳斯」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个第一次出使维纳斯时目光始终不曾从她眼睛上移开的男人——那个在塞德里克的使者企图用谎言挑拨时依然选择了坦诚汇报修女被害事件的男人——那个替乌里克传话说「我只是一个想让农民活下去的军人」的男人。他要带着一批装备简陋、训练不足、仅仅靠着战神赐福维持士气的士兵,去迎战北境最老牌的正规军之一。


她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北境的棋局已经在六月初的那个早晨全面铺开。丁赫尔在南,温特亨在北——乌里克被夹在中间,腹背受敌。而她的修女们,还困在那座城市的正中央,困在乌里克的手中。


她已经下了她的棋——青水河庇护所、洛克西庇护所、斯南庇护所、铁砧佣兵团的潜入、灰鼠帮的情报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棋子落定。


她将那封情报折好,收进桌面的木匣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的银月湖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几只水鸟在水面上低飞着。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艾丽茜娅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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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的白昼在暮色中沉入地平线,瑞福腾城内城的街道上点燃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和油灯。旧公爵府邸——如今已经被改为国王议事厅和寝宫的建筑群中,大多数窗口的灯火已经熄灭了。


但在地下深处,有一间暗室的火把依然亮着。


那间暗室位于旧公爵府地下一层,是一个约莫二十平方米的狭小空间。天花板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橡木梁柱,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花岗岩,地面上铺着一层被踩实的干土。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法阵——法阵的边缘环绕着一圈看不懂的古文字,中心处画着一柄战斧的简笔图案,斧刃朝下,斧柄延伸至法阵边缘,与那些古文字连为一体。


乌里克站在法阵的边缘,双臂交抱在胸前,望着地面上那个刚刚绘制完成的法阵,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双布满了旧伤疤和厚茧的手臂。火把的光芒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容显得更加硬朗了几分。


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身量极高,目测超过两米,穿着覆盖全身的厚黑袍子,兜帽拉起,围巾遮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在火光中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眼睛——正在用法阵边缘剩下的一点颜料,仔细地描画最后一处符文。


那双手从黑袍中露出来的时候,能看到修长而纤细的手指,皮肤呈现出一种北地人中极为罕见的暖色调——那是精灵血统的标志。与帝国北地人那种白皙中略带冷调的肤色不同,精灵的皮肤底色偏暖,带着一种经过日晒的蜂蜜般的质感。


奎恩思。


他用一支细木签蘸着最后的颜料,在法阵边缘添上了最后一笔,然后直起身来,将木签投入墙角的一只火盆中。他转过身,面对着乌里克,用那种带着一丝精灵特有的悠扬韵律的声音开口道:


「陛下,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乌里克的目光从法阵上抬起来,落在那张被围巾遮去大半的脸上:「你再跟我说一遍——这个仪式,能让我得到什么?」


「战神的神选者身份。」奎恩思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就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证实过的事实,「您见过美神圣女,对吧?」


乌里克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睑微微眯了一下。奎恩思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成为战神的神选者,就能变得像她那样强——在肉体的意义上。刀枪难入,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以一当千。当然,魔法这方面战神爱莫能助,那得靠您自己努力学。但如果您想要的是让您在战场上无人能挡——这个仪式能做到。」


「前置条件呢?」乌里克的声音不高,但很锐利,「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可能没有代价。」


「代价是有的。」奎恩思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这个仪式所需要的前置条件,陛下——您恰好都已经满足了。」


乌里克的目光在奎恩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说说看。」


「首先,仪式要求受赐者必须在战场上亲手杀死过至少一百个敌人。」 奎恩思咬字清晰而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数算着条件,「您在浩大战争中作为帝国军团百夫长服役的那几年,再加上您作为起义军领袖的经历,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吧?」


乌里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其次,要求受赐者必须是一个从一无所有起家、亲手建立起一支军队并夺取了一片领土的领袖。」奎恩思继续说道,「您一年前还只是一个退役的百夫长,白手起家,起义军推翻了贪婪的公爵,现在您是这座城的主人——这个条件也满足了。」


「第三,要求受赐者必须有强烈的不甘与执念——不甘心止步于此,不甘心被更强的敌人碾碎,不甘心让已经到手的一切付之东流。您有这份不甘吗?」


乌里克没有回答,但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火光。


「第四——」奎恩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要求受赐者的身体能够承受战神之力的灌注。普通人即使满足了前三个条件,也多半会在仪式中被那股力量撑爆。但您的身体——四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参与过浩大战争的百战之躯——比普通人强韧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这四个条件,您全都满足。战神青睐于您,陛下。这个仪式不会失败。」


乌里克沉默了很久。


暗室中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两个男人的视线在暗处死死胶着,谁也不肯率先移开半寸。终究,乌里克打破了这片泥淖般的寂静。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刀斧劈进顽石般的决绝。


「那就开始吧。」


奎恩思示意乌里克站在法阵的正中央。


乌里克扯掉衬衣,甩落靴子,赤脚踏入那片涂满符文的干土地面。暗红线条贴上脚底,竟反常地泛起一阵温热,宛若盛夏里曝晒过整日的岩石,而非冰冷干涸的颜料。


奎恩思从黑袍内侧取出了一柄小小的仪式匕首——匕首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几乎不反射光芒的深灰色,刀刃上铭刻着细密的、与地面法阵边缘相同的古文字纹路。他示意乌里克伸出右手,然后用那柄匕首在乌里克的掌心划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血液涌了出来。那些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地面法阵的中心,与那些已经干涸的颜料接触的一瞬间——法阵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泽宛如在地底蛰伏万年的熔岩。光芒顺着法阵的每一道沟壑奔涌,在古老的符文纹路间游走,终至汇聚于乌里克脚下。这光华并不刺眼,却携着一股万钧之势,沉重得能将凡人的脊梁生生压弯。


乌里克的身躯体验到了一种异状——没有预想中的灼烧,反而温和得犹如全身浸进了与体温相仿的泉水。他能察觉到那股力量自脚底渗入,循着小腿的骨骼向上蔓延,穿过腰腹、胸膛、双臂,最终在心脏处盘旋集结。力量所过之处,肌肉在丝丝缕缕的酸胀中收紧、充盈。那是从最幽深的外壳到最细微的骨肉,都在被彻底地重塑、加固、蜕变。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那种恐慌中的狂跳,而是一种沉稳的、有力的、擂鼓般的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将那股温热的力量泵向全身,每一次舒张都让更多的力量从法阵中涌入他的体内。


奎恩思站在法阵边缘,双手交握,低声吟诵着某种乌里克听不懂的语言——那不是帝国通用语,也不是北地人的方言,带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韵律,交织成时间深处的悠长回声。


火把的光芒在暗室中摇曳着。法阵的暗红色光芒在乌里克的脚下越来越亮,然后又逐渐暗淡下去。


当那光芒终于完全熄灭时——乌里克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与仪式之前并无太大不同,依然是那双深褐色的、带着军人冷硬神色的眼睛。但那双眼睛中似乎隐隐多了一层淬火钢刃般的寒芒,在不经意的转动中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那道伤口已经消失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一丝淡淡的血迹表明那里曾经被划开过。他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开。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不是那种「变得不一样了」的陌生感,而是「变得更加好用了」的适应感。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肌腱、每一根骨骼——都在他脑中呈现出清晰的、精准的脉络,他可以精确地控制它们中的每一个发力,而不会因为力量的突然增大而笨手笨脚。


他走到墙边,弯下腰,从墙角的阴影里捡起半块修筑暗室时留下的废弃花岗岩石砖。他将其握在右手掌心,没有猛烈发力,只是五指收拢,均匀而持续地施加压力。


沉闷的碎裂声从他的指缝间传出。那块坚硬的石砖在巨大的握力下表面开始崩出细密的裂纹,随即裂缝交错、蔓延。最终,整块砖在他的掌心中彻底散架,化作了一堆碎石和粉末,簌簌地漏下,在地上堆起一个小小的沙堆。


乌里克收回手,甩掉掌心沾着的石粉。他抬起头,望向奎恩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奎恩思能够看到,他那习惯性抿着的嘴唇稍稍舒展开来。


「这就可以了?」乌里克问道。


「仪式已经完成了。」奎恩思收起那柄仪式匕首,重新藏入黑袍内侧,「您现在的身体——力大无穷,体力源源不绝,极强的自我治愈能力,以及对出力的精准控制。只要您不做出愚蠢的决定,您几乎可以在战场上毫发无伤。」


乌里克敛声息语,感受着体内那股炙热岩浆般迟缓、粘稠又无可阻挡的灼热伟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依然沉稳,依然有力。他抬起头,望向暗室的天花板。在他头顶上方,在那片被火把的光芒照亮的花岗岩楼板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退役百夫长,不止是一个技艺精湛的老战士了。


他是战神的神选者——战神冠军,是真正的、足以与美神圣女抗衡的强者。


他转身走向暗室的出口,在踏上楼梯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偏过头来,对奎恩思说了一句:


「有了这股力量,我将战无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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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日,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走进了瑞福腾城内城西侧的征兵登记处。


他身材中等,体格敦实,露在短袖外面的小臂上布满了旧伤留下的淡白色疤痕。他的左眼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白线——那似乎是一道旧刀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但它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若不仔细端详,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曾经有过一道骇人的伤口。


登记处的书记官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名字?」


「胡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佣兵行当中常见的、略有些沙哑的粗粝感,「逃难过来的,想入伍混口饭吃。」


书记官翻了翻面前那沓身份文书,从中抽出一份盖着一个模糊印章的证明——由「前百夫长」开具的推荐信,保荐人是本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小型佣兵团体的名号。这种证明在战时的瑞福腾城几乎不值钱——到处都是溃兵、难民和想要混口饭吃的外来者,只要有人担保、有份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文书,就能入伍。


胡克被编入了守城部队第三联队,分配到南城区一栋被征用为营房的旧民居中。


与他一同入伍的,还有另外十四名来自铁砧佣兵团的精锐成员——分散在不同的编制中,以不同的身份混入,彼此之间装作素不相识。


胡克花了三天时间熟悉环境。


瑞福腾城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战争状态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军事化的城市。城内原有的约十万居民在乌里克的撤退令下被分批迁走——老弱妇孺和不愿参战的平民全部被送往北面的维尔托德侯爵领,留下来的人除了士兵就是负责维持城市运转的铁匠、木匠、厨子和医官。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平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巡逻的士兵、推着物资板车的民夫、以及那些穿着粗糙皮甲、肩上扛着长矛的新兵。


城内的巡逻路线和哨卡分布与一个月前差别不大。胡克作为新兵,被分配到的任务主要是城墙巡逻和物资搬运——那些在旧军营石楼附近站岗的「肥差」,是由乌里克亲信的老兵们把持的。他每天的任务路线固定:从营房出发,经过东侧的一条巷子上城墙,沿着城墙巡一个时辰,然后下城墙,去后勤仓库领当天的口粮,回营房休息。在这条路线上,他能经过内城的东侧入口——那扇铁栅栏门的轮廓,他每天都能远远地望上一眼。


新兵的伙食不差,每人每天能分到三块黑麦面包和一碗加了盐和干菜的麦粥,每隔三天还能领到一小块腌肉。比起城外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难民,这种待遇已经算是相当好了。城中的士兵数量大约在四万左右——包括那一万参加过南门防守战的历战老兵、三万征召兵、以及约一万负责后勤和杂役的民夫——所有人都靠着塞德里克仓库中存下的粮食过日子。那些粮食堆积如山,足够全城吃上两个月。


胡克在三天中记住了巡逻路线上的每一处哨卡、每一次换岗的时间规律、以及那些被标记为「禁区」的区域——内城东北角的旧军营石楼是其中之一。通往那栋石楼的道路上设有三道检查点,每道检查点有两名哨兵。他在远处看到过那些石楼的轮廓——灰色的花岗岩墙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铁栅栏门紧闭着,门口两名全副武装的哨兵站得笔直。


他也在远处看到了那些穿戴着铁卫铠甲的铁罐头——乌里克的亲卫。那些人与普通士兵不同,他们穿着从战死的丁赫尔铁卫身上扒下来的完整铠甲,虽然胸口的原主人徽记已经被磨掉了,但那身铠甲的制式和工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品。他们走路时的姿态和普通士兵也不一样——步伐沉稳,重心始终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或格挡的位置,双手即使在没有武器的时候也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最方便拔刀的距离。


胡克在佣兵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那些铁罐头亲卫,每一个都是从无数场战斗中活下来的硬茬子。


六月二日正午,午餐休息的时间。


胡克以「肚子不舒服要找地方拉屎」为由,离开了营房的公共就餐区,拐进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他在巷子中七拐八绕,穿过一道早已无人看管的破旧木门,钻进了一间废弃杂货铺的废墟。在那间杂货铺的地窖入口处,他在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地窖门从内侧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缝隙中。


金鼠马丁。


马丁的目光落在胡克的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他眉头聚拢,目光在胡克的五官间反复扫视,试图将这张面孔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名字重合,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胡克咧嘴笑了起来,用拇指点了点自己那只戴着眼罩的左眼:「认不出来了?」


「……胡克?」马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他妈的……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圣女大人治好的。」胡克压低声音,侧身钻入地窖,「圣疗术。当时我还以为圣女大人给我降下了神迹。她把我浑身上下的小毛病全都修了一遍——连这只瞎了的眼睛都长回来了。」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只黑色的眼罩,「里头是好的,就是戴习惯了,懒得摘。」


马丁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在胡克面前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用炭笔绘制的、瑞福腾城内城东北区域的详细地形图。图上标注了旧军营石楼的位置、周边三条可接近的路线、两道固定哨卡和一队巡逻兵的路径、以及换岗的时间标记。在地图的左上角,马丁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草图——那是石楼内部的房间布局,包括一楼通铺大厅的位置、二楼小隔间的分布、以及那扇从内侧反锁的铁栅栏门的锁栓结构。


「十二位修女都在这里。」马丁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疲惫,「旧军营石楼,内城东北角,铁栅栏门,三米院墙。每天仍然有士兵进去——人比以前少了一些,大约每天三四百人。但来的人里,军团老兵的比例明显高了,新兵比例降了。可能是有经验的知道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发泄得更有效率吧。」


胡克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没有说话。他的指腹在铁栅栏门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然后沿着那条标注了巡逻路径的虚线缓缓移动。


「看守呢?」


「固定岗哨三十人。休息时轮换,每班十二人,分两班。铁栅栏门处两人,院墙四角各一人,楼内一楼大厅两人——这两个人是不干活的,只负责监视。其余的轮休。」马丁顿了顿,「换岗时间没有固定的时辰——我观察了七天,发现他们有时候一个时辰一换,有时候两个时辰才换。带队的老兵应该是故意打乱规律,防止外人抓住空档。」


胡克的眉头皱了一下。打乱换岗规律——这说明负责看守石楼的不是普通的新兵,而是有经验的百战老兵,至少是乌里克麾下那些帝国军团退役兵出身的人。


「乌里克有没有加强过这里的守备?」


「五月十六日之后加了一次,从十人加到三十人,而且当时还不是关在内城,就是那一次把人转移到现在这个位置的。最近内城的巡逻密度也增加了,每条路都有流动哨。」马丁抬起头来,「而且,还有一个麻烦。」


「什么?」


「军营里有个兄弟跟铁罐头亲卫切磋过——就是穿着铁卫铠甲的那些人。被暴打了。」马丁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普通的暴打。那个兄弟在征召兵里也算能打的,参加过南门的防守战,亲手用战锤敲碎过一个铁卫的头盔。但跟那铁罐头亲卫过招,三招之内就被打趴下了。速度、力量、反应——全都不在一个层面上。那个铁罐头亲卫打完后面不改色,呼吸都没乱,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胡克的拇指停在了地图的边缘。


他在柳滩参与过战前会议,知道乌里克举行过一种赐福仪式。他自己也在入伍后被编入过一场仪式——那是所有的征召兵都被要求参加的初级赐福,一大群士兵在内城广场上站成方阵,一个裹着黑袍的精灵神职者站在高台上念了一大段他听不懂的祷词。仪式结束后,胡克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任何变化——力气没变大,反应没变快,那种所谓的「无穷的勇气」他也没感受到——所以他一直把那场仪式当作某种骗人的把戏,是乌里克为了提振士气搞出来的心理把戏。


但现在看来,那些铁罐头亲卫接受的仪式——似乎和普通士兵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记下了。」胡克将那张地图折好,塞进自己皮甲的夹层中,「还有其他的吗?」


马丁沉思了片刻。他低下头,望着地窖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然后抬起头来:「昨天傍晚,我看完换岗准备撤的时候,灰鼠帮的兄弟给我递了个消息——说旧军营石楼那边这两天可能要出什么事,让我先把摸到的情况传出去,免得来不及。」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着胡克的眼睛:「我已经帮你把路线图画好了。剩下的——就靠你了。目前修女们都还好好的,都还在那个石楼里。十二个人,没有少。」


胡克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马丁在地窖中交接情报的这几个时辰里,石楼中已经少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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