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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维尔托德镇南郊的土路上,将那支绵延数公里的队伍拖成一道长长的、在烟尘中蠕动的灰色剪影。队伍的先锋已经抵达镇口,中军还在两公里外的丘陵间蜿蜒行进,后队则沉没在地平线处那片蒸腾的尘土之中。
三万三千人——这是乌里克在经受了丁赫尔军的重创之后,能够从瑞福腾直辖领拼凑出的最后一股成建制的机动力量。老兵、征召兵、从溃军中重新收拢的散兵、以及那些在丁赫尔军撤走后主动前来投军的青壮——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身上的铠甲也远谈不上统一,但当他们在瑞福腾城外重新列队时,至少看起来像是一支军队了。
克劳斯策马于队首,他那道从右眉骨斜跨鼻梁延伸到左侧嘴角的刀疤在午后的阳光下在脸上投下一道深重的阴影。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从阵亡铁卫身上扒下来的黑色铁甲——肩部和胸口的丁赫尔公爵徽记已经被砂石磨去,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铁甲的边角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已经干透了的血迹。他没有戴头盔,任由北地的风吹拂着他那夹杂了灰尘的短发,目光望向远处那座正逐渐清晰的镇子轮廓。
维尔托德镇——瑞福腾王国最北端的重镇,再往北走上五十公里便是温特亨公爵领的边境。
他上次来这里是快半年前的事了。那时维尔托德还在旧侯爵的控制之下,他奉乌里克之命前来送一封劝降信——结果不欢而散。三天后,尤利乌斯带着先锋队趁夜摸上了木制围墙,为大军打开了北进的门户。如今站在这座镇子门口迎接他的,已经是乌里克亲封的维尔托德侯爵本人了。
他勒住缰绳,在镇口外约两百米处停了下来。身后的传令兵策马沿队列奔跑,传递着就地休整的命令。士兵们纷纷蹲坐在路边的草地上,解开腰间的水囊仰头灌水,发出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镇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马蹄,是人的脚步,而且不止一个人。克劳斯抬起头来,看到镇门内走出了一队身着各色甲胄的守军,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那男人的面庞被北地的阳光和风霜打磨成了古铜色,眼角的细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的裂痕般密布在颧骨两侧,一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在看到克劳斯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帝国军团制式铠甲——胸前那枚铸铁徽章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但克劳斯认得那种款式,那是在第三军团服役超过十年才能获得的长期服役纪念章。他腰间挂着一柄与他那身陈旧甲胄极不相称的崭新长剑——剑鞘上镶着银色的边线,护手处刻着一行小字:「致尤利乌斯——乌里克赠」。那是乌里克在攻破瑞福腾城后,亲手从战利品中挑出来送给他的封赏。
尤利乌斯·维尔托德——这是他自封侯爵后自己加上的姓氏。贵族们都是这样的,有了领地就要有与领地相称的姓氏,仿佛换个名字就能把那个在泥地里滚了半辈子的农民儿子的过去一并抹去似的。但在他那张被风霜磨粗了的脸和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面前,那个新得的姓氏依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是一顶太新的帽子扣在了一个太旧的人头上。
他大步走到克劳斯的马前,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克劳斯的手——那种力道不像是一个贵族,而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养成了习惯的老兵:五指如铁箍般收紧,拇指用力地压住克劳斯的虎口,整个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你可算来了。」尤利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在漫长的焦虑等待后终于看到援军时特有的、混合了释然和哽咽的语调,「我还以为你们在半路上被丁赫尔人的骑兵截了。」
克劳斯翻身下马,拍了拍尤利乌斯的肩膀。他的个头比尤利乌斯高出小半个头,但落在尤利乌斯肩上的那只手的分量却像是一个老战友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丁赫尔区区一千骑射手怎么敢截杀三万大军呢?而且丁赫尔人已经撤了。陛下守住了瑞福腾城。」
尤利乌斯的视线一紧,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更多的细节——丁赫尔军有多少人、怎么攻的城、怎么被打退的——但他看到克劳斯眼中那层藏得很深的、燃尽后的疲惫时,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在克劳斯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镇内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我让人烧了热水。」
跟在克劳斯身后的巴洛——那个满脸络腮胡、身形魁梧粗壮的将领——也翻身下马,将那匹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战马的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兵。他打量了一眼尤利乌斯的背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了的牙齿:「这小子倒是会享福,侯爵府都住上了。老子们还在城外啃干饼子呢。」
克劳斯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跟在尤利乌斯身后,踏入了维尔托德镇的南门。
镇内的景象与他半年前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
维尔托德镇的围墙原本只是一道用原木紧密排列而成的木制城墙,高约三米,顶端削尖,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木制哨塔可供瞭望和射箭——这是北境大多数镇子的标准配置,造价低廉、施工迅速,虽然挡不住大型攻城器械的轮番冲击,但对付流寇和小股土匪已是绰绰有余。
尤利乌斯接手后,显然又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不少加固——围墙内侧每隔几步便堆着沙袋和土筐,作为抵挡箭石的二级掩体;几座原本只到人胸口的木制哨塔被加高了一层,顶端加装了挡箭板;南门——也是镇子的正门——两侧新挖了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虽然深度不到一米,但对付骑兵冲锋已能造成不小的麻烦。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坐着不少上了年纪的妇人和半大的孩子,手中削着木棍的一端,将那一端削尖后捆扎成束——那是简易的拒马尖刺,虽然对付不了铁甲,但对付马队冲锋时好歹能起点作用。看到克劳斯一行人的军服和甲胄从街上经过,那些妇人手中的活计顿了一顿,目光中带着一种混合了指望和不安的神色,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低下了头去。
克劳斯的目光没有在那些面孔上停留太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了——在洛克维尔,在提斯,在瑞福腾城外——那是战争中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一种表情: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却又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担得起这份指望。
尤利乌斯的侯爵府坐落在镇子偏北的位置——那是一座用粗石砌成的二层小城堡,四角各有一座矮小的圆形哨塔,虽然谈不上宏伟,但在维尔托德镇这一片以木屋为主的建筑群中,已算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小城堡的外墙刷了一层白灰,但由于年久失修,白灰已大片剥落,露出下方灰扑扑的石面。大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刻着"维尔托德侯爵府"几个字——字迹倒是工整,但牌匾边缘有明显的烟熏痕迹,显然是从旧侯爵时代一直沿用下来的旧物,并非新制。大门两侧各站了一名卫兵,皮甲整洁,长矛杵地,比街道上那些削木棍的民兵精神了不少。
尤利乌斯推开门,侧身让克劳斯和巴洛先进。克劳斯跨过门槛时,目光在那块旧牌匾上停了不到一息。牌匾上"维尔托德"这几个字刻得工工整整,边角处还残留着旧纹章被铲去后留下的打磨痕迹,却没有彻底磨平——新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节。他想起半年前来送劝降信时,这里挂着的好像就是同一块牌匾,连门前的台阶也和现在一样。如今连侯爵都换成了自己人,牌子却不用换。倒是省事——连领地名字都不用改。
「坐。」
尤利乌斯将他们引到一楼靠里的一间房间中——这间房间在旧侯爵时代应当是用于接待客人的小客厅,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议事厅——一张粗糙的松木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摊着一幅手工绘制的北部地形图,图上的等高线和村落标记画得不算精细,但至少方位和距离是准确的,显然是经过实地勘察后绘制的。
地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个位置——维尔托德镇北方约二十公里处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温特亨军·约八千人」;东北方向画了一排小点,标注为「摩莱特轻骑·约千人」。墙角的铁炉子里烧着柴火,火上搁着一只被烟火熏黑的铁壶,水面正在壶中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而出的白色水汽在房间中弥漫开来。
克劳斯在桌边坐下,将腰间那柄铁卫佩剑摘下搁在桌面一侧,剑身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巴洛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铁质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说吧,什么情况。」
尤利乌斯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在桌子的上首站定,双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道炭笔线条之间,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在他的位置经过了反复权衡和消化后的冷静——
「五月三十那天,我收到了瑞福腾城的急报——温特亨公爵正在集结军队准备南下,陛下让我早做准备。」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位于维尔托德镇正北方的边境线,「六月一日下午,边境哨所的狼烟就升起来了。温特亨公爵军的先锋——大约八千人,全副武装,队列整齐——跨过了边境线,正式进入维尔托德侯爵领。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打着摩莱特公爵旗帜的轻骑兵,大约一千人,队形散而不乱,看起来是斥候和游击部队。」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了克劳斯一眼:「我在边境附近安排了斥候,日夜监视他们的动向。有一个好消息——联军阵中没有看到法师团的旗帜。」
克劳斯的眉梢微动。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一个略微软化的消息——虽然没有法师团的旗帜不意味着没有法师,但对于一支以攻城和野战为目的的军队来说,没有成建制的法师团意味着他们在远程火力和战场控制方面的能力会受到极大的限制。至少,尤利乌斯这两千守备军和两万民兵,不至于在木制城墙上被火球术挨个点名。
「还有一个消息……」尤利乌斯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联军修路的效率比我们拆路的效率高得多。」
巴洛那只握着酒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什么意思?」
尤利乌斯苦笑了一下。他从桌面一角拿起一卷写满标注的羊皮纸,展开来——那是他手下的斥候每天传回的记录。他指着上面几行字,一条一条地解读:「六月二日,我军在红杉谷以北的主干道上挖掘了三条横沟,深一米五,宽三米,足够让马车的轮子卡死在里面。六月三日,斥候回报——联军工兵在半天之内就把那三条沟全填平了。」
他翻开第二页:「六月三日,我军拆毁了银溪上的木桥,将木板全部运走。六月五日,斥候回报——联军用现砍的松木在原址重建了一座新桥,宽度比原桥还多了半米。」
他又翻开第三页:「六月二日至六月五日,我军在主干道及三条支路上总共砍倒了四十七棵大树横在路上。六月六日的斥候回报中说,那些树已经被联军锯断拖走当了柴火,有几段路面的宽度反而比我们来之前更平整了。」
房间中安静了片刻。
「……操。」巴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尤利乌斯将那卷羊皮纸放回桌面,双手重新撑在桌沿上,目光在克劳斯和巴洛之间移动了一下:「总之,我尽了全力拖时间。四条官道、三条小路、两座桥,能破坏的地方我都派人破坏过了。从六月一日到六月五日,四个昼夜没有停过。但联军的民夫数量比我想象的多得多,而且他们的组织效率——说实话,比我们这边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那骑兵呢?」克劳斯开口,声音沉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摩莱特的轻骑兵有没有尝试南下?」
「有。六月四日下午,有一支大约五十人的轻骑队试图沿银溪河谷向南侦察。」尤利乌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银溪河谷位置点了点,「我提前在河谷两侧的山坡上布置了两百名弓箭手——虽然不是正规弓手,但都是打猎出身的猎户,准头还行。那支骑兵队刚进入河谷不到一公里,被箭雨覆盖了一轮,丢下三具尸体后退了回去。从那之后,他们的轻骑没有再尝试深入渗透,只是在边境线附近巡逻。」
他收回手,直起了腰:「截至昨天——六月五日——联军的先锋部队已经在维尔托德镇北方约三十公里的丘陵地带驻扎了下来。他们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在原地休整。据斥候最后一次回报,他们的营地布置得很规整,有明确的哨位和巡逻路线,看起来是在等待后方的主力部队跟上来。而我们面前……就是这些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向屋内三人展示了自己手中的全部底牌——那姿态不像是一个侯爵在向宰相汇报军情,更像是一个老兵在向比他更有经验的战友摊开自己的家底,坦然承认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了:「可用的守备军有两千人,都是原本就在维尔托德领各个村镇驻防的正规士兵,虽然训练水平和装备都算不上精良,但至少服从命令、知道怎么列阵。民兵有两万——但说实话,那两万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连破皮甲都没有,拿的武器大半是农具改装的草叉和砍柴刀。我给他们做过一次紧急操练,能维持基本队列的人不到三分之一。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都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乡——他们的妻儿老小现在都在维尔托德镇集中避难,没有退路,所以就算战斗力不行,至少士气还算可用。」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望着桌面上那幅手工绘制的地图,目光在上面那些炭笔标记之间缓缓移动着。他的手指在地图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手来,指向了地图上那个标注为「温特亨军·约八千人」的圆圈。
「八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确认着什么,「加上一千摩莱特的轻骑,一共九千。而且没有法师团。」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体,目光在巴洛和尤利乌斯的脸上一一扫过:「而我们有三万三千名从瑞福腾城带来的战兵,加上你手里的两千守备军和两万民兵——总兵力接近六万。就算把民兵的战斗力打个对折,我们在人数上的优势也是压倒性的。」
巴洛将酒壶的盖子拧紧,塞回怀中,咧开嘴露出一个粗犷的笑容:「六万打九千,对面还没有法师团。怎么输?」
克劳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了一遍:我带来的三万三千人,每一个都接受了战神的初级赐福。他们在瑞福腾城南门迎战丁赫尔铁卫时,面对那些披着全身铠甲、刀枪不入的铁罐头和头顶落下的火球术,都没有崩溃——用血肉之躯换掉了三百铁卫,把丁赫尔公爵的侵略军活活打了回去。而眼前这支温特亨联军,不过九千先锋,连法师团都没有,装备也比丁赫尔铁卫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一仗,没有输的理由。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尤利乌斯:「先让大军在镇南休整一夜。明天——六月七日——我们拔营北上,也到维尔托德镇北面的丘陵地带,跟他们面对面扎营。先摸清联军的实际部署,再决定怎么打。」
他说完站起身来,将那柄铁卫佩剑从桌面上提起,挂回腰间。他的动作沉稳而干脆,但那柄剑在挂回腰间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议事厅中显得格外清脆。
「随军法师呢?」尤利乌斯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从瑞福腾城带了多少法师来?」
克劳斯偏过头,朝门外努了努嘴:「一个。」
「……一个?」尤利乌斯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错愕,「对面没有法师团,我们这边也只带了一个?」
「名义上是派来保护我的。」克劳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涩——那是他在面对一个无解的困境时,只能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来化解的无奈,「实际作用……你自己判断吧。是塞德里克公爵法师团的旧部,会专家级的法术,不是魔法大师,但在战场上至少能放几个结界术防身。」
「……不过也罢。」克劳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务实的冷静,「他们也没有法师团。都是两条腿的步兵顶着铁甲面对面撞,谁人多谁就赢。我们六万人,他们九千——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们占优。」
尤利乌斯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不是第一天当兵了——他知道一个最高只会专家级魔法的法师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能发挥的作用有多有限,也知道在丁赫尔军的突袭之后,乌里克还能从瑞福腾城里分出一个法师来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他任由空气安静了那么几息,然后拖着一种比刚才汇报军情时低沉得多的声音开口道:「先吃饭吧。我让人炖了一锅羊肉——不多,但至少够你们这些当头的每人分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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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黎明。
大军拔营北上的命令在晨光中传遍了每一座帐篷、每一堆篝火。士兵们收起被露水打湿的毯子,将冷却的灰烬踩灭,重新系好胸甲的皮带,扛起长枪和盾牌,在军官的喊声和旗帜的引导下汇入那条向北延伸的行军长龙。
克劳斯策马行于中军,巴洛在左翼压阵,尤利乌斯带领着维尔托德守备军的两千精兵在前方引路。三万三千瑞福腾精锐在前列行军,队列紧密而整齐——他们在征服瑞福腾城的战斗和丁赫尔军的突袭中活了下来,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已经被埋在了瑞福腾城西的集体墓穴里。紧随其后的是尤利乌斯征召的那两万民兵,步幅参差,队列松散,有些人连手中的长枪都端不稳,但他们仍然握紧了枪杆,跟在前面那些正规军的脚步后面,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队伍的后方,是延绵几公里的庞大辎重队。数千名随军民夫、铁匠驱赶着成百上千辆板车,缀在队尾。板车的车轮在头一天被雨水泡软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沉重的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尚未散去的晨雾中传出很远。
当日午后,大军抵达了维尔托德镇北约三十公里的丘陵地带。这里的地势比南边开阔了不少——连绵起伏的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几条溪流从丘陵之间的谷地蜿蜒穿过,将整片区域切割成几块相对独立的地段。在视野的尽头,北方的地平线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细细的灰色线条——那是温特亨联军营地外围的木栅栏,在六月午后的热浪中随着蒸腾的光线稍稍产生了一些形变。
克劳斯在丘陵的最高处勒停了马,举起一只手遮挡在眼前,眯起眼睛望向那道灰色的线条。他沉默地望了许久,然后放下手,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就在这片丘陵扎营。斥候加派一倍,昼夜监视联军动向。」
传令兵应声策马而去。
六月八日,无战事。六月九日,无战事。
连续两天,双方都在谨慎地观望彼此。克劳斯派出多批斥候反复侦察联军营地——得到的回馈是一致的:联军没有移动的迹象,没有新的援军抵达,没有法师的旗帜竖起。那位随军法师曾在六月九日凌晨骑马秘密接近联军营地外围数公里的距离,在隐蔽处释放了一次魔力侦测——回馈的结果同样没有发现任何显著的魔力源。
随军法师在晨曦中返回营地时,那张因为通宵施法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放松。他对克劳斯说了一句话:「对面要么是真的没有魔法大师,要么是那位藏得太深了——深到我探测不出来。」他说完后便不再多言,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六月九日黄昏。
克劳斯在中军大帐中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军议。巴洛、尤利乌斯、以及数名千夫长围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旁,桌面摊开着那幅已经被翻阅了无数次的地图。帐篷外,暮色将整片丘陵染成了一片暗淡的金红色,士兵们正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检查和擦拭武器,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傍晚的空气中此起彼伏地回荡着。
「不能再等了。」克劳斯开口,声音不高,但帐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幅地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围坐的将领们,「我们的粮草虽然充足,但三万三千战兵加上两万民兵,每天的消耗不是个小数目。更关键的是——温特亨公爵的主力随时可能赶到先锋营地。一旦他们的主力抵达,加上法师团的支援,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落在地图上联军营地与维尔托德镇之间的那片开阔地带:"明天——六月十日——拂晓,全军出击。前锋由一位老练的千夫长率一万精兵先行冲击联军正面,为后续兵力撕开防线;巴洛与我坐镇中军,率领剩下的两万两千精兵紧随其后,待前锋打开突破口后向纵深穿插。尤利乌斯,你的两千守备军带领两万民兵在后阵待命,负责清扫战场和收容俘虏。"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体:「至于摩莱特的那一千轻骑——他们不会参与正面冲锋的。轻骑兵在阵地战中发挥的作用很有限,他们更可能在侧翼游走,寻找我军阵型的薄弱处进行袭扰。我会在后阵预留三千人作为预备队,专门应对他们的骚扰。」
巴洛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那声沉闷的撞击在帐篷中显得格外响亮:「早就该打了!明天老子倒要看看,温特亨公爵的兵有多能打!老子连丁赫尔铁卫都打赢了,还能输给温特亨的兵吗!」
尤利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颔首,任由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桌面上那幅地图上联军营地的位置。
散会后,克劳斯独自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北方那片已经被暮色笼罩的丘陵。晚风从他身后吹来,牵动着他肩头垂下的亚麻衣角,在甲胄的边缘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他伫立在原地,直到帐内的蜡烛燃短了一截,夜空中亮起了第一颗星辰。
他没有转身,只是在夜风中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对无尽夜色中的某个角落自言自语:
「……但愿这一次,能彻底阻止温特亨公爵南进。」
夜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面的沙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沉默。
他没有等到回应。
因为不会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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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正午。
柳滩庇护所的主屋中,艾丽茜娅正坐在窗边的一张矮桌前,手中翻阅着一叠刚刚送到的帐册。那是新柳滩庇护所开张后的第一批粮食发放记录——她逐页翻看,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数字和签名,确认每一笔粮食的去向都登记在册。
窗外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将羊皮纸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照得透亮。她那对比头颅还大的巨乳在白色分体圣披的包裹下,随着她翻阅帐册的动作带着些惰性的沉重晃动,两条雪白的长腿上套着白丝长筒袜,交叠着从白裙帘的边缘露出,左脚上的白色高跟丁字带礼鞋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她身后那双墨黑色的蝠翼在放松状态下自然舒展,翼膜在从窗口涌入的午风中有些许抖动,如同两面在温热的空气中缓缓舒展开来的黑色丝绸。
她看起来很平静。
然后,急促的马蹄声从屋外的土路上传来。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不是慢跑,是全速冲刺——而且蹄声之中夹杂着马匹粗重的喘息和骑手急促的喊声,在正午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艾丽茜娅的手指在帐册的页角停顿了一瞬,她身后的那条尾巴突兀地僵持了一下,爱心尾尖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下一瞬,一名圣骑士从马背上直接翻身跃下,连缰绳都顾不上拴好,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主屋门前,单膝跪地,声音因为疾驰而沙哑急促:「圣女大人!斯南庇护所急报——维尔托德会战,乌里克方大败!宰相克劳斯濒死,将领巴洛战死!现有约两千残兵撤入斯南庇护所范围,克劳斯伤势极重,玛莎修女无法处理,请圣女即刻前往!」
艾丽茜娅手中的帐册无声地合上了。
她站起身来。动作不快,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那本帐册被她放在桌面上,百合十字杖被她握在手中,那条深紫色的长尾在她身后笔直地绷紧了一瞬,然后迅速松弛下来,恢复了那种带着危险预兆的、线条凌厉的摇曳。
「备马。」她说。
然后她大步走出了主屋。
从柳滩庇护所到斯南庇护所,骑快马狂奔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她策马奔驰在向东的土路上,金色的长发在疾风中向后飘扬,右侧那根编成细麻花辫的刘海紧紧贴在她的耳后,左侧齐整垂落的刘海则在风中有些许掀动,露出那层金色的帘幕下一瞬间的蓝色瞳孔。那双墨黑色的蝠翼在马背上因高速奔跑而始终张开着,翼膜边缘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呼啸声——她克制着自己不去直接飞起来。还不是时候。她需要保持魔力,保持冷静,保持一个还没到出底牌的状态。
但她骑在马上,脑海中反复转着一个问题:
六万人。
就算打不赢——怎么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斯南庇护所位于柳滩庇护所的东北方约五十公里处,是五月下旬新建的第三座圣光庇护所,由玛莎修女担任管事。与柳滩不同,斯南庇护所建在一片地势略高的缓坡上,周围是稀疏的杉树林和荒芜的耕地,视野开阔,既便于防守,也便于观察周围动向。庇护所的围墙是用原木和泥土混合夯筑而成的,高约三米,四面各开一门,正门朝西,门口插着一面圣银百合旗,在午后的热风中无力地垂着。
当艾丽茜娅策马冲入庇护所正门时,她的目光在院中的景象上停顿了一瞬。
院中比往日拥挤了不少——院中多了约三百余名伤兵,有的靠在墙根下抱着空荡荡的双臂,有的坐在地上解开头盔大口大口地喝水,有的正低着头用布条包扎手臂上浅浅的伤口。他们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武器已经被统一收缴,堆放在主屋西侧的柴棚下,由两名圣骑士看守着。但——他们在休息。不是溃兵那种丢盔弃甲的、目光涣散的、瘫倒在地上喘气的状态。他们仍然保持着基本的秩序,虽然手中已无兵器,但队列没有散,胸甲的系带也没有松开。他们只是需要休息。
更多的士兵在南墙之外——向南面望去,可以看到杉林间的人影和刚刚升起的几缕炊烟,约有千余人分散在林间空地中,或坐或卧,有人正在溪边清洗着什么,有人靠在树干上合眼假寐。
这不是溃败——这是撤退。
艾丽茜娅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迎上前来的一名圣骑士,抬头扫视了一圈院中的士兵,沉声道:「克劳斯在哪里?」
玛莎修女从主屋的大门中快步走出。她那件白色修女服的前襟上沾着几片暗红色的血迹,袖口高高卷起,露出因为反复搓洗而泛红的小臂。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灰色的发丝从白色头巾的边缘滑落,贴在额角上,但她那双眼睛中那股经过近二十年辗转各个分会教堂磨砺出来的沉稳定力,在看到艾丽茜娅的那一刻又恢复了几分从容。
「在主屋里面。」玛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腹部贯穿伤,伤口上有残留的圣光灼烧痕迹。我试了普通的恢复术和大恢复术,不行,伤口没有复原。随军法师一路用恢复术给他止血吊着他的命,到了这里后魔力几乎见底,被人搀下去歇息了。我只能用止血药粉和绷带配合恢复术压制出血,拖到现在。」
艾丽茜娅没有说话。她越过玛莎修女的身侧,推开了主屋那扇半掩的木门。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淡了不少——窗户被一块灰布半掩着,只留下一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刀锋般锐利的光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血腥味、草药味和汗水味的浑浊气息,在那道光楔中能看到细密的尘埃在缓缓飘浮。
克劳斯躺在一张用两张长凳和几块木板临时拼成的床铺上。他的脸色灰白得像是被人在冰水中浸泡了三天三夜,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下颌上生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他那件从铁卫身上扒下来的黑色铁甲已经被脱去,上身赤裸,只在腰间到膝盖的位置搭着一块白色的布单——那布单宽约一米,堪堪遮住了他的下体到腿根,将他那布满旧伤疤的胸膛、肋骨的轮廓、以及腹部那道被厚厚绷带包裹的贯穿伤全部暴露在午后的空气中。
那绷带包扎得极其扎实——外层是几圈白色粗布,已经被血浸透后又半干,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红色;内层则鼓鼓囊囊的,那是玛莎为了压迫止血而塞入伤口内部的医用麻布填塞物。在填塞物的缝隙之间,可以看见几根被精细地拉出并系在旁边的细线——那是被切断的血管断端被找到后结扎起来的线头,一根一根整齐地排列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每一根都代表着玛莎在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中寻找、夹住、拉出并系上的一根动脉或静脉。没有这一道道物理止血,克劳斯根本撑不到艾丽茜娅到来。
腹部正中央的绷带表面,洇开着一片巴掌大的暗红色血迹——那是从腹腔深处沿着填塞物缓慢渗出来的。那道贯穿伤从腹部前方直透后腰,是货真价实的贯通伤。艾丽茜娅不用拆开绷带也能大致判断出伤口的轨迹——入口在肚脐上方约三指处,出口应当在后背对应的位置,中间穿过了腹腔,很可能伤及了肠道、肝脏的边缘或肾脏的大血管。能活着撑到现在,全靠玛莎的紧急处理——血管结扎止血、填塞物压迫、再加上恢复术吊命——和克劳斯本人的身体素质。
而在那层厚厚的绷带表面,在洇出的血迹边缘,隐约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那光泽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从绷带深处透出来的、落日余晖般的微光。
艾丽茜娅的目光在那层金色光泽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见过这种能量——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圣光,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诅咒或毒素,甚至不像她知道的任何一种恢复系或毁灭系法术留下的痕迹。但她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才能处理它。她只需要知道它附着在伤口上、阻碍愈合——那就够了。
她没有迟疑。右手握紧那柄银白色的百合十字杖,将杖头的银百合悬停在那道被绷带包裹的创口上方约一臂的距离上。她闭上眼睛,魔力沿着手臂灌入杖身——杖头那朵银制的百合花在那一瞬间绽裂出密集的亮纹,花瓣的缝隙间浮现出一层温润的乳白色光芒。圣疗术的光芒从银百合的花心升起,浓郁而温热,满溢着生命力的气息,从杖头缓缓流泻而下,渗入那层厚厚的绷带之中。
她没有收手。
「玛莎。」她开口,声音平稳,「把他腹部的绷带和填塞物取掉。」
玛莎没有多问一个字。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来,双手稳定地探向克劳斯腹部那层被血浸透的绷带——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丝毫迟疑,指尖准确地找到了绷带的末端,一层一层地将其揭开。外层粗布被揭开时发出轻微的剥离声——干涸的血迹将布料与皮肤粘在了一起,但玛莎的手法老练而轻柔,几乎没有造成额外的撕扯。当最内层被血染成深褐色的医用麻布填塞物暴露出来时,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艾丽茜娅一眼。
艾丽茜娅点了点头。
玛莎用指尖捏住那团填塞物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其从伤口中抽出。那团麻布被血和组织液浸透了,抽出来时带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味和腐败气息的浓重气味。随着那团麻布的抽出,露出了下方那道真正的伤口——一道从腹部正中央横贯而过的撕裂状创口,边缘的皮肤全部焦黑卷曲,从前腹直透后腰,形成了一个在午后的光线下可以隐约看到底部的贯通伤。创口内部可以看到被结扎的血管断端整齐地排列在创缘两侧,一些较细的动脉和静脉被细线系住,留下的线头在创口边缘排列成一整排密集的针脚。
艾丽茜娅杖头的圣疗术光芒始终没有中断。那层乳白色的光芒持续不断地从银百合的花心流注在创口表面,像是一层永不消散的温暖雾气笼罩着那道狰狞的伤口。
但——伤口没有愈合。
圣疗术的光芒确实覆盖了创口的每一寸表面,甚至渗入了创口深处,包裹了那些被结扎的血管断端和受损的组织边缘。但那些焦黑的创缘没有像正常外伤那样在圣光的作用下开始生长新生的肉芽组织,而是纹丝不动地停留在原地,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圣光的治愈力量。
艾丽茜娅没有收手。她的目光在那道纹丝不动的创口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银百合花心浮现出的魔力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祛病术的淡蓝色光芒从花心的花瓣边缘泛起,与圣疗术的乳白色光芒重叠在一起,清冽的冰蓝覆在了温润的白雾之上。她没有中断圣疗术的持续引导——她只是在维持着圣疗术持续生效的同时,通过杖身引导出第二道法术。两道法术的光芒在银百合的花心中交织、共存,一蓝一白两道光流在同一个花盏中并行激荡,互不干扰,同时流注在创口表面。
创口依然没有变化。
艾丽茜娅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
她只是再次调整了杖身中魔力的结构,在维持着圣疗术和祛病术的同时,解毒术的翠绿色光芒也加入了那重叠的光层之中。三种不同属性的恢复系法术光芒从银百合的花心中同时绽放——乳白、淡蓝、翠绿——酷似三股拧在一起的的彩色绶带,每一股都有着自己的颜色和频率,却在她精密的控制下互不干扰、并行不悖地流注在那道被诅咒覆盖的创口之上。
三种光芒依然无法穿透那层金色的屏障。
艾丽茜娅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发动了第四道法术。
圣光驱散——那是一种与圣疗术截然不同的法术结构。圣疗术是灌注、是滋养、是补充,而圣光驱散是冲刷、是剥离、是净化。银百合的花心中浮现出第四种光芒——纯净的琥珀色,介于金色与白色之间,带着一种能"溶解"一切异质能量的特性。她将那第四道光芒也加入了那重叠的光层之中,与圣疗术的乳白、祛病术的淡蓝、解毒术的翠绿一起并存在银百合的花心前方那一小片空间中。
四种法术。四种完全不同的魔力结构。四种不同的频率和波长——同时发动,同时维持,互不干扰,如同四根被同一只手同时拨动的琴弦,各自发出各自的音调,却在那只手的精准控制下形成了一曲完美的和弦。
如果此时有其他法师在场——任何一个能够理解魔法施法原理的人在场——他看到这一幕足以终生难忘。
同时维持四种法术的持续发动,这本身就是魔法大师中也几乎没人能达成的技巧,而艾丽茜娅在做这件事时,甚至没有用上双手。她只是单手握着那柄银白色的百合十字杖,杖头的银百合纹丝不动地悬停在创口上方,四重光芒从花心倾泻而下,将她那张在午后的光影中半明半暗的面孔映照成一尊从彩绘玻璃中走出的圣像。
那层琥珀色的光芒——圣光驱散——落在那道被三种前置法术反复冲刷却纹丝不动的创口上。
嘶嘶声在那一瞬间响起。
那层附着在创口表面的金色残光,在接触到圣光驱散的净化光芒时,在烈焰般的暴烈冲刷下开始迅速消融、瓦解、蒸发。圣光驱散的琥珀色光芒裹挟着滚烫的净化之力,毫不费力地撕开那层金色的屏障,将隐藏在创口深处的每一丝残留的诅咒能量都翻找出来、包围起来、净化干净。
嘶嘶声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然后彻底消散。
当最后一缕金色残光在圣光驱散的净化中湮灭时,那道贯穿伤边缘焦黑的皮肤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暗红色的、被灼伤的新鲜肉芽组织。
圣疗术的光芒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了回应。
那些焦黑的创缘在那层乳白色光芒的浸润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黑色的焦痂开始松动、脱落,露出下方粉红色的新生的组织;断裂的血管断端在圣光的引导下开始重新连接,一道一道地融合、贯通;腹直肌的撕裂边缘开始生长出新的肌纤维,从两端向中央延伸,彼此交织、愈合;腹膜的光滑表面在圣光中重新弥合,将腹腔再次封闭起来;皮肤从创口边缘向中心缓缓收拢,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一针一线地缝合着那道狰狞的裂口。
在看到圣疗术终于起效的那一刻,艾丽茜娅收回了祛病术和解毒术的光芒。那两层淡蓝与翠绿的光芒顺次熄灭、从创口表面消退,只剩下圣疗术的乳白与圣光驱散的琥珀并行不悖地持续流注在正在愈合的创口之上。
两道光芒继续维持了大约半刻钟的工夫。
当艾丽茜娅终于将杖头移开时,克劳斯腹部的创口已经彻底闭合——那道从前腹直透后腰的巨大贯穿伤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浅浅的、完美愈合的粉色新肉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新生的、微微泛红的皮肤光泽。前腹与后背的创口均已愈合如初,仿佛那道几乎夺去他性命的伤口从未存在过一般。
艾丽茜娅垂下杖头,杖尖在泥土的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响。她的呼吸平稳如常,脸上没有一丝疲态——四重施法带来的魔力消耗对她而言就像是从银月湖中舀出一桶湖水,除了带走几缕微不足道的湿气,根本无损于那浩瀚水域的深邃。
「玛莎。」她开口,声音平稳,「搬把椅子来。」
玛莎没有多问,转身从墙角提来一把带有靠背的木椅,放在床铺边上——紧挨着那张临时床铺的边缘,距离床头不过两尺。艾丽茜娅转了个身,坐了下去。她靠在椅背上,双翼在她身后向内收拢,杖身斜靠在肩侧,银百合的花心在她耳畔泛着温润的余晖。
她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克劳斯身上,转而跟玛莎低声询问起了事务。
过了片刻——克劳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初睁开的瞬间,目光是涣散的,一如一个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的人还没有重新适应空气和光线的存在。他的瞳孔在那道从窗口斜射而入的光柱中收缩了几下,然后一点一点地——焦点重新聚拢了。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片被阳光染成暖金色的、近在咫尺的洁白。
那是一对分体式的白色三角圣披,各自搭在她左右胸前,只能堪堪遮住那对巨乳的上半部分——布料沿着乳房的顶部曲线温柔地贴合着,勾勒出两道沉甸甸的饱满弧线,却在乳房的侧面和下缘戛然而止,露出大片在阳光中泛着温润光泽的雪白乳肉。那双峰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而起落,每一次起伏都在那片白色圣披的边缘处压挤出少许丰满的痕迹。
而在他这低得不能再低的角度——他躺在那张用木板和长凳临时拼成的床铺上,她的椅子就紧挨在床边——他甚至可以看到那片白色圣披的下缘与黑色三角胸衣边缘之间的那一道分界线。那件黑色的极简三角胸衣堪堪兜住了乳晕的下半部分,浅褐色的乳晕弧线倔强地从黑色布料的边缘探出头来,在纯白圣披与雪白乳肉的层叠映衬下,构成了一幅圣洁与淫靡并存的画面。那画面太过冲击,太过直白,太过毫不设防地闯入了他刚刚恢复焦距的视网膜——他的目光根本无处可躲。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下半身悄然立起。不受控制地,违背意志地,宛如一根立起的旗杆,在他身上那块白色布单下顶起了一个鲜明的轮廓。
最初,艾丽茜娅没有注意到。
她正侧过头去,与站在门口的玛莎低声交谈着什么,语调平稳,似乎在确认一些关于庇护所粮食储备和伤员安置的日常事务。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克劳斯脸上,注意力也没有放在他的身体反应上——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醒了。
但他确实醒了。而且他的阴茎正直挺挺地指着她胸前的方向,隔着薄薄的白布单,发出一声无声的、响彻他整个意识的呐喊。
「操她!」
虽然克劳斯并没有这么想,但他的鸡巴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像一个刚从生死一线间逃回人世的重伤员,勃起到了极限。
他张了张嘴,喉咙中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几不可闻的气音。
那声气音虽然微弱,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阳光和尘埃在缓缓流动的房间中,已经足够清晰了。
艾丽茜娅停住了与玛莎的交谈。她偏过头来,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与克劳斯刚刚恢复焦距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然后她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那对被白色分体圣披包裹着的、比头还大的巨乳——又顺着那道无声的引导线,逐步下移,最终定格在他下半身那处在白色布单下突兀隆起的轮廓上。
她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留了片刻。
高耸的小帐篷昭示着它的存在,而且从高度可以判断出,克劳斯的阴茎尺寸也非常惊人。
然后她重新转过眼来,与克劳斯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目光对上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动——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令人难以察觉的弧度,既不是嘲笑,也不是愠怒,而是一种在这位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男人身上发现了一点出乎意料的生命迹象时,不由得出的一丝复杂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宽慰。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重新转回头去,继续与玛莎交谈,仿佛那个在她视线中短暂停留过的、在白布单下昂扬挺立的轮廓,只是这间屋子中一件不值一提的、不值得浪费口舌的日常小事。
而克劳斯——这位刚刚率军北上却一败涂地的宰相,这位刚刚从鬼门关前被拖回来的将军,这位刚刚用一根高高勃起的阴茎向圣女大人打了一声招呼的伤员——
他闭上了眼睛,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
「人还活着。但脸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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