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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正午,地窖中的光线浑浊而黯淡。从顶板缝隙中漏下的几道阳光落在地面上,照亮的不是温暖——而是空气中缓慢沉降的灰尘,和那张年轻人脸上压抑不住的焦虑。
胡克蹲在地窖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砖墙,望着面前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的年轻面孔。马丁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他是从石楼附近一路小跑着赶到这个接头地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握紧又松开。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胡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莉莉安修女……被带走了。」
胡克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眼来,等着马丁继续说下去。
马丁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昨天临近正午,两名铁罐头亲卫进入旧军营石楼,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确要求带走一个金发蓝眼的魅魔修女。石楼中的修女中只有莉莉安符合这个描述。灰鼠帮的弟兄一路跟到了旧公爵府邸附近,亲眼看到那两名亲卫将她带入了府邸主楼深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弟兄们还在盯着。但她确实没有出来过。一整夜。」
胡克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好的地图,在膝盖上展开。目光在地图上那座标着「旧公爵府」的方形轮廓上停留了片刻——那栋建筑位于内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四面都有开阔的广场和街道环绕,周围没有可供隐蔽接近的巷道或民居。想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那栋建筑,几乎不可能。
他合上地图,抬起头来:「城里的铁罐头,你摸清数目了吗?」
「具体数字不好说。」马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目测至少有两百到三百人——都穿着那身从丁赫尔铁卫身上扒下来的铠甲。这些人在内城有自己的驻地,就在旧公爵府西边隔了一条街的那栋石砌大院里。平时不怎么出来走动,但只要出来了,就是成队出行,从不落单。」
胡克点了点头。
两人在地窖中又商议了一刻钟。最终的决定并不复杂——胡克继续潜伏,等待丁赫尔军再次攻城时可能出现的混乱时机;马丁通过灰鼠帮的渠道将这些新情报以最快速度送出城,送到柳滩的圣女手中。
马丁在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望着胡克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的面孔,低声问道:
「……莉莉安修女被带走的事,要不要在情报里写?」
胡克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写。圣女大人有权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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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下午,旧公爵府三楼的房间中,天光透过那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斜斜地洒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菱形光斑。
莉莉安坐在床沿上,身上只披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亚麻布巾——那是她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围成的简陋披肩,勉强遮住了肩膀和胸前。她的金发已经半干了,在油灯的光芒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刚从那只大浴桶中出来不久,桶中的热水还冒着微弱的白色蒸汽。
她望着那道光线中飘浮的尘埃,保持着一种既不思考也不感受的空白状态——这是她在过去两个月里学会的生存技巧之一。当她发现自己开始想太多的时候,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视觉上:一道光、一粒尘、窗框上的一道木纹。用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填满大脑,不让那些有意义的念头挤进来。
然后她的目光锁定了窗外西面天空中那抹异样的变化。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双手扶住窗台,望向外城西区的方向。
那天际线上浮现出的景象让她短暂地忘记了呼吸——大约两百道橙色的光点,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从地平线下方升起,划出一道缓慢而优美的弧线,越过城墙的高度,然后向着城内的方向落下。它们的飞行轨迹在暮色的天空中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灰色烟迹,在天空拉开密集的平行线。
火球术。
她在美神教会受过基础魔法教育,辨认得出那是什么——学徒级毁灭系魔法,火球术,由训练有素的魔法战团齐射释放。那两百道光点并非同时升起的,而是以大约一两息的间隔分批次升空,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密集弹幕。第一波落地后十几息,第二波已经从地平线后面升起,然后是第三波——
她数不清总共有多少波。在将近半刻钟的时间里,西面的天际线始终被那些橙色的光点照亮着。它们越过城墙,落入外城西区的民居群中,然后在落地后的几息之内,一小片一小片灰白色的烟尘开始从那个方向缓缓升腾而起,在暮色中如同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灰色花朵。
但隔着近一公里的距离,层层建筑和街道阻隔了一切声响。从莉莉安所在的窗口望出去,那是只一幅被距离剥离了声音的、纯粹由光影与浓烟构成的画面。
但莉莉安确实听到了一些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从外城西区的方向,透过层层石墙和街巷传过来的、隐约的人声。那是守军的呼喊声和军官的号令声——那些声音在传到这里时已经被削弱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但它们确实存在,若有若无地飘入她所在的房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回响。
丁赫尔军在攻城——或者说,在骚扰。
莉莉安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火球术笼罩的西面天际线,沉默了很久。她的双手扶着窗台,指尖微微用力。
她不知道这场进攻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总攻的前奏,也许只是试探性的骚扰。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丁赫尔军——莉莉安只从来炫耀铁卫铠甲的士兵口中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队在进攻。但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有一支乌里克的敌军还在这座城外,还在持续施压。
对于被困在旧公爵府的她来说,这就够了——只要战事不停,这座城中的一切就不会安稳下来,而那份不安稳,也许就是她等待的机会。
她将那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干燥的、混合着焦土气息的晚风从缝隙中渗入,拂过她的脸颊。她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远处燃烧气味的空气——这是她第一次觉得那种焦糊味不那么难闻。
傍晚的暮色从深蓝过渡到暗紫时,走廊中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乌里克推门而入。
他没有带晚餐,没有带蜡烛,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他身上带着一股在暮色中行走时沾染的微凉的夜风气息,衬衣袖口上沾着一片细碎的炭灰——也许是从塔楼上下来时蹭到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解自己衬衣的纽扣。
莉莉安没有后退。她站在门边,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将衬衣脱下扔在椅背上,然后是长裤。他那完全勃起的阴茎在油灯的光芒中以一种毫不掩饰的狰狞姿态向上翘起,粗壮的柱身上蜿蜒着青色的血管,龟头饱满硕大,整根长度目测接近三十厘米。
她移开了目光,但没有移开脚步。
乌里克走近她,一只手握住她的后颈,将她带到床边。她没有挣扎。她的顺从并非出于屈服,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选择——反抗只会延长这个过程,只会让他更加粗暴。而她需要保存体力,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尽快恢复。
她仰面躺倒在床垫上,主动分开了双腿。
乌里克的目光在她那双主动敞开的腿间停留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但莉莉安能从他嘴角那道微微松动的线条中读出他的心理活动:这婊子开始认命了。
他没有猜对。但她不需要他猜对。
那根巨物抵住她的阴道口时,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自己下体的肌肉。龟头撑开外阴唇,进入了她体内。第一下进入的胀满感依然强烈——那根巨物的尺寸不会因为她的适应而变小,她的阴道内壁依然被撑到了极限,每一道褶皱都被碾平、撑满。
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减轻了。
她能感受到那根柱状物在她体内前进的过程——龟头滑过阴道中段,抵住了子宫口。乌里克停了一下,然后又向前挺进了几厘米,龟头前端陷入了宫颈口那道被迫豁开的缝隙中。莉莉安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乌里克开始了他的动作。节奏和前一晚差不多——沉重、深长、带着一种近乎稳定的频率。他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一只乳房,手指收紧,在那柔软的乳肉上留下几道泛白的指印。
「啊……」莉莉安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呻吟。
她撑过了第一轮冲击。第二轮。第三轮。她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以每一次吸气作为一个计数单位,将自己的意识锚定在那个数字上,不让它被那一次次深插带来的冲击打散。
当她数到第三轮过半的时候,龟头撞在了子宫口的某个特定的角度上——她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口中漏出一声不受控制的「哦齁——」,双眼向上翻了一瞬。但她又眨了眨眼睛,将焦距重新拉了回来。
第四轮。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她意识的掌控。那根巨物在她体内进出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疼痛消退了,而是因为她的意识正在被那种反复的冲击蚕食,一片一片地剥落。
她撑到了第四轮末尾。当龟头再一次深深撞入她体内那个已经被撞击到近乎麻木的深处时——她的双眼终于失去了焦距,瞳孔向上翻起,口中发出一声破碎的、被掐断喉咙般的嘶鸣,然后身体软了下来,意识沉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乌里克在她失去意识后又抽送了几千下,在她体内深处反复内射了五六次。他退出她的身体时,一股混合着爱液和精液的温热液体从她大张着的阴道中涌出,顺着她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在床单上晕开一片湿润的深色痕迹。
他翻身躺到床的另一侧,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吹熄了床头那盏油灯。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乌里克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片刻之后,他的鼾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深沉、均匀。而在他身旁不到一臂的距离处,那道因粗暴对待而昏迷的身影侧卧着,一动不动,只有呼吸浅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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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清晨,东面的天空中浮现出一片不同于朝霞的红色光芒。
那光芒来自城墙之外。
丁赫尔军的魔法兵团在黎明前便已从大营出发,绕过瑞福腾城的南侧城墙,在东面大约一公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上排开了阵型。他们骑马贴近城墙,在距离外城东区民房不到八百米的位置上勒马停步,然后开始了一轮新的火球术齐射。
这一次的方向是东侧。
暗橙色的火球划破晨雾,越过城墙的垛口,落入东区那片密集的木质建筑群中。
第一轮的两百发火球组成一场密不透风的火焰暴雨,覆盖了东区靠近城墙的大约三百米纵深范围。火球撞击在屋顶上,引燃了干燥的茅草和木瓦;落在院落中,点燃了堆放的柴草和木料;撞在墙壁上,将木板墙轰出焦黑的破洞,飞溅的火星溅入室内,引燃了家具和地板。短短几息之内,东区的上空便升起了几十处火头,浓烟在晨光中翻涌着向上空升腾。
第二轮、第三轮紧随其后——又是四百发火球越过城墙,落在前一轮已经着火的区域和尚未被波及的更深处。那些此前还在冒着青烟的屋顶在第二轮打击中彻底被火焰吞没,整栋整栋的木屋开始燃烧起来。
十轮齐射持续了大约两刻钟。当最后一波火球在晨雾中拖着尾焰落入东区时,城墙内侧靠近东门的数百米范围内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几十栋建筑同时着火,火焰舔舐着天空,将清晨的天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城中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和军官的吼叫。
灭火的动员比前一日西区被袭时更加迅速——经历了昨天的经验,负责城防火务的百夫长已经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他没有让士兵们分散到每一个着火点去泼水——那样做只会将有限的人力摊薄到毫无意义的地步。他迅速判断了风向和火势蔓延的主要路径,将灭火队分成了三组:一组在那片燃烧区域和未着火的下风向民居之间,紧急拆出一条宽约五六米的防火隔离带;一组集中在几个距离水源最近、且与周边建筑有一定间距的着火点,优先扑灭这些可以保住的方向;最后一组负责在隔离带挖出的同时,用水桶和水囊在隔离带外侧持续泼水湿润,防止飞溅的火星引燃隔离带外侧的建筑。
东区的深井前排起了长队,木桶在士兵们的手中接力传递,沿着街道形成了一条蜿蜒的水龙。有人在井边负责提水,有人负责将满桶向火场方向传递,有人在火场边缘接过水桶将水泼向燃烧的墙壁和屋顶。那栋被重点扑救的两层木楼在经历了三次复燃之后,终于在第四次泼水之后被彻底压住了火势,冒出一片湿漉漉的白色蒸汽。
灭火持续了整整一个半时辰。当午时的阳光终于穿透烟雾,照在焦黑的废墟上时,东区那几十处火头已经基本被全部扑灭。最靠近城墙的大约十余栋建筑已经完全烧毁,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木架和瓦砾堆;在其辐射范围内的另外二十多栋建筑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屋顶被烧穿、墙壁被烧黑、门窗被烧毁。但隔离带外侧的那片民居全部完好无损,火势没有越过那道用铁锹和汗水挖出来的分界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和木炭的气息。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街道边,浑身被汗水和灭火时溅到的水浸透,脸上被烟灰熏得乌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们救下了大半个东区——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第一轮。如果明天北区再被来一轮,后天西区、大后天东区——这种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与此同时,东城门内侧,一名年轻的中队长集结了四十多名骑兵,在灭火还在进行时就已列好了队。他不等火势完全扑灭,便下令打开了东门——他认定魔法兵团撤退时阵型松散,是追击的良机,若能咬住对方的尾巴,至少能出一口连日被骚扰的恶气。门开的不大,出城的人马也不多,敌人没机会借机冲击城门。四十多匹战马就这样踏过吊桥,马蹄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轰鸣,冲向了城外那片在晨光中雾气尚未散尽的开阔地。
但他们刚冲出不到三百米,道旁一座土丘后方忽然杀出了早已埋伏在此的铁卫先锋。那队铁卫约莫五十人,列成一排密不透风的铁墙,重盾在前,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斜刺而出,犹如一只忽然合拢的铁钳,迎面撞上了那支冲锋中的骑兵队。战马嘶鸣,铁器碰撞,第一批撞上铁盾的战马惨叫着人立而起,骑士从马背上被甩落在地,随即被跟上来的铁卫一剑刺穿喉咙。
整场战斗没有持续超过一刻钟。四十多名骑兵无一生还——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就是被铁卫追上后补刀杀死在田野中。东门内侧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士兵望着那片倒伏着人尸和马尸的开阔地,再也没有人提出城追击的事了。东门紧闭,吊桥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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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里克站在内城东北角的塔楼上,望着东面那片在晨光中燃烧的火海。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般的目光,似在评估一处需要修补的城墙缺口,而不是一片被敌人点燃的城区。
他的双手搭在塔楼的石栏上,掌心贴着那些被风蚀了数十年的花岗岩表面。望着东面那片在晨光中升起的浓烟,心中闪过几个念头。
丁赫尔军连续两天骚扰——昨天西,今天东。对方在试探他的防线,在测试每一个方向的防御反应,在用最低的成本持续消耗他的城防和士气。这个战术很明确:不求破城,只求消耗。用火球术烧毁外城区的房屋,逐步缩小他的防御纵深;用轻骑射封锁城门,不让城内的守军出城迎战;用铁卫的机动优势伏击每一支出城追击的小股部队。
而他没有足够的骑兵去反制这种战术。他的骑兵不足千骑,对面还有一千轻骑射——从南方王国学来的边跑边射的打法,在开阔地带上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但他也看到了对方的软肋。
横断山脉。丁赫尔军的补给线必须翻越那座南北纵深七十公里的山脉,山路狭窄崎岖,大车无法通行,粮草辎重全靠骡马驮运和人力搬运,损耗极大。这种补给线上的压力,决定了丁赫尔军无法进行长时间的围城战——他们要么速战速决,要么在粮草耗尽之前撤退。
而经过了南门那场接触战后,对方显然已经明白速战速决并不现实。
也就是说——时间在乌里克这一边。
他只要撑住,撑到丁赫尔军的粮草消耗到临界点以下,对方自然会被迫撤退或转入守势。到那时候,他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北面的温特亨联军了。
乌里克从塔楼上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楼梯。在他身后,东面那片燃烧的城区还在冒着灰白色的烟雾,火势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只剩下零星几处余烬在晨风中明灭不定。灭火队的铜锣声和呼喊声从远处传来,那些声音透过层层石墙和街道,传到塔楼下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走下塔楼,穿过内城的街道,向旧公爵府的议事厅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实,铁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叩击声。沿途遇到的士兵和军官纷纷低头向他行礼,他微微点头回应,没有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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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召集幕僚议事时已经是上午过半的时候了。议事厅设在旧公爵府——现瑞福腾王宫一楼东侧的一间大房间中,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橡木桌,桌面上摊着瑞福腾城及周边区域的地图。几名幕僚和军官站在桌边,神色各异——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静静地等待着乌里克开口。
瑞福腾王国国立法师团团长文森特站在桌子的另一侧。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色法袍,面容清瘦,头顶已经半秃。
乌里克将问题直接摆在了桌面上:「丁赫尔军的魔法兵团可以骑马贴近城墙放火,打完就跑。我们的骑兵不足一千,对方有一千多轻骑射,硬碰硬占不到便宜。我需要一个反制方案。」
文森特沉思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那是长期在学术环境中养成的表达习惯:「陛下,要反制敌方的远程魔法骚扰,最有效的方案是恢复内城的大型结界。」
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前瑞福腾公爵确实为内城布置过一个覆盖范围约一平方公里的大型结界系统。那个结界能够完美抵御一定程度以下的魔法攻击,像学徒级的火球术和冰锥术,可以完全免疫。」
「但我需要如实地向陛下说明一个困难:那个结界的供魔装置——一套由塞德里克公爵本人设计并建造的变换系魔法装置——在三月二十八日他与美神圣女的那场战斗中,已经被彻底摧毁了。整个装置的核心部件完全损毁,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向乌里克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构成结界的固定符文的修复需要大约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我的团队能够完成这部分工作。但重建一套大师级的供魔装置,需要大师级变换系的知识和手艺。我只是一个只会专家级及以下魔法的法师,距离那个层次——还有我无法预测的一段距离。」
他说完这番话时,议事厅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静默。
乌里克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沉默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在粗糙的橡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中没有任何怒意,只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能做多少做多少。先把结界修复好。供魔系统的事,你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下次对面轰炸的时候,你们这些法师努努力手动供魔,把结界撑一会也行。」
文森特颔首低头,应了一声「是」,没有质疑乌里克这个魔法外行所犯的常识性错误。他在塞德里克手下服务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在不恰当的时候不要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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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结束后,乌里克独自一人回到了他位于三楼的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目光在桌面那摞文书中扫了一眼,然后抽出了近卫营昨日呈上的训练报告。他需要确认那批亲卫的训练进度是否还能继续压缩。
近卫营在五月二十五日前后便已完成整编——三百人,全员配备缴获的丁赫尔铁卫铠甲和统一制式的长矛、长剑、钉头锤、盾牌与投掷手斧。从整编完成到今日,已经操练了整整十天。训练日程排得满满当当——阵列推进、盾墙协同、巷战分组配合,每一项都反复演练过无数次。报告上的数字和评语都表明,这支部队已经进入了可以投入实战的状态。
他放下那份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燃烧的战场——他自己站在那片战场中央,左右是那三百名穿着铁卫铠甲的精锐亲卫,他们面对着的是一支数量远超于己的敌军,但他们的士气丝毫不减,因为他们的统帅站在那里,他就是他们不败的象征。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东面那片在清晨被点燃的民房区域,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的奋力扑救后,火势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几处焦黑的木架还在冒着灰白色的烟雾,但灭火队正在那片区域的边缘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几道细长的水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更加及时的救火行动保住了大半个东区。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焦黑与残烟交织的街区,越过城墙,落在更远处那片在午后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雾气的丘陵线条上——那是丁赫尔军大营的方向。
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夜色从城墙的方向蔓延过来,将整座瑞福腾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暗蓝色之中。旧公爵府三楼的窗口亮起了一盏油灯,然后又在片刻之后熄灭了。
黑暗中,那张大床上响起了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一道深沉平稳,一道浅而紊乱。后者在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后,终于逐渐平稳了下来,与前者一起融入了夜色深处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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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同一片暮色之下,一百二十公里外的柳滩庇护所中,炊烟正在营地各处袅袅升起。难民们在各自的帐篷前围坐,手中端着燕麦粥的粗陶碗,低声交谈着一天中最后的闲话。
靠近东侧栅栏的那堆篝火旁,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乌里克王把咱们赶出来,倒也不能全说他不是。你们是没见着——五月十六那晚,南门外头打成了什么样。城门楼子整个没了,城墙缺了一个能并排走三辆马车的大口子,守军一晚上死了好几百号人。要是老百姓还住在城里,下一回打到城里头来,那还能有活路?」
对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听了,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说得漂亮——『往北走,去维尔托德』。往北走,往北走的路在哪儿?谁领着走?到了维尔托德住哪儿?他一个字的交代都没有,城门一开就把人往外赶。我们这些人,要不是半道上听说西边有教会发粮食,怕是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老头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中那根烧焦的树枝又从火堆中拨出一块炭来,低声道:「……总比留在城里被人砍死强。」
妇人没有再回话。她低下头,将碗沿凑到孩子嘴边,小口小口地喂着那碗已经不烫的麦粥。火光照在她那张被北地的风和饥饿磨出了细纹的脸上,她的表情在光影中明暗不定,看不出是在想什么。
这样的对话在营地的各个角落中此起彼伏,在篝火的光影间升起、碰撞、又各自消散在晚风之中。没有人能说服谁——因为那些认为乌里克做得对的人,此刻正庆幸自己还活着;而那些认为乌里克做得不对的人,此刻也庆幸自己还活着。活着的感受是相通的,但对那个将「活着」这个选择强加于他们的人,看法却无法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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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的夕阳将银月湖的水面染成一片深橘色和暗紫色的交织色彩时,一名年轻信使的快马沿着湖岸线飞奔而来,在柳滩庇护所的入口处勒住了缰绳。
那名信使的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和灰尘,但他的目光在落在庇护所主屋那道敞开的木门上时,还是明亮而坚定的。他将马拴在门外的木桩上,快步走入主屋,从怀中取出一封被体温焐得微热的信,递到了坐在桌后的那道金发身影面前。
艾丽茜娅接过那封信,展开了它。
信上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而清晰——那是经过多次誊抄和确认后的情报,由灰鼠帮在城内的弟兄们接力传递出来的。信的内容总结如下:
一、胡克已于五月二十九日成功入伍,另有十四名铁砧佣兵成员也已在城中汇合,分散在不同编制中。
二、六月二日正午,乌里克亲卫从旧军营石楼带走了莉莉安修女。目前莉莉安修女已被单独关押于旧公爵府寝宫中。塞拉芙等其余十一名修女仍在旧军营石楼内,人数未再减少。
三、乌里克麾下有一批装备丁赫尔铁卫铠甲的精锐亲卫,目测有两百至三百人。据观察,这些亲卫的战斗力远超普通士兵。
四、城内守备森严,石楼和旧公爵府周边的巡逻密度极高。正面强攻不可行,需等待丁赫尔军再次攻城制造混乱,方有可乘之机。
五、战神初级赐福已在全军普及,但据亲历者反馈,该仪式似乎没有带来任何可感知的身体变化。
艾丽茜娅的目光在关于莉莉安内容上停留了很久。
那页信纸在她手中没有颤抖,她的呼吸没有加速,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发生任何明显的变化。她只是将那一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将那封信折好,放入了桌面的木匣中。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银月湖的水面之下,将整片湖面染成一片燃烧般的色彩。几只水鸟在湖面上低飞着,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金色水珠。远处庇护所的空地上,几个修女正在收拾晾晒的衣物,一个圣骑士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看一柄训练用的木剑,炊烟从厨房的烟囱中袅袅升起——一切都很平静。
艾丽茜娅望着那片平静的暮色,久久不发一言。
她的尾巴在身后骤然绷直,复又无力地松开——那是她在压抑某种强烈情绪时的本能反应。后腰那对蝠翼的翼膜随之舒展开来,皮下微血管网中的血液在那一刻的涌动让翼膜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短暂的、墨玉般的暗红色光泽,旋即恢复了那乌黑温润的色泽。
她的目光落在银月湖水面上那片燃烧般的倒影上,穿过那片倒影,她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座她去过一次的瑞福腾城,那座城市的中心,那栋旧公爵府的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她认识莉莉安很久了。
那个金发蓝眼的年轻魅魔修女——在维纳斯的葡萄园中,她站在藤蔓间,脸上洋溢着期待新酒酿成的光彩,对艾丽茜娅说「等新酒酿好了,第一批请您尝」。在酒窖中,她开心地向艾丽茜娅展示她那些骄傲的作品,每一种酒她都记得是哪一年、哪一片坡地、用了多少天的日照。她曾随艾丽茜娅去阴风山剿匪,在那次行动中,艾丽茜娅为替她挡下一刀。后来她在葡萄园中提起这件事时眼眶泛红,说「可您那是对我的慈悲啊」。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名年轻的正式修女,心中装的不过是藤蔓的长势、新酒的香气和报不完的恩情。
距今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如今她在乌里克的寝宫中,而乌里克——那个表面上一本正经地跟艾丽茜娅谈着借粮条件的「理想家乌里克」——从他第一次听到别人描述圣女外貌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她身上。不是落在美神教会上,不是落在圣女的身份上,而是落在「艾丽茜娅」这个女人的肉体上。后来他在她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眼睛上。那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他在掩饰他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如今他找到了一个替代品。
一个金发蓝眼的、同样是美神修女的魅魔。不是她,但至少在颜色上——很像。
艾丽茜娅的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心形尾尖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但那一下之后,她的尾巴慢慢放了下来。她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羽毛笔,蘸了墨,在信纸的背面写下了回信。
内容很简短:
继续监视,保持潜伏,等待时机。在可能的情况下——确认她的状态。
然后她在信的末尾附了一行给胡克的口信:
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她将信纸折好,封上蜡,交到了那名等待在门口的信使小哥手中。他接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向艾丽茜娅行了一礼——然后翻身上马,在暮色中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庇护所外的土路上渐渐远去,最终被晚风和远处银月湖的水声吞没。
艾丽茜娅站在门口,望着那道在马背上逐渐缩小的身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暮色之中。她扶着门框的手指稍稍往回带了半分,紧接着便任由它搭在那里。
她没有祈祷。
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那座一百二十公里之外的、在暮色中她无法看见的城市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那不是一个祷告,那不是一个请求。
那是一个承诺。
「再撑一下,莉莉安。妾身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晚风拂过柳滩的屋檐,将她那句话和远处的湖水声一起卷起,带向了暮色渐深的东方。
在那片暮色中,旧公爵府三楼的窗口亮起了一盏油灯。一名金发的修女坐在窗边,望着南面那片在夜色中渐渐黯淡下来的天际线。她不知道在那一百二十公里外,有一个人刚刚对她许下了一个承诺。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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