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完整的开幕式

深夜的天台没有风。

红蹲在水塔阴影里,左手攥着生锈的铁栏杆,触手的末端延伸出去,穿过十几米的虚空,没入办公楼三楼某扇半开的换气窗。

她能感觉到,风歌在走廊尽头往楼梯向下,触手还在她体内安静地搏动。

也能感觉到光坐在休息室的床沿,一块接一块往嘴里扔饼干。

她等了很久,办公楼三楼的日光灯一直亮着,没有人从正门出来。没有人从侧门出来,只有那几扇窗户在漆黑的楼面上像一排冷白的、不眨的眼睛。

她决定介入,在介入之前,她要再整理一遍武器。

当她从脊椎两侧抽出更多触手时,那些黑紫色的鞭体在空气中展开,没有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响,没有一顿一挫的失控。

她又催了一下心脏里那簇残火,治愈魔力从心房泵出来,流到指尖,温热的,没有灼痛。

她愣在水塔阴影里,触手悬在半空,忘了下一步该往哪里伸。

完整。

雪御华说过,为了变得完整,为了践行真正的正义。

那只狐狸用一场舞台上的精神凌迟兑现了她的诺言,她的触手听话了,她的魔力不再灼烧她。

残酷折磨过她的雪御华,把她钉在聚光灯下剥开所有伤口之后,给了她这份完整的支配。

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治愈魔力的余温还残留在指腹上。

她强打精神,将触手化整为零。

几条粗壮的鞭体被拆成十几股细如蛛丝的纤维,每一股都贴着楼面阴影爬行,从换气窗的缝隙滑进去,沿着走廊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线找去。

触须找到了光。它从休息室门缝底下钻进去,贴着浅灰床单的边缘往上爬。

光正坐在床沿,膝盖上搁着吃了一半的黄油饼干碟子,草莓牛奶的空盒躺在枕边。

触须碰到她搭在床单上的手背时她浑身一僵,饼干从指间掉下来,碎在碟子里。

「我,红。」

红的声音通过触手的振动直接传入光的皮肤。

光低下头,看到那条黑紫色的细丝绕上她的无名指根部。

它在搏动,和她被它插入那两次的搏动一样。

一阵恶心翻上来,是喉咙里残留过那根肉棒的物感,是胃袋被触手刺穿时痉挛的回忆。

但还有另一层什么,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根触须贴上皮肤时从尾骨窜起的微弱的电流。

她咬了咬嘴唇,把恶心和那股电流一并吞下去,然后将触须按紧在手背上。

「你能听到我。不用说话,在心里默念就可以。」

红的陈述干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青木被带进了某个地方,现在从楼上往下走了。」

光默念了几个字。

「你能感知到她?」

「触手还插在她体内。人活着,淫纹的波动比先前弱了一点,他们应该给她用了镇静类的魔力抑制剂。除此之外我接收不到更细的东西。这栋楼的墙壁有魔力遮蔽层。」

触须沉默了一息。

「起手就打镇静剂,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医疗。」

光的手背在触须贴合处微微发烫。她的默念不再抖,但字与字之间有种过于用力后的脆响。

「总比你强,她们说过去这段时间就能来探视。」

「而且,管理协会至少不会在她喉咙里射精,不会把她的腿拧断,又跑来嚎魔法少女的下场就是变成怪物。」

「你给过她什么?触手,淫毒!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在救人!?」

触须里穿过一瞬痉挛,像指尖在弦上无意擦出的杂音。

「那你就知道协会怎么处理这些被淫纹刻印的苗床吗?你能保证那是正常的医疗?」

「你有什么证据吗?」

光心里默念的节奏快起来。她下意识把触须握紧,不知道是该拽还是该砍断。

她的余光扫向窗外漆黑的楼面。

「她们至少给她盖了毯子!你给她的是堵在乳头和阴道里的触手,你让我怎么信你?」

触须沉默了很久,久到光以为红已经切断了连接。

红的默念重新响起来。声音比先前轻了半格。

「我没有证据,我只是被管理协会处决过一次。他们把我困在魔法阵里,十几个魔法少女同时开火,连一个字都没听。」

她又沉默了一息。

「我要救她是因为她挡在我面前,不是因为你。」

光的手收紧了一下,触须在她无名指根部勒出一道细痕。

她盯着窗外。她没有接红的话,也没有松开触须。她和她们有何不同,她没有答。

「我去把青木身上的触须收回来。」红的默念回复到先前的干燥,「剩下的你自己判断。」

触须开始缓缓回缩,贴着光的手背往后滑去,线状的触须从她的尾指滑下滑脱。

但光一把抓住了它,力道大到,触须末梢在她虎口上勒出淤痕。

「给我接着侦查。」

光在心里默念,每个字在后槽牙咬碎了,再挤到心里。

「协会到底行不行,你自己用眼睛看。不是用你的触手去猜,去看。你有眼睛吧?」

光攥得更紧了些,触须在她掌心不受控制地搏动了半轮,又硬生生被红那一端压了回去。

红没有回答,她把更多触须拆成丝状,从二楼的走廊、从靠近楼梯间的排气口同时探进,开始编织一张更细更密的感知网。

触须末梢扫过每扇门的门缝,扫过水磨石地面上未擦净的暗色湿痕,扫过资料库那几台还在运转的老式电脑屏幕保护程序上缓慢漂浮的协会标语。

她忍住不去想那个曾经将她困在其中的魔法阵。

在这平淡的冷漠之间,她感知到了另一股气息,属于淫兽的腥臊气息。

气息从街口方向传来,裹在夜风里,混着柴油发动机低沉的震颤。

一辆封闭式货车正从新开区的方向驶来。前灯切开空无一人的街道。驾驶座上坐着两个东西,都带着淫兽的气味。

她将触须探得更深了些。

货车停在协会后门,车灯熄了,柴油发动机的余震还在地面传来颤抖。

淫兽的气息闷在夜色里,浓得像一缸搅不开的腐油。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下来的那个东西勉强套着物流公司的深蓝制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发绿的甲壳质皮肤。

复眼下悬着一对萎缩的人唇,像把半张人脸和半张昆虫脸用粗针脚缝在了一起。

副驾驶座下来的那个则没有嘴唇。整张脸是一丛丛大小不一的眼珠,从额头一直铺到下颚,十几只瞳孔在同一瞬间转向不同的方向。

它也穿着同样的制服,左胸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塑料工牌,在走廊白炽灯下反着滑稽的光。

两个淫兽穿着物流公司的制服,纽扣扣错的扣错,拉链拉不上的拉不上,把多出来的肢节裹在化纤布料里。

它们走到门前,敲了敲。指节叩击钢板的声音不轻不重,只三下,礼貌得让人作呕。

后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协会深蓝制服的魔法少女站在门槛上,面容很年轻,也许十八九岁,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

她看着两个淫兽,像看着两个迟到的快递员。没有憎恨,没有恐惧,也没有警惕。

「来拿货了。」那个长着人唇的昆虫半人先开了口。

少女没有回答,她把手从门把上松开,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两个淫兽跟在她身后。她的步伐不快,制服裙摆在小腿处轻轻晃动。

淫兽的步幅更乱,甲壳质的足尖和软体质的足盘交替着踩上白色地胶,却没有留下任何湿痕或碎屑。

它们也习惯了,不知来过多少次。

她追上去,触须沿着天花板贴进后门,沿着墙壁滑下,钻进那条白色走廊。

灯是冷白的,地面是白色地胶。每一块地胶都擦得反光,接缝处没有血渍,没有体液。

走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几排灰色货架整齐地码着密封箱,靠墙设着几台终端机。

少女走到一张不锈钢办公桌前停下来。她从桌面抽出一本垫着复写纸的表格,又从笔筒里捻起两支铅笔,放在两个淫兽面前。

「先填表。」

她的声音就和她的步幅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那无法描述的人形抬起它没有嘴唇的眼窝,其中三只眼球转动了半圈。

它伸出一根触须,从桌上卷起铅笔,笔在触须的吸盘间不太稳,笔尖戳进表格纸里,粘稠的透明体液顺着笔杆往下淌,在纸张上洇开一圈湿斑。

「弄脏了,表格要作废。」少女说。她的视线从湿斑上移开,落在淫兽还在往下滴液的触须上。「把手套戴上。」

她从抽屉里抽出两双蓝色的丁腈手套,扔在桌上。

人形放下铅笔,几只眼球同时转向同伴的方向,昆虫半人的复眼正对着表格上那行洇开的湿斑,它的人唇抿了抿,发出一声很短的、像被踩扁的甲虫后发出的咔哒声。

然后它们各自戴上了手套。触须从手套口探进去,甲壳质的指爪在蓝色丁腈下撑出变形的轮廓。

昆虫半人重新拿起铅笔时,笔尖在纸面上抖了一下,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像用左手描红的小学生作业。

「老板说,想要更大一点的。更丰满一点的。」

人形开口时,围绕着咽喉处那丛眼珠齐齐眯了一下,少女没有抬眼看它。

她从桌上拿起写了不到一半的表格,把湿的那张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

她把表格连同手套一并推到它们面前,然后对着墙边的终端机抬了抬下巴。

「自己找。」她说。

昆虫半人走到终端前,它伸出一根指爪,在电容屏上笨拙地戳了一下。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从终端面板里淌出来,把淫兽的复眼映成密密麻麻的荧光方块。

红把触须从天花板接缝处再探出半寸,去够那面屏幕的反光。

她看到了终端界面的网格布局。几排缩略图整齐地排列着,每张都是一具女性赤裸身体的正面照,背景是一面白墙,图片上打着编号和日期。

右上角有筛选菜单:年龄、身高、体重、三围、状态、是否完成淫纹刻印、是否扶她化、性格标签。

最下面的筛选项写着「当前状态」,旁边是一排可选标签:待评估。待手术。已出库。

青木风歌在待评估那一排。缩略图不是她本人的照片,只是一条文字条目,写着编号、身高、体重、三围,以及她在观察室内被输入的营养液配方编号。

条目旁边有三个绿色小字:「新入库」。没有姓名。

触须在冷白的天花板接缝处僵住了。她搁在铁栏杆上的左手慢慢收紧。

昆虫半人的指爪在屏幕上又戳了几下。照片的网格开始滚动,从待评估翻到已出库,又从已出库翻到待手术。

每一张脸都年轻,有些还带着婴儿肥,有些已经出现淫纹刻印后特有的浮肿与潮红。

但她们的眼睛都涣散着,对不上镜头。

「这批太小了。」

昆虫半人说。它的人唇在甲壳质下嘟哝着,像在菜市场翻拣一筐品相不够好的萝卜。

它的同伴用触须指了指屏幕左下角一个编号。

那是一条已完成手术的条目,三围尺寸比风歌的略大一个尺码。

两只淫兽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某种夹着气音和轻微咔哒声的混成语言,带着诚实的算账语气。

贵了点,上个季度的预订价更低。跟老板说一下,这批用完再订。

穿制服的魔法少女站在办公桌旁,整理新填的那张表格。她把复写纸从两份副本间抽出来时,纸张在指间发出干燥的脆响。

红的触须从天花板接缝处缓缓退了回来。她从阴影里直起腰,生锈的铁栏杆在她左手心里留下褐色的锈迹,她抓得那么紧,沾上的铁锈擦也擦不掉。

在这现实面前,她的触手和肉棒,就像动画片里过家家的反派一样引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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