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步出化工厂。
血肉与钢铁的长廊在身后一节节褪去。那些暗红的肉膜从钢骨架上剥落,缩回阴影深处。
舞台的残骸早已不见踪影,聚光灯的碎片、烧焦的帷幔、歪斜的王冠,都留在了那个被真正的光辉撕碎的亚空间里。
红扶着风歌,那条紫色的王后裙摆太长,拖在灰尘与铁锈之间,每走一步都曳出蛇行的痕迹。
风歌的腿还在发软,丰盈的乳房重量压得她微微弓着背。
红支撑着她,酒红的国王长袍被撕碎了大半,袖口烧焦,领口的暗金滚边早在战斗中不见了踪影。
她们穿过最后一道防火门。门轴发出嘶哑的长鸣。
化工厂的大门外,世界还在,夕阳正烧到最烈的时候。
天空是深红色的,比那舞台上的幕布更加辽远,从新开区的烟囱塔吊,一直铺到远处群山模糊的剪影。
锈迹斑斑的钢骨架、碎裂的玻璃窗、厂区里匍匐潜行的阴影,都被这金红的光芒镀上一层温柔。
她们一块岩石上停下。
红把风歌扶上去坐好,光自己靠着一棵半枯的树站着。
她的变身战衣上划痕密布,焦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亚麻色的双马尾在战斗中散了大半,披在肩膀上,发尾还糊着淫兽体液干涸后的白色残渍。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不是体力的问题,是某种更深的什么卡在胸腔里。
她用那双爬满血丝的琥珀色眼睛盯着风歌,盯了许久,然后她开了口。
「这个触手怪,对你做了什么?」
风歌抬起头。丹凤眼在夕暮下被染成更暖的金褐。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下唇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凝了一块暗红的血痂。
她迎着光的目光,没有闪躲。
「她杀了给我刻淫纹的淫兽。救了我。」
风歌的声音仍有些颤抖,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上那枚被红压制过的淫纹。
纹章还在,从深紫丝绒领口滑落露出的那片耻骨上方,暗紫的光正一明一灭。
「然后,帮我清理了身体。可以自由行动,不会受发情困扰。」
她说到清理二字时,触手在她乳孔上微微收紧了一轮。
风歌没有躲,她的手指攥紧了披在膝上的鸢尾花裙摆,却把声音压得更稳。
光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线条比暗巷里的任何一次都更僵硬。
她看着风歌小腹那枚明灭的淫纹,看着那条从裙摆下隐约探出的、裹着风歌肉棒的触手末梢。
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深红烧成暗红,久到荒草间的虫鸣开始零星响起。
「去管理协会。」
光把杖柄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找到解除淫纹的办法。把你恢复正常以后,我再来和触手怪解决恩怨。」
红靠在岩石另一侧的围墙上。光说出去协会时,她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血瞳缩了一下。
魔法少女管理协会。她也曾去过。
那是在她反过来吞掉了触手怪之后不久,在她刚刚拖着那根丑陋的肉棒、披着血污的夹克逃出家的废墟之后。
她以为那里会有人帮她。人来了。她们用魔法阵将她困在庭院中央,十几个魔法少女同时开火,把她当成入侵的淫兽,连一个字都没有听。
她那时还没学会把触手磨成刀的样子,她只是逃。
此刻她没有开口。她只是把背靠上冰冷的水泥墙,把兜帽压得更低。
这一次,她想看看是否会有不同。
废弃仓库在下城区边缘,紧邻着下城区最后一排公寓楼。这里曾是一家小型货运公司的中转站,卷帘门锈死在半开的位置。
光用肩膀顶开卷帘门,她解除了变身,露出战衣下的运动夹克和背包。
她从背包里翻出消毒纱布和绷带,蹲下来替风歌处理脚踝上那几道被肉须勒出的细密红痕。
触手仍然没有拔出。她的手在碰到触手旁边完好的皮肤时微微抖了一下,但还是把纱布绕了过去,尽量避开那些仍在搏动的黑紫色寄生组织。
窗外,最后一线夕暮已经熄灭,夜幕落下来,把仓库的天窗染成靛蓝。
几只蛾子围着角落一盏还没坏的应急灯扑扇翅膀,把灰白的墙皮映出细碎的明暗。
光坐在一个货箱上,魔杖横搁膝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墙角的风歌。
红从阴影里开了口。声音仍有些压抑,是舞台上那场嘶吼留下的后遗症。
她没有看光,而是望着天窗外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夜空。
「你打算怎么处理青木?」
光转过头。红靠在卷帘门旁,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弯扭曲的嘴角。
「管理协会要是找不到解除淫纹的办法呢?那种东西,据我所知,从来就没有人能解过。」
红把视线从天窗移向光,血瞳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像两颗暗红的炭。
「你身边这位青木风歌,现在身体里有触手,有淫纹,还有这两样合在一起催出来的所有异变。如果找不到方法,她就会一天天更糟。」
风歌在墙角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裙摆抓得更紧。
红没有停。
「到时候她也会变成怪物。跟此刻靠在你仓库墙角的,没什么两样。」
她把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肩膀抵上冰冷的卷帘门铁皮,继续往下说,
「可能更糟。至少我还有自己的脑子。她呢?淫纹刻完那一刻,她差点变成只会喷奶和产卵的苗床。要是再恶化下去,她的意识会被淫纹吃掉,身体会变成那淫兽的代言人,用下面那张嘴替它说话。」
光站了起来。魔杖从膝头滑落,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但红还在说。她越说越快,声音里那层讥诮开始破裂,露出底下滚烫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到那时候,你怎么处理?嗯?把你的正义之杖举起来,把她也一起杀了?连她爸妈的眼泪一起?连她跳芭蕾舞的腿、做饭的手、帮朋友补习的嘴一起?」
她的声音终于破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兜帽滑下,露出眼眶周围那片被血泪反复浸透又干涸的暗红。
她不只是在问风歌的下场。她也是在问自己怎么办。从那个月色很美的夜晚之后,她就一直在问。
魔法少女变成怪物之后,还能是什么?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管理协会给过她答案。
但她还想问,直到她终于可以问到面前正义感爆棚的小屁孩。
光没有回答,她的嘴张了一下,又抿回去,那双爬满血丝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应急灯下红的影子。
红望着她的沉默,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她用一只手敲了敲自己胸口,隔着破碎的国王长袍,敲在那颗心脏的正上方。肉棒在她乳沟间跳了一下。
「看到了吗?我们这次成了怪物。以后就会一直是怪物。再也跟正义没有关系。跟善良也没有关系。」
她的虎口还抵着自己胸口,手指却开始发抖。
「你走到街上去,亮着这双眼睛,喊几百句为了正义,也没人会信你。跟这根东西没关系。」
她偏了偏头,讥讽的嘴角撇向袍下,那根怪物的生殖器轮廓。
她整个人忽然静下来。
静静地,她把字掷出来。
「看吧。」
「这就是魔法少女的下场。」
应急灯的白光停在天花板的裂缝里。飞蛾还在扑扇翅膀,打出一小片麻乱的光斑。
光站在原地,魔杖躺在她脚边。她的手还捏成拳,嘴唇在动。
红靠在卷帘门铁皮上,没有再动,没有再出声。
字落在地上,沉默便这样涌上来,淹过了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